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朵把頭伸出車窗外,“好,哥哥,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老家呀?”


    沈子軒說著:“還得兩三日的路程呢,不過這個小鎮呀,已經是我們老家的地界了。”


    馬車在一個客棧門前停了下來,早有店小二殷勤的在門前招呼著,安小朵一行下了車,隨著店小二往樓上走,店小二邊走邊介紹著:“樓上這幾間呢,都是上好的客房,幽雅清靜,這後窗一打開呀,就能欣賞到我們明湖鎮最出名的小明湖美景。”


    店小二說著,打開了窗子,“客官請看!”


    一股清新涼爽的空氣撲麵而來,安小朵頓覺視野一片開闊,此時的湖麵上浣紗鎖霧,遠遠望過去,有三兩隻漁船,靜靜的泊在岸邊,岸邊花柳扶疏,因為下了雨,河麵上一片寂靜,隻有雨,在水麵上打出一圈又一圈漣漪,靠近窗邊,有幾枝荷花,舉著翠綠的葉子,雨點落下來,在荷葉上打個滾,瞬間變成晶瑩逷透的玉珠。


    “真的不錯,我們就住這間吧!”安小朵說。


    “好 ,那這三位就住著相鄰的這兩間好不好?都是一樣的舒適幹淨,保您就像住在家裏一樣。”


    沈子軒笑說:“你這小二,嘴倒真是會說,好吧,就這兩間,你去打些水來,我們洗洗,這一路,倒真是染了不少灰塵。”


    “好嘞,客官,您先歇著,我馬上去給您打水,再奉些香茶來。”


    那小二笑眯眯的去了,安小朵轉向窗口,呆呆的對著湖麵發呆。


    沈子軒走到她身邊,見到她眼角隱約的淚痕,歎息一聲,勸慰說:“妹妹,你和洛熙不是答應過對方嗎?都要好好的活著,因為隻有好好的活著,你們才有機會再相聚,你看你這幾天,老是這麽多愁善感,茶飯不思的,你真要爹娘再為你操心嗎?就是洛熙知道,他也會很難過的。”


    安小朵拭去眼角的淚,說:“我隻是觸景傷情,想起以前和洛熙遊湖的情景,算了,不說了,到了老家,就可以見到綠痕溫寧他們了,這一別就是三年多,真的好想他們,他們也真是絕情,也不給我來個片言隻語,是不是,心裏怨我了?”


    沈子軒搖頭,“這些年,他們四處遊走,居無定所,唉,其實他們過得,也並不如意。”


    “怎麽了?他們出了什麽事嗎?”安小朵一驚。


    “倒是沒什麽事,他們回了山東之後,差不多有一年吧,就成親了,可是婚後一年,綠痕也沒有喜,找了大夫來看,說她是可能不能生孩子了,這下,寧家的人急了,溫寧也老大不小了,他們想讓溫寧再納個妾,來延續寧家的香火,誰知溫寧不願意,就因為這,他們對綠痕頗有怨言,再加上本來就覺得綠痕是個丫環,配不上他們兒子,有時說話做事的,難免會顯露出來,綠痕本就是個心思細密的女孩子,可能心裏,也有些自卑吧,就偷偷的走掉了,溫寧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兩人自此便很少待在家裏,四處遊走,有時是散心,有時呢,也是求醫問藥。”


    “尋醫問藥?他們忘了我是大夫了嗎?為什麽不來找我?”


    “是綠痕不願意,她的心裏,唉,我也不知怎麽說,反正她一來覺得自己配不上溫寧,二來呢,又覺得溫寧是屬於你的,她跟成了親,又好像對不起你似的,反正,誰也不知她心裏到底想些什麽,她真的變得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也許,是受了刺激了吧?”


    “那他們現在還在老家嗎?”


    沈子軒搖頭,“這個,哪裏知道?”


    這時,店小二端著茶,拎著水走了進來。


    “幾位車馬勞頓,快快洗漱吧,我到樓下給幾位安排吃的。”


    “店裏都有什麽招牌菜?說來聽聽?


    沈子軒隨意的說著。


    “有九轉大蝦,四喜丸子,拔絲山藥,濟南薰肉,玉米烙……”那個小二扳著手指頭,數得津津有味。


    “玉米烙?你們這也有玉米烙?”


    安小朵突覺腹中饞蟲大動。


    “是呀,我們這兒做的玉米烙呀,那叫一個地道,吃過的都想著再吃第二回,姑娘,給您來一份?”


