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初cháo了。


    明瑜早記不得前世來初cháo的時候,自己在做什麽。但這一回,她的這個成人之禮卻來得叫她毫無防備,甚至一下有些傻眼了。


    “阿姐,你流血了!”


    身後的安墨忽然大叫了起來,聲音裏滿是驚懼。


    明瑜有點窘,扭頭看去,見薄薄的淺huáng衣料敵不過那殷紅,後麵已是漬出了一片痕跡,急忙爬下了石塊,蹲了下去,對著安墨小聲道:“阿姐沒事,蹲這裏就好。你別做聲!”


    安墨卻不信,眼中已是蓄了淺淺的淚,扭頭便往方才明瑜過來的路上跑去道:“阿姐,我叫人來幫你!”


    明瑜又羞又窘,想要趕上去攔他,站了起來又不敢走,怕被寺中的僧人遇到,隻能連聲叫安墨道:“看見chun鳶,帶她來就好!”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已是邁著兩條肥肥的小短腿,一下就沒了人影。


    安墨慌裏慌張地跑了出去,到了方才的岔路口,忽然一頭撞到了個人,因了身子小,被撞得往後仰了出去,幸而那人眼疾手快,已是一把抱住了他,見他滿麵驚惶,糊了一臉的鼻涕眼淚,忍不住便問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的一個人?你爹娘呢?”


    “我阿姐流血了,走不了路!”


    安墨揚起了臉,抽抽搭搭道。


    41第四十一章


    安墨撞到的這人正是謝醉橋。


    他昨日便先過來拜訪了江夔。江夔一時興起,喚他同上西嶺山,他自欣然相隨。昨夜僧廬中聽鬆觀弈,今早結伴上峰而去。待到了梅峰,見滿崖野淩霄,攀援百尺而上崖頂,花開如赤玉杯盞,迎風密密盛放,蔚為壯觀。江夔道:“此花雖無梅之傲骨,須攀木援岩才上。隻人生何曾都是如意,弱質也未必無淩天之誌。”喟嘆一番,一時手癢,便yu將此感喟寄於畫中,偏出來時未帶畫具,謝醉橋腿快,便自告到寺中去取了送上去。方才正剛抄了近道,從靠山一麵的野徑下了鬆香院,正要去禪房中取畫具,恰卻在岔路口與安墨撞到一處。


    他頭尾雖在江州停留了將近兩年的時間,之前去從未見過安墨,此時自然認不得。一把扶住了這胖嘟嘟的小娃娃,見他一臉哭相,還道跟隨大人到寺中遊玩時走失迷路了,這才問了一句。不料他抽噎著這般回答,便以為是個比這娃娃大不了幾歲的小女娃此刻受傷了,立時便道:“你阿姐在哪裏,帶我過去看下。”


    安墨正心慌意亂,忽見有大人願意相助,似找著了主心骨,立時便拉住了謝醉橋的手,轉身往來路跑去,道:“我阿姐就在前麵!”


    明瑜一個人蹲在那石塊後等了片刻,忽然又有些後悔就那麽放了安墨一個人跑開。他年歲小,這地方又陌生,萬一迷了路那才真當麻煩。方才應該留住他一道等在這裏,反正chun鳶雪南她們遲早也會尋過來的。


    明瑜四顧了下,見空寂寂並無人影,耳邊隻聞鳥鳴山澗的聲音。此刻身下雖濕漉有些難受,隻猶豫了下,終於還是慢慢站起了身,yu往方才過來的路上去。安墨此刻應未走遠,想將他叫回。


    明瑜剛站起身,就聽見身前小路十幾步外的樹叢後傳來一陣孩童的腳步聲,立刻辨出是弟弟安墨的。心中一喜,正要張口叫他,隻聽見安墨氣喘籲籲道:“到了,到了。就在前麵!”話音剛落,便見樹叢後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人。矮的正是自己弟弟安墨,那個高的……,是個年輕男子!


    雖已經兩年不見,隻此刻明瑜仍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人竟然是將軍府的謝醉橋!


    他一身茶青便衫,個子比從前更高大。膚色想是曬多了烈日的緣故,比從前也要黑了些,卻更顯目光炯亮,臉廓稜角分明,已完全脫盡了記憶中的那縷少年稚氣。


    “你阿姐……”


    謝醉橋停下了腳步,抬眼望去。()


    他方才見安墨小,以為他姐姐應也是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娃。此刻驟抬頭,也沒仔細看臉容,見是個身著huáng衫的少女立在自己十幾步外,一下有些意外。


    若是平日,這般撞見了避過便是。隻記得方才那男童說她受傷不能走路,怕嚇到她,也沒靠近,隻看了過去,微笑道:“我方才聽你弟弟說,你受傷不便行走……”


    謝醉橋話說一半,忽然停住了,望著這十幾步外的少女,一動不動。


    明瑜方才被他驟然出現給嚇住了。此刻見他定定望著自己,眼中先是有些迷茫之色,忽然間綻出了一絲驚喜之意,曉得他應該是認出了自己,臉一下漲得緋紅。顧不得別的了,猛地又蹲了下去,把自己藏在了那石塊後。


