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們拳打腳踢,將這幫人趕的四散,但他們很是執著,竟仍盤桓周圍,一個個或站或坐,或皺眉或流淚,就是不肯離開。


    尉遲鎮見無艷麵有不忍之色,然而丹纓卻一臉殺氣,他便問道:“殿下,今日若是走到天黑,就是順縣,可要在那裏投宿?”


    丹纓道:“自然了。”


    尉遲鎮一笑,在無艷耳旁低低說了幾句。


    無艷驚詫看他,頃刻便點頭。尉遲鎮抬手在她肩頭一拍,起身走到船幫領頭漢子身旁,道:“你們若是帶大夫回去,也要半天時間,何況大夫此刻也有病人,走不開。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急急回去,然後帶了病人趕到順縣,若是在明日我們離開之前到達,大夫給你們看一看是無妨的。”


    大漢聽了,雙眼發亮,翻身跪地道:“多謝大人開恩,不知您高姓大名,若是能救了我們大哥,船幫上下百多口人都對您感恩戴德。”


    尉遲鎮道:“不必這樣,能救了人固然是好,救不了卻是命了……不要耽擱,快些回去吧。”


    尉遲鎮跟那大漢說話之間,丹纓便問無艷:“他跟你說什麽了?”


    無艷無心隱瞞:“大人說讓他們帶病人到順縣,讓我給看一看。”


    丹纓聞言便皺眉:“何必多管這些閑事。”


    無艷嘆了口氣:“看他們也怪可憐的。”


    此刻那些船幫的漢子們翻身上馬,卻留下一人仍在,大概是怕回來時候找不到人……丹纓很是不悅,麵色冷冷,看著尉遲鎮回來,便冷聲嘲諷道:“將軍真是宅心仁厚。”


    尉遲鎮看看他,又看向無艷,沖她一眨眼,無艷會意,便偷偷笑笑。


    說話間,內側的那兩個茶客丟了錢在桌上,雙雙起身離開。


    那送茶的小二收了茶錢,喃喃自語道:“難道是要進山麽?一大早就跑來喝茶……卻也不像……”


    尉遲鎮目送那兩人離開,忽然問道:“殿下可認得方才離開那兩人麽?”


    丹纓一愣,回頭也看一眼,道:“不認得,怎麽?”


    尉遲鎮搖搖頭:“沒什麽。”


    是夜,果真抵達順縣,便在客棧歇了。無艷稍作洗漱,攤開手腳躺在chuáng上,正略有困意,便聽到敲門聲音。


    無艷扭頭道:“誰?”


    門口有人道:“是我……”


    無艷聽了這聲音,頓時跳起來,跑到門口,開門就見尉遲鎮正站在門外,無艷忙把他迎進來:“尉遲大人,你怎麽來了?”


    尉遲鎮道:“我有兩句話要跟無艷姑娘說……可有空麽?”


    尉遲鎮走到桌邊,正yu落座,卻見桌上的食盒旁邊,正放著他折給無艷的那支桃花。


    無艷問道:“什麽事?”


    尉遲鎮若有所思地抬眸,才又微笑道:“我是想來跟你說……明兒,我就要先走一步了。”


    無艷怔怔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尉遲鎮道:“殿□邊自有侍衛,不必我跟著,何況我回京的期限將至,無法耽誤,因此隻能先行一步了。”


    無艷道:“是、是嗎?”望著尉遲鎮,意外之餘,心頭空空,生出一股不舍之意。


    尉遲鎮溫聲道:“這一路上,你隻需要跟著殿下……隻要小殿下無礙,殿下就不會對你如何,因此應該不會有事的。”


    無艷身不由己道:“既然是這樣,那我知道啦。”


    尉遲鎮本還有些話要叮囑,目光掃過那支桃花,便隻一笑,道:“那我不打擾姑娘歇息了。”他說完之後,便起身yu走。


    無艷看著他走向門口,忽地叫道:“尉遲大人!”


