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就到了1989年的春節。


    虎永剛不知道高俊最後有沒有承擔楊麗珠的那筆錢。沒有收回來是肯定的,至於虎兵能不能狠下心來,就不知道了。


    除夕那天,高俊來和虎兵結賬的時候,虎永剛正和虎海泉忙著貼春蓮、祭祖那些事情,就沒有去參與。


    但他剛好聽到了高俊進門時說的一句話,讓他很不舒服,一直耿耿於懷。


    高俊空著兩手,大搖大擺地過來,還大言不慚地說:“你們家什麽都有,我就不費那力氣給拎年禮過來了。”


    虎兵當然不會和他計較這種小事,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從來都沒有送過,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但他居然好意思大著臉說出這種話,著實讓人感動無語。


    年禮這東西,是過年的時候,親戚朋友間走動的一種禮儀。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不僅是人際交往的重要方式,也是維係家族或者社會關係的重要手段。


    就拿高俊來說吧,不說過年過節的孝順父母了,現在是靠著哥哥討生活,年禮都不送,怎麽說得過去呢?


    這禮節也是相互的,每年都空著手來,又怎麽好意思從蓮姑娘的手裏大包小包地拎回去呢?而且還是那麽的心安理得。


    虎永剛雖然看不慣,也隻能暗自腹誹。畢竟自己是個小輩,指責長輩的不是,不合禮數。


    虎兵原本想借著楊麗珠的問題,年底就和高俊把賬結清,然後和他拆夥。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因為虎永剛要去拜師父、學手藝了,不能留在家裏和他一起做生意,也就隻好和高俊繼續將就下去。


    所以,這個春節,最高興的人就是高俊了。


    很快就到了正月初六,這天上午,侯誌華果然帶著兩個人,到了虎家。


    一個是鄉裏冷作廠的周廠長,另外一個就是他給虎永剛找的師父,隻知道姓王,至於大名叫什麽,侯誌華沒有介紹,虎永剛也沒好意思問。


    高俊也知道這件事,不請自來,還美其名曰:“陪侄兒的師父喝杯酒!”


    虎永剛本以為拜師酒是一個隆重的儀式,沒想到隻是在席間敬了王師傅一杯酒,叫了一聲“師父”就完事了。


    王師傅給他的印象就是一個老實巴交、不苟言笑的農村手藝人,和他之前廠裏那個名義上的師父,完全是兩種性格。


    也不知道他是在擺師父的威嚴,還是本性使然。反正從頭到尾沒聽到他說兩句話。


    拜師酒結束,幾人就一起走了。


    臨走前,周廠長說:“這幾天你收拾一下行李,正月初十早上八點,到冷作廠報到,一起去上海工作。”


    去哪裏,虎永剛都無所謂。聽說是去上海,他還是很高興的。


    其原因,倒不是上海這個繁華的大都市,對他有什麽吸引,而是因為他正月初四那天,在魯建國家喝酒的時候知道了,魯建國今年不去福建了,也會去上海。


    在異鄉,突然出現在好朋友的麵前,魯建國將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他很期待。


    第二天,他特地又去了魯建國家一趟,問明了他在五角場工作的具體地址,為保持神秘,到時候給他驚喜,虎永剛並沒有告訴他,自己馬上也會去上海了。


    隻是在時間上晚了兩天,工作地點有一些距離:魯建國是正月初八出發,虎永剛正月初十到;魯建國在五角場,虎永剛具體到哪裏,目前還不清楚。


    正月初十,虎永剛吃過了早飯,準備去鄉裏冷作廠的時候,虎兵開著貨三輪回來了。


    虎永剛很奇怪:“你不是去菜市場了嗎?今天這麽快就賣完了?”


    虎兵笑嘻嘻地說:“兒子今天要出遠門,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麽能不去送一下呢?”


    一邊說,一邊把虎永剛的行李放到了貨三輪的後廂裏。


    虎永剛小小地感動了一下,嘴裏卻說道:“上海算什麽遠門哦?腳步跨大一點,都到了杭州了!再說了,過了年,我都二十歲了,自己可以的。你沒必要這麽跑來跑去的麻煩。”


    虎兵隻是說:“準備好了就走吧。第一天報到,早點去,不要讓別人等你。”


    虎永剛上車後,又小小感動了一下:車廂裏不僅打掃得幹幹淨淨,還特地放了一張小凳子讓他坐。


    那是虎兵擔心要出遠門的兒子,幹淨的衣服沾上魚腥氣。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虎兵把虎永剛送到冷作廠,把他的行李送上廠裏租的大客車,一直等到大客車出發後,才開上自己的貨三輪走的。


    虎永剛以為大客車會把他們這三十幾個工人,直接送到上海。沒想到,隻是到了南通港碼頭就下了車。


    周廠長給每人發了一張“南通港—十六浦”的四等艙船票,就催著大家去排隊檢票上船:“船是十點鍾開啊!你們誰要是誤了上船,就自己想辦法到上海啊!”


    虎永剛不明白周廠長為什麽要如此操作。大客車直接送到上海不是更方便嗎?時間上至少可以節約一半以上。


    坐船過去,南通港到十六浦碼頭,船上的時間至少就要六個多小時;而大客車過去,算上過長江的擺渡時間,滿打滿算四個小時就足夠了。


    直到上了船,換好床位票,在床上躺下後,同行的消息靈通人士,才給他解了惑。


    那人說:“周廠長真精明啊!在我們的交通費上又賺了一筆。”


    旁邊有人和虎永剛一樣的疑惑不解:“交通費不是廠裏花錢嗎?怎麽還能賺錢呢?”


    那人得意地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交通費是對方廠裏承擔的,我們周廠長是按包大客車要的價。他很狡猾,含糊地說交通費1000塊,並沒有說一定是包大客車過去。”


    旁邊那人粗略一算就恍然大悟:“明白了!船票七塊八一張,我們三十幾個人加在一起,也不過才兩百多塊錢。周廠長賺不少啊!”


    第一個說話的人又說道:“就是啊!要不是他擔心我們這麽多人,不能一起坐上公共汽車,估計他這邊也不會包車把我們送到碼頭來。”


    第二人恨聲道:“真是黑心!我們的路費也賺!”


    虎永剛卻不以為然。他從小經常跟著虎兵闖蕩,深知賺錢的不易。


    作為農民出身的周廠長,如果不能精打細算,如何能把鄉鎮企業搞起來?


    再說了,這路費和你們工人有什麽關係呢?人家憑本事賺的錢,不偷不搶,怎麽能是黑心呢?


    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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