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吃力地重複著這個名字。


    “雪?天?鋒?”


    石星禦與蘇猶憐站在聖湖之上。龍氣盤旋,托著他們兩人的身軀,浮空而立。四周,是寂寂的雪山,足下,是沉沉的湖水。


    石星禦微一抬手,湖水自中間分開,直達湖底。


    湖中的魚龍驚竄,躲避著龍皇的威嚴。一座沉沉的宮殿,出現在湖心深處。


    那是通體用水晶雕成的宮殿,似乎透明,但以石星禦的目光,都無法穿透。


    無數淡淡的影子在水晶宮殿中穿梭著,一刻不停。但若仔細看去,卻又什麽都沒有。這些影子,就像是光與暗的jiāo織,似真實又似虛幻,無法捉摸,無處不在。


    石星禦的神色,有些鄭重起來。


    兩人緩緩降落,降到宮殿之前。


    一塊玉碣,出現在兩人麵前。玉碣上刻著五個古篆字。


    “曼荼羅秘境。”


    石星禦的眉峰,再度緊了緊。


    蘇猶憐不禁問道:“怎麽了?”


    “曼荼羅乃宇宙萬象,亦是輪迴……”


    石星禦緊蹙著眉峰,緩緩答道:“這座曼荼羅陣,乃是上古遺物,據說開天闢地之時便已存在,後來大乘教祖大日至修成正果,就將它當成寄身之處。天竺、大食將大日至迎為國師後,大日至移居永日峰,這座曼荼羅陣便被廢棄。但陣中妙用,卻一點未失。要取雪天鋒,隻怕極為棘手。”


    蘇猶憐:“難道比從雪隱手下奪取泥犁盤還要棘手?”


    石星禦搖頭:“雪隱自覺問心有愧,所以不肯出手,否則,哪有如此容易?”


    他輕輕嘆息著,牽了牽蘇猶憐的手,道:“多說無益,進去吧。”


    兩人才靠近,那座水晶宮殿突然旋轉起來,仿佛有著無窮的吸力一般,將兩人吸了進去。


    隨即,宮殿又恢復了原樣,寂寂的,沒有一絲改變。


    良久,天空中又現出一個身影來。


    那是李玄。


    才僅僅過了一天,他臉上所有的快樂、調皮就已完全隱沒。成熟讓痛苦凝結,布滿他的眉宇。他用嘶啞的聲調問道:“天書爺爺,是不是這裏?”


    天書爺爺仔細審視著周圍,鄭重道:“以我權威的眼光來判斷,不錯。”


    李玄不再說話,驅動五雲戰靴,向水晶宮殿疾沖而下。


    宮殿同樣將他吞沒,不帶起一絲漣漪。


    這三個人,就仿佛從這個世界中消失了一般。


    也仿佛,這個世界中,從未有過這三個人。


    李玄,蘇猶憐,石星禦。


    石星禦一站住身,立即怔住。


    這世上能令龍皇驚訝的事qing已不多了,但現在,他卻不得不驚訝。


    他們出現在一片巨大的廣場中,水晶宮殿已不見了蹤影。廣場四周,是巨大的、漆黑的平原,上麵布滿了嶙峋有如刀一般刺向天空的尖石,仿佛猙獰的護衛,守護著這座廣場。


    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們赫然來到了一個奇異的場所,一個跟水晶宮殿格格不入的地方。


    這不足讓石星禦驚詫。


    更為奇異的是,廣場上站滿了人,每一個都目光呆滯,瘦骨嶙峋,全身自上到下漆黑一片,像是餓鬼一般佝僂著身子,望著兩人。


    所有人,都望著石星禦和蘇猶憐,像是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這亦不足以讓石星禦驚詫。


    最為奇異的是,石星禦赫然發現,他那無邊的威能,在這片奇異的天地中,竟然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發出!


    他所有的修為都無影無蹤,跟個普通人一模一樣。


    這怎麽可能?


    他的修為授命於天,誰能取走?


    他忍不住問蘇猶憐:“你怎樣?”


    蘇猶憐淡淡道:“不怎樣,隻是所有的武功法術都消失了。”


    這印證了石星禦的感覺。他仰頭望天,天上是一片神秘的黝黑色,望不到盡頭。沒有日,沒有月,沒有星。這個世界中的光不知從何而來,更不知到何處消滅。


    石星禦皺起了眉頭。


    忽然,那些gān瘦枯黑的人群中間,走出了一位老者,他稍微高大一些,眼睛也略顯靈動。他向著石星禦伸出了手:


    “歡迎來到雪天鋒的世界。”


    石星禦眉峰挑了挑。


    這,至少證明,他們沒來錯地方。


    “雪天鋒在哪裏?”


    老者緩緩地,仿佛說一個字都很費勁,道:“雪天鋒一直在它在的地方,可惜人們看不到它而已。”


    他轉身,讓開一條路。他身邊的人臉上顯露出敬畏之色,齊齊讓開了路。


    石星禦與蘇猶憐見到了雪天鋒。


    一根玉柱自廣場另一側拔地而起,高約幾十丈。玉柱通體光潤,潔淨無塵,頂上閃著一團柔和的光。


    蘇猶憐身上清光也隨之閃現,那即是他們尋找的目標——雪天鋒。


    那,也是這個世界的光之來源。


    石星禦執著蘇猶憐的手,來到玉柱下。他仰頭望著柱頂上的清光。


    若是平時,他隻需稍微動一下手指,便可躡空直上,取下雪天鋒。但現在,他隻能望之興嘆。


    玉柱滑不留手,又粗又高,無法攀爬。另搭一個台子?這個世界中什麽都沒有,拿什麽搭去?


