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半仙一個月前被人bi迫,去報告了自己“卜算”出來的“天機”,回家後心中便一直忐忑不安,唯恐到時候沒這樣的事,自己隻怕就要被謝知府用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治罪,那自己這一年來靠一條如簧巧舌換來的白花花的銀子便都要打水漂了。越想越怕,一夜沒睡,gān脆起身收拾了細軟,第二日一早便悄悄出城,逃到了臨近的銀州,住在了個腳店中。照他打算,若是到時候沒被說中,他便gān脆一去不返,去別的地方謀生。若是僥倖像前次一樣又說中了,那他便可大搖大擺地回江州,到時候莫說知府,便是朝榮蔭堂伸手,賞錢也是斷不會少的。所以這樣躲了一個月。到了十三夜間,睡夢中被一陣敲鑼聲驚醒,這才發現自己竟全身泡在水中,手忙腳亂起身,曉得銀州夜半竟已被大水所淹。因了他住的那腳店地勢低,水勢升得快,他不識水xing,又捨不得丟棄銀兩,若非扒住了一根被水衝倒漂來的樹gān,隻怕就要被淹死在那裏。困了一天一夜後,待水勢漸漸消退,這才趕回江州,直到此時入了自家家門,還覺驚魂未定,一屁股坐在張凳子上便發起了呆。


    卻說胡半仙正在發呆,忽聽門口有敲門聲,定了下神便去開門。見外麵站了個青年,豐神俊朗,氣勢不凡。他平日替人算命,雖三分靠蒙,七分靠猜,隻看人的一雙眼卻必不可少,否則如何猜蒙?看出這人必定是有來歷的,先便矮了三分,急忙賠笑著躬身道:“公子何事?”


    謝醉橋原本想像中的胡半仙應帶了幾分仙氣,便是沒仙氣,至少也相貌堂堂。見這男人gān巴jing瘦,一對綠豆眼,留一把山羊鬍,毫無仙風道骨可言。這也沒什麽,所謂市井之中,真人不露相。隻是見他目光呆滯,身上的衣物鞋子都沾滿huáng泥,仿佛剛從泥水裏打滾完才出來,極是láng狽。不禁猶豫了下,問道:“你……可是胡半仙?”


    一年前李大戶命案之時,他混得還隻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一天忽然被人指點,道要叫他名揚江州。光腳不怕穿鞋,他雖不大敢相信,隻也豁出去拚一把。沒想到竟都是真的,一下聲名鵲起,江州城人人對他趨之若鶩。暈乎了幾日後,他也就心安理得地用他那張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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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第四十五章


    “在下便是,”胡半仙忙應道,忽見這青年上下打量了自己幾眼,麵上露出些遲疑之色,低頭一看,自己鞋麵褲管上糊滿了gān泥巴,方才回來還來不及收拾了換下。


    這胡半仙自成名後,對自己的形容樣貌便極看中,每日裏身著儒冠青衫,腳踏皂麵方靴,連手指甲也剔修得gāngān淨淨。見自己此時láng狽,怕被輕看了去,忙解釋道:“剛從銀州回,尚未來得及換去。”


    謝醉橋有些驚訝,再看他一眼,想了下,便道:“我久聞半仙大名,前些日裏便來過幾回,不想半仙不在。莫非前些時日便是去了銀州?”


    胡半仙這一趟銀州之行,可謂是驚心動魄,被扯出了話頭,忍不住訴苦道:“正是!早曉得便不去了……”


    話剛起了個頭,忽然想了起來。自己早已今非昔比,乃是江州大大有名的人物。提這等事qing,有些自損顏麵。急忙住了口,挺下肩背,轉而正色道:“敢問公子前來,可是要我卜吉問凶?”


    謝醉橋早聽到了胡半仙方才那訴苦的半句話,心中疑慮更甚。他本倒無此念頭,過來不過是想見識下這位料中了八月十三大變天的神奇之人,再叫他去知府府上受賞而已。且前幾日看自己叔父言談時的意思,隱隱還有要把這胡半仙悄悄迎過來做幕僚的意思。此刻被半仙這話提醒了。見他雙手背後昂首挺胸,一下起了試探之意,便順水推舟道:“被半仙料中了。近來家中確實遇到不順之事,聽聞半仙鐵口神斷,這才特意找了過來,望指點迷津。”


    胡半仙見果然是個聞了自己大名而來的客人,忙引了謝醉橋進去,拿出自己平日做生意的卜筶靈簽,說道:“不知公子是要求財,抑或求官?本半仙自會依照卦相,代你破凶趨吉。”


    謝醉橋嘆道:“既非求財,也非求官。實在是家慈久病在身,用遍醫藥也未見全好。想請半仙起卦,若有趨吉避凶之法,則感激不盡。”


    這般的問病,胡半仙極是駕輕就熟,問了日時,煞有介事起了卦,細細端詳一番,笑道:“甲申日甲戌時,食見祿,主富貴,可見老夫人生來就是大富大貴之命。五行來看,卻是柱金木火旺火生,又是個先暗後明之命數。故而公子不必愁煩,回去之後多行善事,善舉若到,則老夫人必定顯達高壽。”


    胡半仙這卦卜得極是有學問。他見這客人穿戴不凡,自然料定非富則貴,一通好話後,叫這家人回去行善。若往後老夫人病真好了,那就是他卦卜靈。若萬一不好,也是因了他家善舉未到,與他胡半仙又有何gān?此乃百試百靈的通用之法。


