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到了書房門前,深深吸了口氣,推開虛掩的門進去,見父親正坐在桌案之後,眼睛落在麵前攤開的一本書冊之上。


    明瑜上前,喚了聲“爹”,便屏住呼吸立在一邊。


    阮洪天沒有應答,眼睛也未抬起,仍是盯著那畫冊,身影如凝滯了般,紋絲不動。


    書房裏靜悄悄一片,南窗的格子裏透進一片陽光,把空氣中舞動的細塵照得清晰可辨。


    過去良久,阮洪天終於抬頭看向了明瑜,眉頭微皺,神qing凝重。


    “瑜丫頭,這書冊你從哪裏得來?”


    “爹,書冊是女兒在坊間偶然所得。女兒隻是被這畫冊中的記載所觸,一時竟有兔死狐悲之感。這才鬥膽轉到爹的麵前。”


    阮洪天不語,隻是細細地打量著明瑜,目光中帶了些驚詫和疑惑。


    “爹不覺得這畫冊中的前頭所記,與如今我家這qing形竟十分相像嗎?”


    明瑜一咬牙,終是脫口問道。


    阮洪天目光一閃,忽然道:“阿瑜,你實話說,這畫冊是不是你弄出來的?”


    明瑜還未應答,便聽父親又道:“這畫冊聞著還有油墨新香,畫中人物工筆轉合與你一貫筆法極是相像。爹雖然是生意人,隻自己女兒的落筆還是認得出來的。且皇上正要來的時候,你卻突然說搜到這樣一冊梵書,世上哪裏來的這般巧事?你是想借這畫冊來提醒爹,此番若是接駕,非但不是我榮蔭堂的福,反倒是禍根嗎?”說到後來,語氣已是有些轉重。


    明瑜一驚,轉念間已是跪了下去,道:“女兒不敢隱瞞。這畫冊確是女兒一筆筆繪出的。隻這冊中所言之事,卻絕非心血來cháo而戲弄爹的。祖母從前便對我言過,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女兒從前也看過不少野史稗記。自古以來,帝王之心最是難測,今日臣子明日鬼,富可敵國者不為帝王所容,比比皆是,更何況是我家這樣毫無根基可依仗的商人?一榮一ru,都在帝王的轉念之間。江南多富豪,我家若僅是其中之一,日後小心經營,或許才可無礙。我曉得爹一心懷了忠君之念,若此番我家被選中,必定會傾力接駕。隻若因了這接駕,叫我家的富豪之名直達天聽,日後讓人時時惦記,爹,你不覺得這便是禍端的起源嗎?恕女兒不孝,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圖冊中這藩國大富之家的結局,未必就不可能發生在我榮蔭堂的身上。”


    阮洪天霍然而立,手猛地抬起,似要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卻又忽然停在了半空,整個人僵立不動,隻是臉色極其難看。


    明瑜胸中一酸,眼中熱淚已是滾了出來,哽咽道:“爹,女兒再說一句,說了這話,你若覺著我在胡言亂語,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怪你。實在是女兒有日做了一夢,竟夢到去了十年之後的榮蔭堂,玉堂金馬俱無,往昔繁華不再,滿目隻剩廢墟殘瓦,荒敗一片,醒來那一刻,女兒竟分不清是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心中悽惶萬分。爹在女兒心中,是天下最英偉的男子。爹掌管了幾百口人的榮蔭堂,成百上千的阮家商鋪。未雨綢繆,防患未然,這道理爹應該比女兒更明白。成皇家駐蹕固然是榮耀,隻我家在江南早負盛名,爹如今哪裏還需要與人爭搶這事來為榮蔭堂裝點門麵?”


    阮洪天定定望著明瑜,神色怪異,忽然大步到她麵前蹲下,將她抱了起來坐自己膝上,如明瑜還幼時般伸手去擦她麵上淚痕,嘆道:“阿瑜真的大了。爹萬沒想到,你才這般年紀,竟想得如此深遠。你說的也有道理。爹從前確實沒想這麽多。隻我家的意園已被報上,若是得中,斷不能推脫了去的。”


    明瑜有些驚喜,破涕為笑,猛地抬頭道:“爹,江州幾十座園林中,雖我家的意園最有名,隻旁人家的也未必就做不了駐蹕之所。如今爹不用去爭,若被別家搶去,那最好不過。隻萬一這事若還落在我家身上,女兒隻擔心望山樓太過招搖,爹,裏麵那些東西,隻怕皇家也沒有,咱家卻大喇喇擺在那裏,落入有心之人的眼中,日後若說我家有心與皇家鬥富,那便真是百口莫辯了。女兒求爹這就去把那寶座搬了,香風扇和螭龍也拆了,別人家如何,我家也如何,這樣才最穩妥。”


    阮洪天神色已是如常,扶著明瑜站了起來,搖頭道:“你這丫頭,主意一個接一個的。那望山樓從前謝大人與州府中一gān官員也見過,曉得什麽樣子。若意園真中選,卻突然改成尋常樣子,日後旁人問起,怕有個大不敬的嫌疑。此非小事,容爹細想想。”


    明瑜本還擔心父親會被榮華煙雲蔽目,一意孤行,如今瞧著竟像是有些被打動的樣子。雖不知聽進了多少,隻畢竟是個好的開始。曉得他最後的話也有道理。本想再提那獅銀的,轉念一想,這事關係阮家風水,隻怕比望山樓更難撼動。畢竟太過突然,自己此時再多說,反倒無益,日後徐徐圖之便是。便點頭應了聲,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有二更,補回昨天的。。大概晚上9點前。


    25


    25、第二十五章...


