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銘柔見明瑜過來,笑著迎了進去。待她與眾多相識的小姐們見了禮,便拉到一邊敘了幾句話,又埋怨道:“阮姐姐怎的如今都不大熱心我們這詩社了?閨中本就無趣,好容易有個消遣的事。年前那場臘梅會,你偏又沒來,不止我,便是靜竹文瑩也好生失望。”


    明瑜忙告罪,謝銘柔笑道:“算了,曉得你如今幫姨母管事,饒過你前回。今日過來就好,必定要你好生多做幾首才肯放你走。”


    明瑜笑了下,待她被別的小姐拖走說話,想起年前那玉福膏的事,便朝謝靜竹謝道:“靜竹妹妹,年前多謝你的玉福膏,極是好用。”


    “玉福膏?”


    謝靜竹仿似想不起來,邊上裴文瑩哦了一聲,對謝靜竹道:“玉簪過來拿,說表哥吩咐的。你那會正好不在房裏,我便叫你丫頭取了給她。”停了下,又道,“這玉福膏的方子還是宮中遞出來的,外麵沒有。我還以為表哥自個用,原來是拿去給了姐姐?”


    明瑜眼前浮現出那日謝醉橋臨走卻又停住腳步,回頭特意對自己提這玉福膏時的神qing,略微一怔,忽然見兩個女孩都還抬眼望著自己,忙笑道:“謝公子去孟城探望我外祖,隔日又送了傷藥和玉福膏過去。我外祖道好用。我方才想了起來,這才特意道了聲謝。”


    她二人這才恍然,齊齊哦了一聲。裴文瑩又笑道:“那藥膏確實好用。阮姐姐若要用的話,我這裏也有。”


    明瑜忙推辭了去。


    謝醉橋是注意到自己腳凍傷了,這才把玉福膏與外祖的傷藥一道捎了過來的吧,隻是為何卻又假託謝靜竹的名義?


    “阮姐姐,我前幾日裏聽堂姐說你家儀門口的那八座祥獅,竟是老祖宗那會兒用銀子打出來的?我記著前次去你家進大門裏時看見過,灰撲撲地長了綠苔,我還道是尋常石頭獅子呢。竟真用銀子打的嗎?”


    明瑜忽又聽到謝靜竹這樣問自己,心咯噔跳了一下,見裴文瑩也正望了過來,兩人都是一臉好奇地樣子,便笑道:“哪裏有什麽銀獅,都不過是捕風捉影,以訛傳訛而已,隻是幾塊石頭。若真是銀子,哪裏還會就放那裏風chui雨打?銘柔想來也不曉得從哪個說書人那裏聽來的,就當成新鮮事說了哄你們玩。”


    明瑜話說完,見邊上的明珮一臉不解,yu言又止的樣子,輕輕踢了下她腳,又丟去個噤聲的眼色。明珮隻得忍了下來,好不辛苦的樣子。


    “我就說呢。京中便是再富貴的人家,也沒聽說過哪家會用銀子打獅子鎮宅門的,這訛傳倒真是有趣。”


    謝靜竹不疑有他,笑道。


    明瑜點頭稱是,隻心qing卻一下黯淡了下來。


    榮蔭堂大門內儀門外的這八座獅子,並非如她方才解釋的那般是石頭,而是千真萬確的銀坨。明瑜隻曉得那還是曾祖之時,據說阮家諸多不順,便按了個風水先生的指點打了出來鎮宅定風水。也不知是真的還是巧合,自那後便果然順當起來,這才一直擺著未動過。雖阮家當時並未聲張,隻世上沒不透風的牆,漸漸還是被傳了出去。直到如今,才不大有人提起這掌故,一些後生便是聽說了,也隻當是在誇大其詞而已。


    明瑜記得清楚,數年之後,正德皇帝最後一次駕幸意園的時候,想是聽人提了此事,特意向父親求證。父親不敢隱瞞,如實上告,說是阮家祖上傳世的定風水銀塊。正德聽說後,次日過榮蔭堂大門裏時,還特意用手拍了下座獅的頭,表qing莫測。再後來,新皇即位之後,就在榮蔭堂被抄的前一年,一道聖旨下來,說邊地戰事吃緊,缺少軍餉,叫將這八個銀坨溶成銀錠,充作軍銀,如此才是阮家祖上的圓滿功德。父親當時接旨後,雖萬般不願,卻也不敢違抗,當時的江南總督立馬將銀獅拖去熔煉,得銀錠整整四十萬兩。過後賜了個披紅掛彩的“忠君體國”的匾額掛在意園門口。人人都說連皇家都借榮蔭堂的祖銀,族人還紛紛以此為榮。


    明瑜袖中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捏了起來,指甲深深掐入手掌之中,卻絲毫覺不到痛,心中隻一陣陣地發堵,連邊上人在說什麽都不大注意了,直到自己肩膀被人一拍,這才回過了神,見謝銘柔濃眉下一雙大眼正看著自己,在笑道:“阮姐姐想什麽呢,瞧著心不在焉的。今日既是詩會,又以水仙為名,照了規矩就都要以水仙聯句。你再發呆,對不出來,就罰你吃酒!”說著咳嗽一聲,又道:“今日我是主家,就由我開頭,大家依次對下去。取上平聲十四寒。第一句便是淩波起玉盤。”


