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軒腰一挺,坐得比原先更加直了些,抬頭望著簡鳳涅道:“你說……什麽?”


    簡鳳涅道:“夜郎自……啊……”人縮在被窩裏,伸手捂住嘴,一瞬間心中轉了無數個念頭。


    ——倘若這個朝代並沒有夜郎自大這個詞……


    那人見她不答,便道:“小娘子如何不說了?”


    簡鳳涅緩緩鬆手,若無其事說道:“我聽先生說使節在滇的遭遇,就想到在夜郎國估計也是如此,夜郎國的王若是如此,豈非就是坐井觀天,徒自為大?故而我就脫口而出了,覺得‘夜郎自大’。”


    那人隱約低低笑了幾聲,道:“小娘子蘭心蕙質,令人佩服。隻是不知為何如此伶俐之人,竟會落在冷宮之中。”


    簡鳳涅不是很願意同他再說下去,便說道:“人各有命而已。”


    那人沉默片刻,又道:“既然說到夜郎自大之事,那……以小娘子看來,對付這些夜郎自大之人,該如何?”


    簡鳳涅道:“彼小國也,不足懼,隻是因眼界狹窄,故而不知天朝之威,便不予理會便是,待來日自有他們反省之日,反而更能體諒天朝的寬和相容之意。”


    那人點點頭,道:“寬和相容?那倘若他們不思悔改,反而挑釁,又該如何?”


    “給了機會卻不珍惜,那便不必客氣,代天管教吧,又不是打不過……”她打了個哈欠,“說這些做什麽,越發無趣了。”


    那人聽到此,便起了身,靴底極軟,踩在地上,隻發出輕微聲響,幾步將到了chuáng邊,簡鳳涅聽到細微的嚓嚓聲響,正要回身相看,肩頭卻被一隻極大的手按住。


    肩頭一沉,不知為何,當他的手碰到身體之時,宛若千鈞重壓下,整個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簡鳳涅怔住,心驟然狂跳,卻聽那人道:“別動。”


    在她心中百轉千回之時,他緩緩繼續說道:“就這樣下去,不管是無趣也好,吃食上匱乏也好,留在此處,哪裏也不要去。”


    簡鳳涅皺眉:“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那隻按在她肩頭的手卻收離開來,簡鳳涅定定地望著正前方,反應過來後猛地翻身起來:“你說的話什麽意思?”


    目光所及,卻隻見到那熟悉的黑色身影,背對自己,正邁步出了房中,他臨去隨手一甩袍擺,黑色的軟鍛在空中dàng動,影子似真似幻,而他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她的眼前。


    次日簡鳳涅頂著兩隻黑眼圈兒醒來,吃早飯之時還在揉眼睛,等看到桌上的飯食之時,忍不住又揉了一把。


    “嬤嬤,我沒看錯吧?”簡鳳涅望著桌子上頗為豐盛的菜色,難道是營養不良產生了幻覺麽?


    康嬤嬤喜滋滋道:“娘娘說的是今兒的飯菜麽?的確是跟先前大不同,奴婢先前也奇怪著,問了問來送的小太監,說是什麽尚膳監的總管太監特意孝敬娘娘的……娘娘,你說這不是奇了怪了麽……”


    簡鳳涅聽著康嬤嬤滔滔不絕,“尚膳監總管太監”四字入耳,終於忍不住哈地一笑。


    康嬤嬤繼續說道:“我看啊,這風向是要變了,尚膳監的總管太監沒頭沒腦地怎麽開始懂得孝敬娘娘了?又不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我看,指不定是太後還是皇帝陛下那邊有了什麽旨意……”


    簡鳳涅聽到“皇帝”兩字,提著筷子的手勢一停,想了會兒,問道:“對了,湄妃他們也是如此的麽?”