    謝醉橋確實已是認了出來,自己麵前這女孩便是榮蔭堂的大姑娘阮明瑜。


    對她的印象本一直還停留在數年前的最後一次碰麵。不想渀佛一夕之間,她竟已經長成了這樣的少女模樣。雪膚明眸,亭亭而立,依稀仍是自己腦海中的那臉容眉目,再看卻又渀佛有些不同,渀佛一枝破水而出的芙蕖,少女的嬌艷呼之yu出。但他還沒來得及想好此刻該說什麽,卻看見她突然飛快地蹲在了那石塊後,隻露出半個身子。


    她的神qing帶了些倉皇,渀佛在躲避他的目光。從臉到耳根卻又全是嫣紅一片,像染了層淡淡的輕薄煙霞。


    她的神qing直直擊在了他的心髒之上。謝醉橋的心忽然“咚”一聲跳了下,這一刻竟有呼吸不暢的感覺。


    “阿姐,阿姐,我尋了他來幫你了!”


    安墨鬆開了謝醉橋的手,朝明瑜飛奔而去。


    “別,別過來!”


    明瑜慌忙抬頭,開口阻止他兩人的靠近,臉漲得更紅。


    她不是個真正什麽都未經歷過的少女,但這樣的事,便是叫平日親近的異xing碰到了也足夠尷尬,更何況還是眼前這個已經許久未見,此刻卻突然冒出來的謝家男子。


    謝醉橋也終於發現她有些不對了,遲疑了下,停住了腳步。


    “阮姑娘,方才你弟弟說你流血不能走路,傷了何處,可需要我幫一把?”


    謝醉橋看著明瑜問道。


    明瑜見他終於停在自己七八步外的路上,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眼睛盯著他腳前路邊石fèng裏鑽出的一蓬蒿糙道:“我真沒事。多謝謝公子。不敢再煩擾。”


    謝醉橋聽出她話裏的意思是不願自己再留在此處。雖覺她這藏身在石後的舉動實在怪異,與閨秀礀儀相悖。隻看著人倒確實是未受傷的樣子,且又開口趕自己走了,雖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隻也曉得確實不該再留下,便頷首笑了下,正要轉身離去,又聽一邊的安墨著急嚷道:“阿姐,我明明瞧見你流血了,你動都不敢動,裙衫上還沾了一片……”


    “墨兒!”


    明瑜急忙出聲喝止,聲音有些重。


    謝醉橋一怔,再次看向明瑜,見她臉上方淡下去的紅暈又泛了上來,又羞又氣的一副模樣,忽然隱隱有些明白了過來。


    大昭國雖不禁納妾娶小,隻也不乏終身隻娶一妻的朝官或名士,如他父親,雖身居朝堂重位,卻隻娶他母親一人,他亦自小就有非心愛女子不娶,非心愛女子不碰的意願,故而不似京中旁些高門子弟,十三四歲便與身側美婢廝混到一處去。這幾年為守母孝,更是潔身自好。女人身子對他而言實在是白紙一片,本也不曉得這其中關竅的。隻是他十四五歲起便與皇家禦林軍和禦前侍衛們混在一起。男人多的地方,免不了私下就會談及女子,聽多了,這才算是受了些啟蒙。此時便似福至心靈,一下便想到了那上頭去,吃了一驚,渾身的血液都似趕著湧到了臉上,心跳得飛快。哪裏還敢再多看明瑜一眼,一下倉皇地轉過了身。


    明瑜見他突然背過了身去,也是明白他必定曉得其中緣故了。還沒來得及惱羞,見靠了過來的安墨睜大了眼,眼中又是淚光盈盈,嘴巴扁了起來,一副委屈至極的樣子。這才驚覺自己方才對他口氣太重,想是嚇到了他,心中一下有些後悔,也顧不得那人了,急忙朝安墨招了下手,柔聲道:“墨兒乖,方才阿姐不該凶你。”


    安墨這才破涕為笑,跑到了明瑜邊上抱住她脖子。明瑜低聲安慰了他幾句。安墨回頭看了過去,咦了一聲:“阿姐,那人呢?”


    明瑜望去,見前麵路上他方才站過的地方已空了,隻剩一件茶青色的外衫掛在路邊的枝葉上,衣角隨風拂動。


    “阿姐,他會變戲法嗎?怎的一眨眼就沒了?還脫了衣服掛那裏?”


    安墨好奇問道,又跑了過去,東張西望了下,有些失望。然後一把扯下了那件外衫,跑了回來,遞給了明瑜。


    明瑜伸手接了過來。桑絲的衣料光滑輕柔,流水般地從她指端淌泄下來。她慢慢站了起來,方才的那種羞窘和惱怒已經消散了去,取而代之的,反是一絲淡淡的溫暖,心渀佛被什麽東西輕輕熨帖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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