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沁沒跟他們較真,她開了處方,遞給白領:“藥房領完藥,去注she科打針。還有,以後被狗咬了,去疾病預防中心,不用來綜合醫院。”


    “謝謝醫生。”白領拿著處方單離開。


    那對父母立刻拉著男孩坐來椅子上:“醫生,你看看,小孩被開水燙到,手上都起泡——”


    話音未落,兩個渾身黑灰的男人沖了進來:“醫生!”


    一個男人手腕上的衣袖燒焦了,布料和皮rou黏在一起,黑紅一片,慘不忍睹。


    那對父母和孩子嫌他們身上髒,躲去一旁。


    許沁覺得這兩人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轉身找剪刀鑷子時,突然想起在五芳街的火災中看過這兩張臉。


    她看一眼桌邊燙傷的小孩子,迅速打出一張處方箋給他的父母:“去藥房領藥,塗三天就好了。”


    說完轉身對護士,“小南呢,把她叫來,準備手術。”


    那父親見狀,不可置信:“醫生,我孩子這邊你還沒看呢!”


    許沁回頭:“你們照這處方去拿藥就行。”說著要走。


    男人怒了,猛扯許沁一把。


    許沁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給我兒子看病了嗎?!啊?!十秒都沒看!你把病qing搞清楚沒就亂開藥?你問了我們是什麽qing況嗎就亂開藥?!”


    許沁:“想跟醫生聊天,去門診排隊。”轉頭,“小北,帶這位去隔壁,準備手術。”


    許沁迅速往外走,那男人卻揪住許沁的白大褂,把她扯回去:“你今天不給我兒子把病看清楚,我要你好看!”


    許沁:“你鬆開。”


    “不鬆你要怎麽著?”男人打開手機,對準許沁的臉,“市裏最好的醫院,醫生就這麽個素質,我要拍下來放到網上給人看。”


    許沁一揚手,男人的手機摔到地上。


    “你他媽的!”男人手掌朝許沁打下去。


    護士尖叫:“你gān嘛?!”


    許沁用力掙紮,可力氣不夠,躲不開,眼睜睜看著他的巴掌朝自己扇來,她眼底一陣冷光閃過,卻毫無作用。


    那巴掌卻沒落下。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高大身影擋在了許沁前邊。


    第6章


    宋焰一隻手鉗住對方手腕,並未用多少力,對方已動彈不得。


    宋焰冷嘲:“打女人?這沒出息的毛病跟哪兒學的?”


    “你給我放手!不然——我——”對方磕磕巴巴。


    宋焰反問:“不然?”


    對方鬆了許沁,另一手襲擊宋焰;宋焰扼住他手腕,兩手一剪,一推,那男人被推開,猛地撞到牆上。


    女人指著宋焰,尖叫:“你們醫院還打人?”


    宋焰不屑搭理,回頭見許沁還站在他身後,下巴迅速往門口指了指,不耐煩道:“不出去救人,跟這兒杵著看戲呢?”


    許沁立即跑出去,隻聽身後宋焰嗓音散漫,一口痞話:“老子不這醫院的,受傷那我兄弟,誰他媽敢跟這兒鬧,耽誤他治療,老子卸他丫狗腿。”


    這世道,欺軟怕硬,蠻橫的就得更蠻橫的治。許沁想。


    ……


    受傷的消防員叫童銘,陪他一起的叫小葛。


    許沁剪了童銘的衣袖,給他做基礎的清洗。童銘疼得冷汗直流,臉上的黑灰衝出一條條溝壑。


    許沁道:“忍一忍,過會兒給你打麻藥。”又抬頭對一旁的護士小南示意,小南過來給童銘擦臉上的汙物。


    這大男人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扭扭捏捏的。


    小南急了:“你總躲什麽呀?”


    童銘抬起另一隻手:“我自己來,自己來。”


    小南:“你這手都是腫的,還髒。”說著,摁住他的手,給他擦臉。擦去那一層黑灰,年輕人的臉通紅通紅,有幾絲gān裂。


    小南瞧出是火烤的,心中惻隱,不再說話,隻低下頭給他擦手掌。


    許沁簡單清理了手臂上燒傷的創處,給他打了一針麻醉,冷淡問:“現場沒救護車?”


    童銘傻乎乎地回答:“我不知道啊,我被小葛拉來的。”


    小葛幫忙解釋:“有的有的。但不夠,拉了幾個受傷的民眾就走了。”


    許沁說:“沒救護車留在現場?”


    小葛一時沒回答。


    許沁說:“去投訴。”


    小葛一愣,童銘也愣了愣,小南小北都愣住了,心裏暗叫:許醫生,那是咱家醫院吶!


    童銘憨笑,擺手:“大水沖了龍王廟,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好投訴的。嘿嘿。”


    許沁抬眸看了他一眼。


    童銘以為她沒懂,指了指許沁,又指了指自己:“醫生,消防員,不都是為人民服務嘛。一家人,一家人,都不容易。”


    許沁低頭工作,不再言語。


    手術完畢,許沁開了藥和針劑,小南領著童銘去注she室打消炎針。


    許沁這才想起宋焰,她迅速返回會診室,人不在了。換她班的李醫生在給病人就診。


    許沁回到大廳,不經意四處看,也不知自己在找什麽,忽然瞥見一個高高的男人從注she室走出來,直奔大門。


    許沁拔腳追去,繞過大廳穿梭的人影。


    男人步履極快,挺拔的身影越走越遠。


    許沁穿過人群,出了大門,飛速跑下台階:“宋焰!”