    康嬤嬤傲然道:“沒有,娘娘是獨一份兒的呢,也是,娘娘身份本就跟她們不同,怎麽能總是跟她們一樣地吃苦遭罪呢!”簡鳳涅道:“那你同子規呢?”康嬤嬤笑道:“娘娘惦記,我們的倒是換了。”簡鳳涅點點頭道:“這麽些飯菜太多,我也吃不了,你同子規既然已經有了,那嬤嬤你把我這份兒,分點兒給她們三個。”


    康嬤嬤張大嘴巴:“娘娘……”


    簡鳳涅道:“去罷,吃不了也是白瞎了。”康嬤嬤雖然有些不願,但到底不敢抗命,便乖乖送去。


    用了飯,簡鳳涅坐在椅子上,望著麵前的湄妃,以及被子規和康嬤嬤鎮壓下來的芳嬪琳貴人。


    雖然說湄妃的曲子每日變幻,可以陶冶qingcao,子規同芳嬪的“嬉戲”也是不錯,但康嬤嬤同琳貴人之間的殊死搏鬥可是不敢讓人恭維,何況最近琳貴人吃得不錯,體力見長,有一次竟拉的康嬤嬤一併撞到牆上去,委實驚險。


    何況,子規也被芳嬪吃了不少豆腐……倘若子規是個有根兒的,倒也好說,但子規是個閹人,總被女人輕薄,這未免太不人道了。


    簡鳳涅招招手,子規上前,她輕聲說了幾句,子規便跑了出去,在不遠處一邊整理衣襟,一邊防備著張望四周。


    康嬤嬤忠心耿耿地站在簡鳳涅身後。


    而簡鳳涅笑眯眯地打量著三人,先看向湄妃,問道:“湄妃,你覺得陛下是個什麽樣兒的人呢?”


    湄妃目光一亮,羞答答道:“陛下……俊美英武,乃是千古帝王……”


    簡鳳涅打了個冷戰,道:“那他對你怎樣?”


    湄妃驕傲道:“陛下對臣妾恩寵有加,最喜歡聽臣妾唱曲,一聽就是半天,不……半個月,不,半年……”說著,便又張口yu唱,卻被簡鳳涅當即喝止了。


    簡鳳涅咳嗽了聲,轉頭看芳嬪:“芳嬪,你覺得陛下如何?”


    這話剛一出口,看著芳嬪滿是chun-色的神qing,簡鳳涅本能地覺得不妙。


    芳嬪摸摸臉,嬌滴滴道:“陛下甚是雄偉勇猛,jing壯過人……但凡召辛臣妾,都弄得翻天覆地,地動山搖,一發而不可收拾,臣妾往往幾天幾夜無法下chuáng……”


    康嬤嬤在背後“噗”地笑出聲來,簡鳳涅隻好做雲淡風輕狀:“好了好了……那琳貴人呢?”


    琳貴人正等得不耐煩,幾次yu說,又害怕簡鳳涅斥責,好不容易輪到自己,便急切而正色說道:“娘娘,不要聽她亂說,陛下從來不會行毫無節製之事,陛下召辛臣妾之時,都是極為相敬如賓的,不是談琴論畫,就是下棋讀書,從不亂來……陛下乃是真君子之風,才不是那等沉湎女色的風流帝王……”說著,氣憤地瞪了芳嬪一眼。


    芳嬪吃吃笑道:“你必然是嫉妒了。”


    琳貴人猛地站起來:“我隻是看不慣你胡說陛下!”


    湄妃哼道:“除我之外,都是狐媚子!”


    康嬤嬤聽到這裏,忽地明白了方才簡鳳涅讓子規去把風的用意,這些議論天子的言語若給人聽到了,傳出去……


    說曹cao,曹cao就到。子規匆匆忙忙返回來,行了禮,沉聲道:“娘娘,有人來了!”