    謝醉橋從江州城外白塔寺的藏經閣中出來,信步停在了山道間一堵用青石砌出的欄杆後。


    欄杆很陳舊,青苔已經在經年的石塊罅隙間微微探出些綠,頭頂不時有山雀在樹冠間啾唧著一閃而過。他卻恍若未聞,整個人還沉浸在那一本薄薄畫冊給他帶來的震動中。


    那日在書肆中見到畫稿後,他覺得自己有些看明白了,卻又有些不敢肯定。他想弄清楚那個阮家女孩的心思,這yu望是如此qiáng烈,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叫多印了一冊。前幾天他拿到了畫冊,幾經周折,終於在這白塔寺中尋到了個能讀梵文的僧人。心中的猜測終於也被證實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巧合,第二是不可置信,第三……


    沒有第三了。


    這樣的時候,印這樣一本畫冊。他想他大概已經能猜到這個名字帶“瑜”的榮蔭堂大小姐的幾分心思了。


    或許有些危言聳聽,但是……誰知道呢。


    旁人眼中,他還隻是個昭武將軍府翼庇下的少年郎,隻天威難測,皇室波詭,他早見得慣了。紆金佩紫的世家權貴也難免風雨飄搖的命運,更何況像榮蔭堂這樣毫無自保之力的白身富室?


    阮家這樣謹小慎微,他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什麽偏偏這畫冊會出自那個原本該與自己的妹妹們一般天真無二的小女孩之手?


    他的眼前又閃過那日在書肆門口的驚鴻一瞥。女孩翠眉略凝,眼睫低垂,潔白如玉的頸項之側垂了金絲綴綠鬆石的耳墜,隨她行路之時輕微搖曳,艷陽下寶石葳蕤生光……


    他忽然想到了件事,略微一驚,沿山道匆忙而下。


    ***


    青瓦巷王記書肆。


    掌櫃聽到謝醉橋的問話,急忙應道:“阮大姑娘之前吩咐過,取書時要連同畫稿雕版一道收去,所以如今俱都不在我手上了。就隻印了兩冊,一冊給了阮大姑娘,另冊在公子這裏,再無別的。”


    謝醉橋注視那掌櫃的片刻,見他不像在撒謊,這才道:“此事就此打住。你就當從未有過此事,更不可向旁人提及,記住了。”


    “不敢,不敢,公子放心。”


    王掌櫃見這少年人說話之時,眉目間帶了絲凝重之色,隱隱感覺到仿如重壓,急忙應了下來。


    謝醉橋回了南門謝府,叫人在房中籠了個火盆,取出那本畫冊,一頁頁撕下,投了進去。


    紙片被火苗舔舐,慢慢燃捲起來,忽然搶躥出一片高高的紅色火苗,映得謝醉橋一張臉在火光中也帶了幾分明暗不定。


    ***


    自那日勸誡過父親後,忽忽又數日過去。明瑜見父親雖未再為駐蹕之事而奔走,隻瞧他樣子,似乎對自己那日的建議並未放在心上。或者說,如今瞧著倒更像是在舉棋不定。


    父親會有這樣的反應,明瑜其實也不是很意外。無論是祖母還是父親,他們既沒自己那深入骨髓般的疼痛,就算有些認同她的這片苦心,又怎麽可能會像自己這樣迫切萬分?設身處地想一下,如果換作自己,隻怕也需要些時日來慢慢度量。


    但是明瑜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這樣等待父親最後做出尚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決定。這幾日裏,時刻糾纏著她的唯一念頭就是要讓意園落選。隻有落選,才是目前看來能讓榮蔭堂這艘大船改變航向的唯一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該怎樣才能讓意園落選,就憑她自己,如今一個不過十一歲的女孩?


    白日裏,明瑜依然是那個嫻靜的阮家大小姐,侍奉上輩,管著家務,督促妹妹。但是入夜,緊張和焦躁卻叫人難以入眠,連chun鳶也覺察到了。


    “姑娘到底怎麽了?我瞧你心思極重。若是不嫌我笨,說給我聽聽可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雲鬢鳳釵/古代宅女幸福劄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清歌一片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清歌一片並收藏雲鬢鳳釵/古代宅女幸福劄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