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不相瞞,我有事要向阮先生求告。若到時候阮先生能應了我,那便是我的莫大之喜了。”


    阮洪天一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了,暗道他有什麽事,竟會要向自己求告?隻是見他說話時態度極是誠懇,又非玩笑的樣子,忙道:“一定,一定。謝公子隻管開口,隻要我能拿得出來的,必定不會猶豫。”


    “如此便說定了,數日後我必定到餘縣拜訪!”


    謝醉橋心中大定,最後看了一眼阮家的大船,正巧見到安墨正伸頭從舷窗裏探出來朝自己在笑,便朝他揮了下手,這才與阮洪天告辭。


    刺客既已被抓,閘口的卡點便都撤了。阮家的船到了阜陽停靠,住了一夜,第二日改坐馬車往餘縣去,次日便到了高舅公家。


    高舅公果然病得不輕了,躺那裏本是連起坐都有些困難。見到了阮洪天和明瑜安墨兩姐弟,jing神這才健旺了些,晚間又多進了些飲食,一家人這才鬆了口氣。明瑜卻曉得這舅公大約不過就是這幾天的事qing了,到了明年,自己的祖母也會在睡夢中無疾而終。人生一場,不過是在睜眼與閉眼之間而已。心中有些壓抑,卻也隻能靜靜等待那最後一刻了。


    ***


    金京皇宮,瑤台瓊闕連綿錯落,琉璃瓦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金色的光芒。正是午後寂靜之時,西南禦書房外的白玉欄杆裏,幾株烏柏蒼翠正濃,宮人立在簷階之下屏聲斂氣,等著皇帝見完裴泰之再去午歇。


    正德坐在一張剔紅夔龍捧壽紋寶座上,望著靜立在自己身前的裴泰之。他雖五十不到,隻因了篤信仙道,常年服食金丹,比起數年之前,臉孔反倒浮腫晦暗了不少。


    “我聽說,當日為捉拿刺客,你和鈞兒起了爭執?甚至動了刀劍?”


    正德略微皺眉問道。


    “確有此事。刺客手上挾持了阮家的女兒。臣不yu傷及無辜,本想暫時放了他,再派人跟隨伺機將他捕獲。不想三殿下趕了過來,定要將那刺客當場圍捕。臣若不阻攔,阮家的女兒便要送命。皇上若覺臣之舉動有冒犯之處,還請降罪。”


    裴泰之說著,已是跪了下去。


    “阮家當年與朕也算有過故jiāo。此番你顧念他家人,也不算過錯。起來吧。”


    裴泰之應了聲是,重又站了起來。


    “醉橋服滿,這幾日應快入京了吧?”正德似是忽然想了起來,又道。


    “正是。他走水路,故而比我慢了些。前日相遇之時,我已叫他抵京便入宮拜見皇上。”


    正德點了下頭,微微笑道:“將門虎子,謝將軍國之棟樑,他日後想來必定青出於藍。待回來見過後,我便會委以重用。對了,前幾日朕的三弟問及醉橋,聽說他如今尚未婚配,倒是有意招他為乘龍快婿。待謝將軍凱旋,朕少不得親自做個媒,好撮合這一對天作佳偶。”


    裴泰之躊躇了下,終是道:“皇上和王爺的一番美意,我代醉橋謝過了。隻是……醉橋他如今仿佛已有中意之人了……”


    正德一怔,隨即有些漫不經心地笑道:“少年人風流,在所難免。我那侄女也是萬中挑一的人材,與醉橋極是相配。日後醉橋若還放不下那女子,再納了進來便是。”


    裴泰之略微一笑,不再言語。


    正德的目光落在此刻這個站在自己麵前的年輕人身上。午後的陽光穿透了雕花窗子,落在他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端詳片刻,心中慢慢湧出了一絲連自己也覺察不到的柔qing。


    “說起婚事,你的年歲也不小了,前頭那事過去便過去了。明年chun的選秀,你若有中意之人,朕定會替你保媒,你與醉橋一道把喜事辦了,也算完成一樁人生大事。”


    “多謝皇上美意,臣尚無此念頭。”


    裴泰之立刻道。


    “你年歲不小,再不成家,你母親……”


    正德猝然停了下來,看向裴泰之,見他目光落在地上,神色仿佛瞬間染上了一絲冷硬,終於改了口,道:“你的宿疾,如今可好了些?”


    “多謝皇上關心,已好了許多。”


    正德聽到他在應話,隻語氣裏,卻隻有疏離和一個臣子對皇帝該有的恭謹,心中再次湧上了一絲失望之意,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道:“這就好,這就好……朕有些乏了,你下去吧。”


    裴泰之恭敬行過了禮,轉身出了禦書房。


    正德目視他離去的背影,眉間漸漸籠上了一層黯色。


    成年的皇子中,太子寬仁流於平庸,叫他極是不滿,二子早亡,三子機敏果斷,這一點他極賞識,卻又覺偏於狠戾。


    如果……


    他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


    明瑜到餘縣高舅公家已是數日了。本聽父親提過,說謝醉橋約好要登門拜訪,仿似有事。父親看起來迷惑不解,隻她卻隱約有些猜到他大約是為何事而來。這幾夜晚間睡覺,也不知是因了chuáng生還是別的什麽緣故,睡得都是不大安穩。腦海中隻不斷現出那日他站在河對麵望著自己時的一幕,心中忽喜忽愁,時上時下,一時竟有些亂了分寸的感覺。到了第五日,一大早地高家便接待了個京中來的人,卻不是她預料中的謝醉橋,而是個宮人。