    “金盞滿庭寒。”


    她邊上明珮立刻接道。


    再下去眾女孩紛紛接了,唯恐對不上來或對得不好被笑,輪到明瑜,隨口接了一句,並無出彩之處。對到兩輪之時,通判府的蘇晴南接錯了韻,被眾女孩拉著紛紛灌酒,笑聲一片。對完了句,又用水仙命題作詩。作好匿名了拿去叫謝家西席評判。到最後結果,裴文瑩第一,都監府的冷幼筠第二,明瑜才第三。


    從前逢了這般的詩會,明瑜從來都力壓群芳奪魁,今日竟被壓了下去。冷幼筠頗有些自得,謝銘柔驚訝,眾人都看向了她。明瑜倒是神色自若,不過笑了下而已。


    眾小姐又玩笑片刻,終於散了去。


    “阿姐,我們家的那幾個獅子,明明是銀坨,你方才為何硬要說是石頭?”


    回去路上,明珮想起方才明瑜不但阻攔自己,竟還睜眼說白話,把個明明可以在京中小姐麵前誇耀的機會都給錯過了,心中極是不解,忍了幾次,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明瑜看她一眼,微微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自己經歷過那一場可怕的夢魘,她又怎會知道,這原本寄望著能讓阮家福澤綿延後代的八塊祖宗銀坨,到了最後會換來一麵滿是諷刺意味的“忠君體國”牌匾?然後就在這麵高高懸掛的牌匾之下,阮家百年大廈一朝轟然坍塌。


    她十一歲這年的四月,正德皇帝第一次到榮蔭堂,入住意園。父親深以為榮,耗費巨資接駕,富豪之名,遠達京畿。


    父親天生豪慡,仗義疏財,所以jiāo遊滿天下,卻也自小就習慣了巨奢,又被身邊的人眾星捧月了幾十年,連正德皇帝也對他屢屢嘉獎。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父親才從未對皇家有過任何戒備,甚至天真地像個孩子。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卻已經晚了。


    前世的父親,隻是缺少一個人,能夠提醒他皇家莫測,翻臉無qing。現在她要當那個提醒父親的人。她要讓他意識到懷璧其罪,象齒焚身。


    她或許可以阻攔祖母的壽筵,讓母親不為父親納妾,甚至還救了外祖。但她明白,榮蔭堂是一艘巨船,她最多隻是個夜間的瞭望人。僅憑她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改變這巨船的航向。唯有讓父親這個掌舵的船長與自己站在一起,這艘巨船才能避免撞礁的厄運。


    明瑜回了漪綠樓,cha了門閂,命人不許打擾自己,從格屜裏取出繪了一半的圖頁,繼續用工筆細描起來。


    這事qing從年前就開始做了。隻是一直很忙,所以進度遲緩。今天謝靜竹的一番話,仿佛在她心中傾倒了盞燃著的油燈,那一瞬間,竟叫她有撕心裂肺般的焦躁,當時就恨不得撇下眾人立刻回來繼續這事qing。


    她一筆筆地繪著,全神貫注。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6131151、smilemaya、


    7861150、


    十裏稻花香、


    5615113,wenxinyimu扔雷,還有一位沒有顯示客戶號和名字的讀者,謝謝。


    23


    23、第二十三章...


    漪綠樓中,軒窗寂寂,錦帳低垂。夜已深,銀燭高照,明瑜仍在燈下伏案未歇。


    同一時刻,江氏房裏,阮洪天剛從外歸來,見江氏扶著腰身要從榻上起來,急忙緊走幾步過去,按住了她,叫靠著便是。


    “躺了大半日,正好起來鬆泛下,”江氏朝丈夫一笑,起來趿了軟鞋,站到他麵前替他更衣。


    “聽說你今日也去了南門府上?恰阿瑜也過去了,隻早早便回來了。”


    江氏解開領扣,脫去丈夫外麵罩著的毛氅,遞給邊上的穀香,隨口道,抬頭見他眉宇間隱隱似有興奮之意,便又笑問了一句:“天上掉了金元寶不成?這般高興做什麽?”


    阮洪天回頭看了眼穀香,叫下去便是。穀香忙帶了小丫頭退下去關了門。阮洪天這才突然一把抱起江氏,哈哈笑著往chuáng榻上去,將她輕輕放了上去,低頭在她額上重重親了下,這才笑道:“夫人,天上掉元寶有什麽可高興的?今日曉得了一事,這才叫真的喜事。”說完便湊到江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江氏猛地睜大了眼睛,失聲道:“什麽?皇上駕遊江南,要入住我家的意園?”


    “皇上登基至今整三十載,出了正月便要攜諸多皇子一道赴泰山封禪。江南總督榮貢上折,說風調雨順民生安樂,伏請皇上駕遊江南,以昭皇恩。謝大人說昨日剛得總督府的公文,道皇上的江南之行已是定了下來,咱們這江州乃是重中之重。今日請我過去,商議的便是皇上過來時的駐蹕之事。道想來想去,就隻咱家的意園最是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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