    半零星


    簡鳳涅同冷宮三寶召開“回憶天子座談會”之時,冷宮的門口上,一左一右,兩位姿色不俗的女子麵對麵,撞了個正著。


    身著紫色宮裝的女子,打扮的艷麗之極,望著對麵笑了笑:“我當是誰,原來是魏才人。”


    對麵的女子雪著一張臉兒,緩緩行了個禮,語聲微弱道:“妹妹見過貴人姐姐,姐姐萬好?”她打扮的極為樸素,身後跟著一個圓臉的宮女,正是前些日子跟著齊嬪來的那位宮女玉葉。


    紫衣女子挑了挑眉,道:“勞你記掛,好得很,隻是魏才人今日怎麽有興致來這冷宮了?”


    魏才人道:“前些日子聽聞娘娘病了,本是同齊嬪姐姐一塊兒來的,臨出門咳的厲害耽擱了……今日有空,便特來探看。”


    “她算哪門子的娘娘……”紫衣女子低低哼了聲,又向著冷宮殿門處掃了一眼,道:“病了?她慣會裝模作樣,隻是現在裝樣子也完了,陛下又看不到,再裝的賣力也是徒然。”


    魏才人輕輕咳嗽了聲,道:“這個……娘娘病著之時,還請過禦醫,姐姐這些話,怕是不好給大病初癒的人聽到的。”


    “怕?”紫衣女子不屑一顧地笑了聲,道:“我怕她?她算什麽東西,當初在我們範家,也不過是個二等丫鬟罷了!如我一般……甚至更不如我似的人!”


    魏才人略垂眸,眼底流露一絲極淡笑意,抬頭時候卻又如常:“這……既然在此遇上了,想必貴人姐姐也是來看娘娘的,不如妹妹就跟著姐姐進去如何?”她一邊說著,一邊向著旁邊退開一步,作出避讓之態。


    果然紫衣女子見狀,麵上更多了幾分得意,笑道:“你倒是識趣,我曾聽西太後娘娘誇你xing子純良,老實會做人,今日才知道果然是真。”


    魏才人麵露惶恐之色:“太後娘娘不過是憐惜妹妹笨嘴拙舌的罷了……讓貴人姐姐見笑了。”


    紫衣女子輕蔑地看她一眼,得意洋洋地邁步向前,她身後的宮女也緊緊跟上。


    背後,魏才人微微一笑,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玉葉,玉葉恰也露出笑容,四目相對,玉葉低聲道:“娘娘,這番怕是有好戲看了。”


    魏才人道:“沒想到這番來竟正好遇上她,我們且跟著,見機行事。”


    玉葉道:“主子聖明!”


    兩人見紫衣女子已經入內,才緩緩地拾級而上。


    簡鳳涅一抬手,三寶停嘴,子規上前一步,悄聲道:“方才奴婢看了一眼,來的人……其中一個是魏才人,另一個,依稀是……思簪。”


    簡鳳涅隻角兒“思簪”這個名字頗有幾分熟悉,卻一時想不到哪裏聽過。


    康嬤嬤一聽這個名字,卻即刻怒髮衝冠,叫道:“那個賤貨還敢來?她當真以為自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簡鳳涅心頭一動,依稀想起一些康嬤嬤說過的話。


    子規忙道:“噤聲,如今她正得寵,怎麽說也身為貴人了,娘娘又在冷宮,先不要同她再結怨。”


    康嬤嬤道:“子規你也知道已經同她結怨了!這個賤人,不過是伺候娘娘的丫鬟罷了,當初娘娘進宮時候,見她求得可憐,才把她當‘娘家人’一般帶入宮中當貼身宮女,誰知這賤蹄子暗地裏竟然……”


    簡鳳涅不動聲色聽到此處,便咳嗽了聲。


    康嬤嬤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人是簡鳳涅,當下停了口,小聲說道:“娘娘,這個倒是不怪陛下,先前她在範家,就一貫心比天高,妖妖嬈嬈地,若非是她求著娘娘巴巴地進宮來,此刻怕早就成了老爺的姨娘了……唉,不是我說……”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鳳再上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八月薇妮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八月薇妮並收藏鳳再上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