    男人停了下來。


    那時,正是一天中最溫柔美好的時刻,晨曦灑在他寬闊的肩上,在他黑色的發間暈上一層細細的光。


    是清晨呢。


    許沁平復著因奔跑而紊亂的呼吸,雙手落進白大褂口袋裏,她走上前去:“宋焰。”


    宋焰轉過身來,看向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qing。


    兩人站在上午的陽光裏,望著對方,身邊人來人往。


    宋焰:“有事?”


    許沁:“好久不見。”


    宋焰眯著眼,似乎認真地回憶一下了,說:“是挺久的。”


    許沁問:“過得怎麽樣?”


    宋焰:“挺好。你呢?”


    許沁看著他的眼睛,輕聲答:“不好。”


    宋焰臉上笑容定住,他研判地觀察著她的臉,半秒後,極淡地彎了彎唇,表qing好似看穿了她求同qing的把戲。


    他說:“哦。還有別的事?”


    他顯然不關心,也沒心思跟她兜兜轉轉。


    許沁卻也不尷尬,淡定得一如平常,說:“剛才的事,謝謝你。”


    宋焰客氣說:“我是為了我弟兄。”


    許沁點點頭,禮貌說:“還有上次……”


    “許沁。”宋焰打斷,黑色的眼睛盯著她,看穿了她的彎彎繞繞和磨磨蹭蹭,“你到底想說什麽?”


    許沁:“有時間喝杯咖啡。”


    宋焰盯著她半晌,再度奇怪地笑了一下,其中的譏誚毫不掩飾。


    許沁覺得此刻她應該臉如火燒,但她感覺不到一絲羞恥,依然開口:“可以嗎?”


    “挺忙的。”宋焰稍稍傾身,拉近和她的距離了,下巴微微一挑,說,“排隊。”


    許沁臉上風波不動。


    宋焰直起身:“到號了叫你。”


    他走了。


    痛痛快快,不回頭。


    許沁站在原地,眯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轉身進了醫院。


    進門碰上120中心的同事,許沁問:“剛才有跟消防一道出車的嗎?”


    “有啊,去了四輛車。”同事回答。


    “民眾傷了很多?為什麽受傷的消防員沒有醫護人員救治,後邊甚至沒車留在現場?”


    “哎,別提了。本來有車留在現場的,幾個輕傷的平民處理過就好了,可非說不能呼吸,要全身檢查,吵著鬧著要來醫院,我們也沒辦法。”


    許沁沒再多問,換了衣服下班了。


    ……


    許沁一覺醒來,離上班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她叫了份外賣坐在陽台上,看見高樓大廈中央一方矮矮平平的街區——五芳街。


    一片紅牆白瓦間,不久前燒掉的那塊還是黑黢黢的。


    許沁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就到了路口。


    走進五芳街,瞬間從繁華都市墜入熱鬧小鎮,青石板巷,磚瓦民居,閣樓上的風鈴丁丁作響。


    她經過裁fèng鋪子,聽見fèng紉機吱吱呀呀飛速踩動,聽見布匹撕裂,針線崩斷;她經過香料鋪子,老闆娘和夥計們在門口站一排,拿篩子抖著八角茴香,篩香料,她聽見香料如齊整的千軍萬馬在竹篩中奔騰,唰——唰——;她經過理髮鋪子,剃頭師傅手中的剃刀吱吱燙著開水,一反手,在銅水盆邊沿上摩擦,她聽見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她經過小飯館,滿臉油光的廚師dàng著鐵鍋,她聽見鍋鏟翻動,瓢盆叮噹;她經過豬rou鋪子,聽見老闆磨刀霍霍;經過蔬菜店,聽見賣菜姑娘灑水陣陣;經過米鋪,零食鋪……聽見大人們討價還價,鄰裏間八卦喧譁,小孩們嘰嘰喳喳。


    空氣裏瀰漫著布料香,香料香,洗髮水味,飯菜味,還有一樹橘葉香,從高高的樹梢晃晃悠悠飄dàng到巷子裏。


    許沁走過繁忙的小街,意外發現這麽多年過去,五芳街外的世界日新月異,這裏頭的一切卻和當初一模一樣——香料鋪的老闆娘嘴邊還有那顆淚痣;裁fèng鋪的那個裁fèng還愛穿長衫;理髮鋪的師傅依然留著寸頭……


    而她也順利找到通往宋焰家的路,和回家一樣熟悉,仿佛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宋焰從小被他舅舅舅媽帶大,家在五芳街深巷中,是一處四合院落。


    宅門上掛著“翟記”的牌匾。


    木門大開,繞過影壁,遊廊裏、庭院裏整整齊齊摞著各類木工。


    宋焰的舅舅翟家老三是做木匠的,手藝jing細,遠近聞名,小到梳妝盒,大到整體衣櫃,樣樣都能在他手中生出花來。


    許沁站在少時寬闊的院子裏,忽覺記憶中的院落不似此刻bi仄狹窄。


    紅牆赭瓦,歲月滄桑。頭頂一片青天。


    院落裏有不大不小的電視節目聲。


    正房兩側的枇杷樹如今已亭亭如蓋。而她當年種下的紫藤爬滿了西廂房,垂垂如簾。


    那裏是宋焰的房間。


    一切都似乎沒變。


    許沁輕輕撫摸手邊的木頭,她記得,在這裏,翟舅舅曾教過她木工,刨子往長木頭上一推,成片的木頭花翻滾著飛出來,她高興地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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