    石星禦沉吟著。


    老者走到他身邊,也仰頭望著雪天鋒。雪天鋒的清光照在他gān枯的臉上,就像是一道清泉:“要取雪天鋒,隻有一個辦法。”


    這句話吸引了石星禦,聽他說下去。


    老者的目光中似乎有了一絲悲哀:“用你最愛的人。”


    “隻要忘記你最愛的人,你的思念就會化成階梯,引領你攀爬到雪天鋒的位置。”


    他緩緩道:“這很公平,不是麽?要獲得最珍貴的東西,就要拿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去換。”


    石星禦的身子震了震。


    要取得雪天鋒,就要忘掉自己最心愛的人。然後,刻骨的思念就會化成階梯,引領你達到目的。


    這究竟是公平,還是殘忍?


    石星禦的目光在雪天鋒的映照下,變幻不定。


    如果取下雪天鋒,就要忘掉他最心愛的人,那還要雪天鋒做什麽?


    他凝視著玉柱盡頭的雪天鋒。


    雪天鋒的清光也仿佛在凝視著他,清光婉轉,仿佛在無聲地訴說:


    來,取下我吧……


    取下我吧……


    石星禦冷冷道:“我從不與人jiāo換!”


    “砰”的一聲裂響,一條透明的巨龍從他體內騰起,臨空盤舞。


    這條巨龍便是他元神的本相,並非法術練就,平日都蟄伏在他體內,隻在最危急的時候才會醒來。它每一次出現,都曾經驚天動地,君臨萬方。


    縱使在此時,石星禦已失去了所有修為,巨龍也失去一切法寶、靈力的保護,但它仍夭矯偉岸無匹,如景天長虹,橫亙天幕。


    巨龍咆哮盤旋,向玉柱上撞去。


    龍首擊中柱身,發出清脆的一聲裂響。


    老者麵容慘變,淒聲叫道:“不要!”


    所有的gān枯之人全都恐怖之極地大叫道:“不要!”他們蜂擁過來,想要阻止石星禦。


    災變,就在這一刻倏然降臨。


    轟隆隆的巨響自四麵八方隱秘地炸響,頭頂上黝黑深邃的天,像是煮沸了一般,急速翻動起來。


    所有的人都發出悲涼的嘆息,他們顧不得再管石星禦,紛紛抱頭蹲下,縮成一團。


    轟隆隆聲越響越烈,石星禦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他一把拉過蘇猶憐,擋在她身前,用身體替她遮蔽住滿天流火。


    雖然不再有驚天威嚴,他的身軀仍是千錘百鍊而就,尋常的攻擊根本傷不了他。


    天在顫抖著,像是經歷著撕心裂肺的痛苦。猛地,一陣劇烈的搖晃,那團黑雲猛然裂開,一大團火岩帶著厲嘯聲破空直墜,砸向廣場。


    慘叫聲同時響起,無數gān枯的骸骨被砸起,血rou橫飛。火岩不住出現,宛如末日災劫一般,轟擊著這片被遺棄之地。


    這是天怒。


    石星禦的臉色並未有半分改變。他是龍皇,他想要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過。他習慣於為一己之yu,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巨龍纏繞在玉柱上,仰天龍吟,驀然回首,再度狠撞下去。


    嗡——


    玉柱長鳴。


    長天厲嘯,似乎因石星禦的冒犯而震怒。


    火岩倏然增多,幾十條長長的火瀑舞空亂怒,焚天滅地般砸在地上。


    那是末日慘境。


    那些gān枯瘦黑的人根本來不及躲避,被砸得斷肢殘骸,滿地都是。


    黑色的血跡,在空中朵朵蓬散,化為塵埃;一聲聲哀號宛如煉獄的號角,在漆黑的天幕下震響,如刻骨磨髓,淒絕人寰。


    石星禦恍如不顧,他身上的龍影一次次撞向玉柱。


    我要我的愛qing,那管你血流成河。


    蘇猶憐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住手吧!”


    石星禦看了她一眼。


    “你來禁天之峰前,我本有另一個計劃。”


    “如果拿十萬人、十萬魔獻祭,可以打開冥界,與這個世界貫通。那時,我就可以救出九靈兒的魂魄。”


    “現在,若沒有雪天鋒,就沒有五行定元陣。我要見到九靈兒,就隻有那個辦法。”


    “你是想讓我繼續下去,還是要我去殺十萬人、十萬魔?”


    漫天隕石轟嘯,石星禦的聲音是那麽淡,卻更劇烈地轟擊在蘇猶憐的心上。


    她忽然覺得石星禦是那麽遙遠。


    他,永遠都是個帝王,高高在上,俯看著世間的一切。他不會痛苦,也不會歡樂,世間的一切,在他看來,就隻有一個用處。


    供奉。


    供奉著帝王一樣的他。


    他予取予求,予殺予奪。以龍皇之威嚴,駕臨一切。


    但不應該是這樣的,絕不應該是這樣的!


    蘇猶憐忍不住淒聲道:“其實……”


    一塊巨大的隕石帶著火、帶著風向他們猛砸而下。不同的是,這快隕石居然一麵下砸,一麵嗚哩哇啦地大叫著。


    隕石轟的一聲,砸進了土裏。


    一陣細碎的聲音響過,天書爺爺艱難地自隕石懷中爬出,坐在隕石頭頂上,láng狽地奮力微笑著向二人打招呼:“我們又見麵了。”


    是李玄?


    蘇猶憐的臉迅速冰封。


    她絕不想再見到他。但見他摔得那麽慘,她又有些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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