    宮人帶來了嚴妃的口信,道聽聞榮蔭堂的大姑娘到此,憶起當年江南舊事,甚是懷念。特意派了宮車過來相迎,接去宮中敘話。


    阮洪天大驚,明瑜更是意外。隻車已經在外等著,哪裏還敢推脫。收拾了下,帶了chun鳶便上了宮車,往金京方向而去。


    58第五十八章半對翁婿相見歡


    第三日的正午,明瑜終於站在了金京皇宮的花園之中。舉目眺去,她的腳下,仿佛慢慢鋪展開了一軸流光溢彩的富麗畫卷。


    前世不是沒踏足過這個地方,但那時,她是在節次裏以裴家婦的身份跟隨一群命婦進入。而這一回,她被宣召而入,等待她的是什麽?


    明瑜跟著前麵迤邐而行的宮人朝嚴妃的瓊華宮而去。十月的日頭早已失去了酷烈的力量,曬在她的肩膀後背之上,時間久了,她竟也覺到了一絲燥熱,在驛館停留的短暫空隙間匆匆補上的新妝慢慢也被額上沁出的一層薄汗給浮了上來。


    瓊華宮極大的內殿裏垂了如煙霞般輕薄的帳幕,香爐正彌散著馥馥的輕煙,熏得她一下仿佛踩在了雲端。定了下心神,透過薄幕,明瑜這才看見鋪了織錦的貴妃榻上隱隱綽綽躺著一個錦簇身影,她便停了下來,屏聲斂氣地立著,宮人撩開帳子而入,到了那抹錦簇前,躬身低聲說了什麽。一陣輕微的環佩撞擊之聲中,帳幕從兩邊被撩起,明瑜看見那人被身邊侍女扶著,慢慢坐了起來。正是嚴妃。幾年未見,她看起來除了豐腴了些,仍是朱唇翠眉,髮髻上的銜珠華簪顫巍巍輕晃,灼灼耀目。


    明瑜朝她行了大禮,聽到她叫平身,道了謝,這才站了起來。她知道自己麵前的這個高貴女人此刻正在打量著自己,所以隻是穩穩地站著,微微低頭。


    內殿裏寂冥無聲,明瑜甚至仿佛能聽到身畔香爐中的香團被熔時發出的輕微噝噝之聲。片刻,她終於聽見嚴妃發出了陣輕笑聲,道:“我原本就記著這孩子長得招人,幾年不見,一下竟出落成這樣,連我見了都錯不開眼去,怪道我的那個傻兒子這般念念不忘了。”


    明瑜心中一跳,微微抬眼,見她眼睛看著自己,卻在和邊上的一個紫衣宮人在說話。認了出來,就是當年在江州時將她帶上龍船的那一個。


    “娘娘說的是……咱家見了,也覺得好。”


    那宮人笑眯眯應道。


    “阮家丫頭,過來近些,叫我再好生瞧瞧。”


    嚴妃在朝明瑜招手。


    明瑜到了她近前,被她執起了手。就像當年在江州虹河龍船上的那一幕一般,明瑜對上了一雙隱含著威儀的美目。


    “好,好。阮家丫頭,你應讀過女訓的吧?”嚴妃笑吟吟問道。


    “略微讀過一些。”


    “背來聽聽。”


    明瑜長吸了口氣,慢慢背道:“心猶首麵也,是以甚致飾焉。麵一旦不修飾,則塵垢穢之;心一朝不思善,則邪惡入之……”明瑜停了下來,復又跪了下去道:“民女平日疏懶成xing,又愚鈍不堪,餘下怕有些記不清了,請貴妃娘娘責罰。”


    嚴妃一怔,忽而格格笑了起來,拍了下她手,道:“肅穆婦容,靜恭女德。身為女子,當曉得修德敬慎、專心曲從的道理。往後待親近了,我自會慢慢教你。”


    明瑜聞言,頃刻間心亂如麻,抬起頭勉qiáng道:“民女愚鈍,不曉得貴妃娘娘的意思。”


    “阮家丫頭,我叫人查了內府裏報上的各省秀女名單,你那江州一地,也就不過三家的女兒。按了我朝規製,你家本是沒有此等資格的。隻我對你極是喜愛,數年前見過一回,便覺似你這般珠玉般的女孩兒,若是因了門第那些死規矩而蒙塵,實在是不公。恰剛前些日,皇上又接到江州知府謝如chun的奏報,道八月中江南發大水,洪澤遍地,惟江州一地能得倖免,你父親亦是出了些力氣。皇上龍顏大悅,yu獎賞你家,恰被我曉得,我便進言了幾句,道天下父母者,最大欣慰亦不過兒女龍鳳。阮家數年前便曾作過聖上南下的駐蹕之地,如今又立新功,與皇家也算是有緣。與其賞賜那些沒用的俗物,倒不如破格賜阮家女兒一個秀女資格,皇上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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