    尉遲鎮停步,回身,目光溫和如初:“何事?”


    無艷呆呆問道:“尉遲大人,小王爺說你是特意去寺裏找我的……是、是不是真的?”


    尉遲鎮一怔,而後仍笑了笑,道:“哦,是這件事……其實……”他胸中遲疑片刻,終於道,“其實是因為,我跟雲門寺的主持大師是舊時相識,因此……想過路的時候去探望一番,如此而已。”


    一陣風自他身後chui來,掀動他的衣袖,桌上的燭光也隨之一晃。使得整間屋子的光芒都暗了暗,連同她臉上的神qing。尉遲鎮望著麵前那雙清透眸子,道:“無艷姑娘……好好歇息……”說罷之後,終於轉身邁步出了房間。


    ☆、第23章 平陽歌舞新承寵


    到了半夜,客棧外頭一陣鼓譟聲響。原來是船幫的人終於趕到,被那留守之人接應過來。無艷聽了動靜,睡眼朦朧起身,開門後到欄杆邊往下一瞧,正好看到幾個漢子抬著傷者進來。


    無艷之前是和衣而睡,此刻揉揉眼睛,睡意去了大半,旁邊房中丹纓披衣出來,來不及製止,就看無艷已經下樓去了。


    丹纓無奈皺眉,卻見對麵房中尉遲鎮也走了出來,他竟也是衣裳整齊地,也不知是未睡,還是根本沒脫衣裳。


    兩人麵麵相對,丹纓道:“將軍沒睡?”


    尉遲鎮道:“尚未。”說話間便走到樓梯口處,垂眸往下看去,卻見那些船幫漢子把傷者放在地上,無艷跑了過去,那小小地身影便被大漢們包圍在內,有些看不清了。


    丹纓見尉遲鎮細看下方qing形,便輕聲問道:“將軍明日真的要走?”


    這會兒,底下一個船幫漢子抬手握住無艷手臂,問道:“我們幫主可有救麽?”


    尉遲鎮一眼看到,頓時皺了眉,卻又反應過來丹纓在問話,便道:“回殿下,正是。我回京的期限將至,不能再耽擱了。”


    丹纓微笑:“那無艷姑娘必然是很失望的了。”


    尉遲鎮目不轉睛地看著人群中的無艷身影,口中道:“無艷姑娘早再青州城內就已經同我道別,她雖是女子,卻是個灑脫磊落毫不做作的xingqing,讓許多男兒自愧不如,她當我是好人,就此別過的話自然會覺失望,我承她一片qing,其實也是捨不得這樣的好朋友的,但山不轉水轉,有緣的話,以後自有相逢。”


    丹纓聽他語聲沉穩,不疾不徐說罷,倒有些意外。


    尉遲鎮卻又見兩個船幫漢子挨著無艷,不知吵嚷什麽,把她的瘦小的身子撞得東倒西歪,尉遲鎮擰眉,實在忍無可忍,手在欄杆上一拍,翻身躍下。


    無艷正給這幫急躁的漢子吵得頭暈,忽然之間身邊空閑了好些,她抬頭一看,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在身邊。


    尉遲鎮冷哼道:“若是想要大夫治病,就都安靜!”


    尉遲鎮下樓之後,便進了人群之中,一邊走一邊使出擒拿功夫,把近身的這些人或推或摔,趕了開去,之前圍著無艷的幾個漢子更是給他遠遠拋開,就如摘菜劈柴般容易,當下四周鴉雀無聲。


    無艷看著那道沉穩的影子,心中也迅速安定下來,忙低頭又看向那幫主的傷處:“這裏不夠亮……”


    話音剛落,尉遲鎮道:“把傷者搬到桌上,再讓店家多點幾根燭!”