    胡半仙說完,見對麵那客人無甚表qing,隻看向了自己,慢慢問了一句“半仙可算準了?要不要再仔細算一回?”,胸脯一挺,佯裝不悅道:“我胡半仙之名,江州哪個不知?便連南門謝知府與榮蔭堂阮家的家主也都與我有往來。斷不會錯!你回去照我之言便是。”


    “我倒是想照你之言,為先慈多積些福壽。隻是可惜……”謝醉橋聲音已是轉涼,“可惜我母親三年前便已故去,我這內裏孝服,還要到數日後的八月十七才可除去。我叫你再仔細算一回,你偏一口咬定沒錯。”


    謝醉橋一邊說著,一邊朝他展了下自己的袖口,果然天青外袍的內裏還綴了一層白色麻底。此乃大昭國的服孝之禮。若有父母喪,出了三個月後可不用再著孝服,在外袍內綴一層麻衣底子便可。


    胡半仙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今日這上門的不是要給他送錢,而是來踢他招牌的。正想著怎生再把話給扳過來,謝醉橋又道:“我姓謝,謝知府乃是我叔父。”


    胡半仙一驚,心怦怦直跳,見對麵這知府的侄子神qing已是轉緩,正望著自己似笑非笑的樣子,慌忙站了起來,搓著手賠笑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恕罪。上月小的算出了八月十三的大水,特意托阮老爺轉稟了謝大人……不曉得謝大人還記得小的不?謝公子過來這是……”一邊說著,一邊巴巴地望著,心中想著討賞。


    謝醉橋若說之前對這胡半仙還存有疑慮的話,此刻已斷定他必定有鬼了。想到自家叔父還有把這人弄來做幕僚的意思,這卻不是件小事,需得弄清此人的底細才好。便點了下頭,笑道:“不錯啊,我叔父對你確實是記在了心上……”一頓,忽然厲聲道:“胡半仙,你到底是如何曉得八月十三有這一場大水的?”


    胡半仙還想著這回該有多少賞銀,忽聽他厲聲質問,嚇了一跳,忙道:“是小人夜觀天象起卦推算出來的!”


    "起卦推算!”謝醉橋搖頭,“方才你跟我說的那些,分明便是誆人的江湖套話,我也不跟你計較。隻我問你,前些時候你去銀州做什麽?”


    “小的去銀州看一個親戚……”


    “胡說八道!”謝醉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卜筶靈簽跳了起來,竹罐傾覆,咕嚕嚕滾了下來,靈簽稀裏嘩啦散滿了一地,“你既算出了江州八月十三有大水,為何算不出銀州也有,把你那親戚叫到此地便是。還在那裏留了一個多月,等到自己被大水淹成這副模樣才回來?”


    胡半仙見這謝姓青年目光炯炯盯著,便似dong穿了自己心思一般,一時啞口無言,辯不出一個字。


    “胡半仙,我還是實話跟你了說吧。我叔父懷疑你背後有鬼,這才命我過來探問你的。人若出名太過,絕非是件好事。你既有這通天徹地之大能,誰曉得你日後會不會包藏禍心?一個不慎,被當做妖異除之也未必。我隻是見你算出這大水,救了一城之人,不忍你遭這般對待,這才好意先過來提醒你的……”


    胡半仙大驚失色,怔怔呆立,腿已是瑟瑟抖動,忽然叫了起來道:“謝公子救我!我實在沒有禍心!這大水也不是我算出來的!實在是有人bi我去說……”


    謝醉橋方才隨意試探了下,便曉得這半仙十有八九不過是靠一張嘴混飯吃的。這般的人如何能做幕僚?能道中八月十三的那場大水,其中也必定有隱qing,這才搬出了自己叔父嚇他一下。此刻聽到他這般說,皺眉道:“到底怎麽回事?”


    胡半仙這回不敢再隱瞞,從頭道了出來。


    原來一年前江州出了李大戶命案之時,他還混得隻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若非附近一個尼姑庵裏相好的師姑偷偷救濟,怕餓死也不定。有一晚正在破廟裏睡覺,夜半忽然被人推醒,見身邊立了個黑糊糊的人影,還道是謀財害命的,正要告饒,不料那黑影已是去了,隻丟下封信。展開看了,見竟然是叫他去知府那裏借占卜為名道出真兇。他雖不大敢相信,隻光腳不怕穿鞋,便豁出去賭一把。沒想到竟是真的,一下聲名鵲起,成了有名的半仙。他起初還怕背後那人會再出來生什麽事,否則何以會找他?沒想到後來一直沒動靜。若非那封信還在,他簡直以為就是個夢。一年過去,他當起了半仙,給了那師姑一些銀兩,斷了往來,自己也搬到了廟街。沒想到一個月前,有一晚那黑影竟又翻牆入了他家,也是丟下封信,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他再拆開封一看,驚出了身冷汗。那信上寫的自然是要他去說八月十三雁來灣決口之事,信末還道他若不去說,便把他和尼姑庵裏姑子相好的事給道出去。大昭國禮佛之風極盛,這等與佛門中人私通的事若被抓出來見官,罪名不小。自己與那姑子從前往來極是隱秘,也不曉得寫信之人如何會曉得。他若不去說,便隻能逃往別地,這裏掙下的名聲和財路便都會斷,實在是捨不得。想來想去,想到一年前李大戶之案也被那人料中沒錯。終於一咬牙,決心再賭一次,這才有了他去找阮洪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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