“將軍府馬車到了!”


    一婦人認了出來,忙高聲唱道。隨即那門裏便閃出了安氏身邊的金媽媽,笑容滿麵迎了上來,對著謝靜竹和明瑜道:“太太特意吩咐我在此迎了二位姑娘。”說著便往裏去,明瑜默默隨人而入。一路或見廳舍巍峨,或見步簷曲閣,仍便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座靖勇侯府。此時踩在路麵之上,便有恍然隔世之感。行了段路,忽然看見往東那條甬道盡頭的枝木一角露出道烏沉沉的簷廊,腳步微微一頓。


    這便是侯府三房所住的西府了。她前世最後幾年的光yin,幾乎便都是在此度過。


    “前麵便到。”


    金媽媽回頭道。


    明瑜暗中長長吐出口氣,回頭看了眼此刻正緊隨自己的chun鳶,見她麵上雖仍沉靜一片,隻肩膀卻抬得僵硬,曉得她其實有些緊張,朝她露出個安撫的笑,這才繼續向前。


    chun鳶略微一怔,見自己姑娘背影挺直,腳步穩當,方才對自己回眸一笑之時,便似閑庭信步,起先那絲緊張漸漸也消了去,忙跟上了她步伐。


    “阮姐姐,靜竹,你們可來了!”


    也是一身紅衣的裴文瑩早立在抱廈口的台階上,遠遠看見人過來,麵上露出歡快的笑,忙親自迎了上來,領著往上房去。到了門前,chun鳶及另些丫頭都侯在了門外,隻陪著進去了金徐兩個媽媽。


    明瑜一進去,就看見屋子裏坐了兩個婦人正在說話。都戴了金飾的命婦冠,身上也都是真紅色的命婦金繡袍,極是富麗炫目,一眼便認出了坐左手邊的正是自己從前的婆婆安氏。另個婦人亦是有些麵熟,再晃一眼,已是想了起來,乃是與安氏相jiāo多年的閨閣密友鬆陽公主。


    這鬆陽公主年歲比安氏小些,約莫三十左右,五官遠不及安氏,隻皮膚雪白,一雙眼生得極美。明瑜此時看她之時,她亦正望了過來,唇邊還帶了絲方才未消盡的笑。並非什麽出色的美人,隻這樣的一雙眼,加上這樣的笑,卻一下叫看到的人覺得麗色流轉,風致萬千。


    鬆陽公主乃是正德皇帝的妹妹,太後的最小女兒,五年前駙馬不幸病去成寡,她自己亦未有所出。本朝雖不鼓勵寡婦再嫁,隻亦未明令禁止再婚。太後心疼女兒,一心想替她再重招個駙馬,隻她卻仿似無心再嫁,一直孤身至今。


    明瑜見鬆陽公主的一雙眼自她出現後便一直望了過來,笑吟吟地透出了些叫人難言的興味,心中有些狐疑起來。忙低下了頭去。方才搜腸刮肚搜索著前世裏的記憶,對這位公主也就知道這麽多了,不曉得她現在這般看著自己到底什麽意思。


    裴文瑩此刻已是牽了明瑜的手到安氏近前。明瑜忙撇開了心中的怪異之感,朝著安氏見了個禮,道:“民女阮明瑜,今日有幸得夫人抬愛入府得以拜見,願夫人……”


    她話未說完,便見安氏從椅上起身,已是扶住了自己的手,笑道:“阮姑娘莫要多禮。這數年間我時刻記著從前裏你救護我女兒的義舉,早就想著親自朝你言個謝了。今日終見了麵,極是喜歡。且我也聽說了宮裏傳出的話,道我爹不聲不響竟與你外祖一道,為你和我外甥醉橋定下過口頭婚約,如今隻待明年chun皇上的指婚了。你便是我未過門的外甥媳婦,都是自己人了……”一邊說著,一邊已是從邊上一個媽媽的手上接過了個有宮中標記的荷包,遞到了她手上。


    “阮家姑娘,明年你便要改口叫她姨母了,如今收她個見麵荷包自是應該,接過便是!”


    明瑜還在推辭,鬆陽公主笑吟吟開口打趣,弄得明瑜有些羞臊,隻得雙手接過,口中又稱謝。


    “阮姑娘,她是鬆陽公主。最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與我相jiāo了多年,這才隨意了些,你莫被她嚇到。”


    明瑜雖自己認得這鬆陽公主,隻自她進來後,安氏此時才介紹了下,忙作出該有的驚訝敬重模樣,到了公主麵前,再次行了大禮,告罪道:“民女不曉得公主在此,方才若有冒犯,還望公主恕罪。”


    鬆陽公主伸出青蔥般的一隻手,掩嘴輕笑了下,這才道:“起來便是。今日不過是一道來給我姨母賀壽,用不著這麽講規矩。方才一見了你,我便和安姐姐一般,竟是越看越喜歡。這鐲子是我戴慣了的,這便賞了你,也算個緣分。”說著已是從腕上褪下了一個血玉鐲,遞了過來。


    明瑜略微有些吃驚。這鬆陽公主與自己不過初次見麵。若說安氏對她親近是因了她曾救過裴文瑩,且往後又是她外甥媳婦的話,她這般放下身段對自己示恩,卻又到底為了什麽?見她那血玉鐲已到了自己麵前,自然推卻不敢接下。


    “方才一見你,便覺你透了絲慡利之氣,甚合我眼緣,這才賞了的,扭扭捏捏,反倒沒意思了。”