    這船幫幫主被大魚咬傷了腳,又受了魚毒,這些日子苟延殘喘,從七尺漢子瘦成了一把骨頭,因連夜趕路,此刻又累又是病弱,竟暈死過去。


    無艷一手把脈,一邊看他腿上的傷,見那斷骨處已經潰爛,隱隱發黑,無艷叫道:“我的布袋……”


    尉遲鎮聞言,便看樓上,丹纓一皺眉,示意沈玉鳴:“去取。”


    沈玉鳴這才回到無艷房中,見她的布袋放在桌上,便小心取了,返身回來,親送到無艷手中。


    無艷翻出一個瓷瓶,從內倒出一顆紅色藥丸,塞進那人口中,又用金針刺xué之術,盡量先護住他的心房,免得被寒毒侵蝕。


    沈玉鳴見無艷接著又把她那個狹長的盒子取出來的時候,就有種不妙的預感,而接下來無艷所做的,對於高高在上的丹纓來說,簡直像一場噩夢。丹纓本是想看熱鬧的,再者,是看看無艷究竟有什麽法子救這病的如一個骷髏似的人,若早知道會發生什麽,丹纓一定不會看下去。


    此後一整夜丹纓都沒睡好,耳畔全是“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如人狠狠磨牙齒發出的……卻是不折不扣鋸骨頭的聲音。


    無艷累極,次日醒來後,尉遲鎮已經離開了,另一件事,則是船幫的幫主終於甦醒了。


    幾十個船幫漢子盡數拜服,對無艷頂禮膜拜,無艷jiāo代了些此後的注意事項,寫了一副“袪毒湯”的藥方給他們,可以將傷者體內殘留的寒毒bi除,一一妥當後,便同丹纓紫璃啟程了。


    侍從們買了馬車,因此這一路都是乘車而行。


    丹纓靠在車壁一邊,望著對麵的無艷,想到她昨夜所做,幾乎疑心是一夢。


    聽著車軲轆聲響,枯燥無味,丹纓心中竄動,終於咳嗽了聲,道:“真真是人不可貌相……”說了這一句,忽然心頭一揪,這話若是放在別人身上,大概也就是個誇獎之意,可偏生無艷不是一般人,丹纓話語一停,有些擔心地看向無艷,生怕她以為他是有心嘲諷而生氣。


    無艷問道:“什麽?”麵色平靜,雙眸清明,寫著好奇之色。


    丹纓才悄悄鬆了口氣,露出幾分笑意,道:“本王是說,你看似瘦弱,沒想到竟有那樣大的膽子,居然敢去鋸、鋸……真真驚世駭俗啊!”


    無艷敢做,丹纓卻有點說不出,然而他雖沒說完,無艷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若不那樣,那處的潰爛會一直發作,他很快就死啦,為了救命,便顧不得許多了。”


    丹纓聽了這句,心裏略有些感慨:那日她剖開紫璃肚子,是否也是因這個道理?對她來說,隻想救人而已?


    丹纓麵上的笑緩緩收斂,問道:“無艷姑娘,之前你……在慈航殿也做過這些嗎?”


    無艷道:“我並未親手做過,但是看過幾遭。”


    丹纓額頭的冷汗悄然滑落:“哦……”此刻東方日出,其道大光,丹纓不願再說這些話題,便有意道:“是了,無艷姑娘你去玉關有何事?”


    無艷道:“不知,師父叫我去的。”


    丹纓道:“哦……你放心,到了京內,本王派人護送你前往。”


    無艷搖頭:“不必啦,我自己去就成。不用別人護送。”


    丹纓是個多心的,當下眼珠一轉,便道:“是了,尉遲將軍今晨走了,他昨兒已經跟你說過了嗎?”


    無艷道:“說過啦。”


    丹纓見她臉色依舊如常,也沒什麽不快活之意,他心中竟有些放鬆,便微笑道:“其實尉遲將軍先行一步,估計也還有一個原因。”


    無艷問道:“什麽原因?”


    丹纓笑道:“我此番進京,是因先帝病危,所以才召外封王爺回京的,尉遲將軍是個守將,若叫人知道他跟我一塊兒回去,恐怕會引人注目,生出許多不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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