    “那快去吧,我倒真的餓了,還有你剛才說的那些,都上一些吧。”


    小二應著又樂嗬嗬的去了,安小朵想起在駱王府時,洛熙讓何宇送給她的玉米烙,那股甜香的氣息,連同他的樣子再次浮現眼前。


    那一次,那塊玉米烙,她放了三天,一直舍不得吃,天天盯著,傻看著,後來都有些味兒了,她卻又舍不得扔,硬是給吃到了肚子裏,結果,整整拉了兩天的肚子,卻還是開心無比。


    可見想著一個人時,即使是在病著,也是幸福甜蜜的,隻是,她怎麽也料不到,月影會再次出現。


    他和她之間,始終就是這樣,每次都以為可以好好的牽手,而每一次,總會有那麽多的人和事,把他們,硬生生的隔開。


    一股酸澀傷感又抑鬱的情緒在安小朵的心底緩緩升起,她的手,重重的拍在了窗格上。


    一件小小的木質的東西掉了下來。


    安小朵撿起,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頭雕塑,隻是雕刻的線條不怎麽流暢,但隱約能看到,是個女子,女子的背後,有模糊的三個字,字上莫名的又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線,顯然是雕刻者先把字寫了出來,卻又用刀劃了去。


    安小朵仔細的辯認著,隱約認出一個由字,下麵的,便再也看不清楚。


    這時,那個店小二又樂嗬嗬的端著些飯菜跑上來,累得氣喘籲籲。


    “姑娘,該吃飯了,您要的玉米烙來嘍!”


    小二把飯菜放下,見安小朵對著一個木人發呆,便往前湊著看了看。


    “咦,怎麽姑娘你也有一個?”


    安小朵愕然抬頭,“什麽意思?還有誰有?”


    “我有呀,哈哈,看!”那店小二自腰間撕出一個小人來。


    那小木人已被磨得油光鋥亮,確實跟安小朵手中的那個一模一樣。


    隻是小二手裏的那一個,線條優美流暢,一看即知是個年輕女子,微微笑著,倒是有幾分巧笑倩兮的感覺。


    安小朵看著那小人,突然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熟悉。


    “你是從哪裏得來?”


    店小二很愛說話,見安小朵問他,便說了起來。


    “那是半年前吧,一個住店的客官無意落下的,他那人,有點怪,有點神思恍惚的,還不愛說話,經常是早出晚歸,偶爾不出去,不是喝酒,就是在屋子裏刻木頭,一開始刻的呀,都很難看,後來終於刻出一個像樣的,高興得跟孩子似的,他在這裏住了三四天,我那天可是第一次看見他笑,後來他有事,就匆匆的走了,那個背包包袱的孩子太粗心,連包漏了都不知道,這個小人當時就掉了下來,剛好被我撿到了,我看著蠻好看的,就拴在腰間掛鑰匙。”


    那個店小二把木人擦了又擦,抬頭看了安小朵一眼。


    “姑娘,你別說,你跟這小木人呀,長得還蠻像的,我說怎麽一見到你,就覺得在哪裏見過似的。”


    安小朵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笑,說:“像嗎?”


    “像,!像!瞧,你這一笑呀,更像嘍!”店小二連連說著。


    安小朵把那個小木人拿在手裏反複的看,自己撿的那個小木人,背後有字,可這個背後卻什麽都沒有,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麽對這個小人這麽感興趣,隻是莫名的喜歡,她把小人倒了過來,不由定在那裏。


    木像底下著三個字:沈落落,細小卻清晰。


    她猛地抓住店小二的手,“那人,長得什麽樣?”


    店小二嚇了一跳,遲疑地說:“那人,很高,很黑,看起來,很有錢,是個大官。”


    “還有呢?”


    “沒有了,他一共就住了那幾天,又天天不理人,當時也住在這屋裏,哦,對了,他也愛吃玉米烙,不是,他是常常叫玉米烙,對著發呆。”


    安小朵緊緊攥住那個小小的木像,又哭又笑。


    “小二,這人像,可以賣給我嗎?”


    “賣?不不不,姑娘要是看著喜歡,就直接拿去吧,我留著呀,也沒什麽用。”


    那小二說著,把木像解了下來,遞給安小朵。


    安小朵掏出一錠銀子,塞到了小二手裏,店小二連連推辭,安小朵執意要給,他又高興又疑惑的出去了。


    安小朵跑下樓去,到廚房找了隻刷子,又找了點皂角,把木像細細的,輕輕的刷了一遍。


    她捧著人像微笑著走了出來,確實很像她。


    沒想到洛熙還挺能耐的,還是雕刻大師呢。


    她陷入那種甜蜜暈眩的情緒中,突發奇想。


    她也要學洛熙,雕一個他,永遠的陪著她。


    忽爾又想起讀書時記下的一首頗有趣味的情詩:


    爾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把一塊泥,撚一個爾,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起打破,用水和泥,再撚一個爾,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爾,爾泥中有我。我與爾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那木像不可打碎,可是,她卻可以找一個大點的木頭,把他和她雕刻在一起,看起來,不也是渾然天成嗎?好像一生下來,他們就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正想得出神,突然覺得眼前一黑,像是撞上了什麽物事。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驚訝的抬頭,原來自己竟然撞到了一個男子身上。


    她連連道歉:“這位公子,真是對不住,失禮了!”


    “姑娘不必客氣,我瞧著姑娘神思恍惚的,又一直笑著,是想到什麽開心的事了嗎?”


    安小朵麵色一紅,“沒有什麽事,對不起。”


    她拿著雕像想上樓去。


    那男人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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