    明瑜聽公主這般道,微微抬眼,見她正微側了頭望著自己,姿容裏帶了風qing萬千,說出的話卻頗直慡,邊上安氏也開口叫她收下,這才接了過來,復又道謝。


    公主眼眸一轉,看向了謝靜竹,朝她亦招了下手,笑道:“聽說你前幾年一直留在江南?那邊果然好地方,不止阮家女孩,你也被那溫山軟水養得這般招人憐愛。”說著從自己腕上又褪下另個纏金玉鐲,也是遞了過去。


    謝靜竹不知為何,心中直覺地便有些排斥麵前這個笑起來目光流轉如波光的公主,猶豫了下,偷偷望了眼明瑜,見她朝自己微微點頭,這才道謝接了過來。


    她方才投向明瑜的那下意識一瞥,早落入了對麵鬆陽公主的眼,卻仍是笑吟吟不動聲色。


    “瞧瞧,今日老太君過壽,你倒搶著做散財天女了。若再來幾個俊俏的小姑娘,隻怕連這身皮也要扒了去賞人了!”


    安氏與她熟稔,取笑了一句,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明瑜亦隨眾笑了下,隻心中對這個鬆陽公主,卻覺得愈發有些捉摸不透起來。


    她看起來對自己並無惡意,甚至有些籠絡親近的意思。隻這樣做,究竟是何目的?


    67第六十七章不是泥捏的


    安氏xingqing溫和,平日深居簡出。前世裏明瑜還是裴家婦的時候,二人雖不是很親近,隻也並無刁難薄待她這個兒媳婦。她似乎並不被王老太君所喜,與丈夫裴世正亦不過相敬如賓。人後之時,眉間便時常會浮上鬱色。如今明瑜換了身份,是她日後的外甥婦。她對失母的謝家兄妹都極是憐愛,所以愛屋及烏,此刻雖不過是第一次相見,待她卻很是親密。且大約身邊有那個不時妙語如珠的鬆陽公主的緣故,麵上的笑倒也難得透出了幾分發自心底般的暢快。


    這偌大侯府裏,明瑜唯一還願憶及的便是安氏和裴文瑩這對母女了。偏這兩人都與前世的自已一樣,命比紙薄,再幾年先後便會故去。想起方才一路所見的侯府盛景,不可謂不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此刻又見眼前的裴文瑩依在她母親身邊,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心頭卻忽然湧上了絲淡淡的傷感。


    “姑姑偏心,明明一道來的,卻躲到了這裏和文瑩她們說笑話,卻撇下我不理!”


    正笑著,門外忽然傳來了嬌脆的少女聲音,明瑜回頭,見門簾已被丫頭高高挑起,如旋風般進來了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杏眼桃腮,容貌嬌美,也是一身的紅色錦衣,打扮得極是富貴艷麗。眼睛也沒看別人,徑直往坐上的鬆陽公主身邊去。


    公主待她近了,摟住了她肩,這才對邊上安氏笑道:“瞧瞧,分明是她自己一轉眼撇下了我不見人影,如今倒怪起我來了。且在外做客,見了人也不招呼,隻一味往我身邊鑽,也不怕被人笑話。”


    那少女這才站定,朝安氏見了禮。安氏笑著擺手道:“這裏就咱們幾個自己人,要那些虛禮做什麽。”


    少女輕聲笑了起來,這才與裴文瑩和謝靜竹一一打過招呼,幾個人姐姐妹妹地寒暄了幾句,想是從前都認識的,目光投到了明瑜身上,略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幾眼。


    “方才忘了提,她便是江州榮蔭堂的阮家小姐。皇上數年前路過那地時,曾駐蹕過的那家,閨名喚明瑜。”安氏見她望著明瑜,便開口介紹,又朝明瑜笑道,“這位便是三王爺府上的穀城郡主了。”


    ***


    穀城郡主名懿柔,年底便滿十六,平日很得父親滎靖王的寵愛。數年前也是在這靖勇侯府中偶然見過一麵還是少年時的謝醉橋,說了幾句話,便上了心頭。王妃曉得了女兒心思,見謝醉橋出身將門,文武兼備,更難得沒有京中高門子弟慣常帶著的浮làng之氣,心中也是滿意。隻是還沒來得及與謝家夫人通氣,便逢她發病而去,謝醉橋服孝。王妃想到自己女兒年歲還小,謝父常年不在京中,短時裏大約也不會有替兒子定下婚事的念頭,便也不急,隻在心裏早早就把他定成了自己的未來女婿。終於等到他三年出孝,曉得盯著他的人家不止自己一戶,怕被人搶先了去,所以早早就叫丈夫在正德麵前遞了話。想來以自家的門第和女兒的郡主身份,這婚事必定穩穩噹噹了。沒想到前些時候卻從自己丈夫口中得到消息,道謝家與江南阮家兩個老人竟早早便立了口頭婚約,皇帝不yuqiáng拆旁人好事,隻得收回原先答應下來的話,且到時候要親自替那兩家賜婚。懿柔郡主聽聞,一顆芳心剎那間嘩啦啦破碎,自然不甘。出於矜持,自己不好找那個糊塗的皇伯父糾纏,隻磨著母親讓父親再去說。滎靖王之前雖得了皇帝的安撫,又道此次京中適婚配的高門子弟中,除了謝醉橋,另有不少俊才翹楚,到時若再有合心意的,必定會給侄女再另賜一門上佳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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