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備下這藥,卻是第一次服用,車禍之死倒是痛快,愚蠢地為赫連恒那次自縊是因傷痛而看破,原來不甘心地死,竟是這樣痛……


    “你可以在我死後……把我的頭砍下來,送去給赫連恒,他一定會帶著我的兩個女兒踏平你的黑汗王朝。”


    說完,她一口血噴在他寶藍色的華服上,而就在前一刻,她依在他懷中這一處動容大哭……


    穆薩頹敗鬆手,婀娜的身軀癱軟在地上,他則震驚地蹲坐在地上。他不敢相信,這風華絕代,為情穿越千年而來的女子,竟然……就這樣香消玉殞。


    一道閃電似地劍影劈麵襲來,穆薩驚駭後退,肩臂卻還是難以幸免,一道細如絲的傷口顯現在左臂,他疑惑側首,傷口卻突然裂開,他的整條手臂從身體上脫離……


    “不不”他毛骨悚然地捂住血液噴流的傷口,鑽心的劇痛,讓他難以支撐。


    不過轉瞬,再看向湛藍所在的位置時,地上已經隻剩一片月光。


    好快的輕功和劍法,若是對方戀戰,他斷離身體的,恐怕不是左臂,而是頭顱!


    大周皇朝果真藏龍臥虎,那一紙和平盟書,倒是黑汗撿了便宜。


    可事與願違,他穆薩也有犯錯的時候……而且,大錯特錯。


    他惹了天下最不該惹的人,這些人都是從地獄裏爬出的魔,每一個都血腥暴戾,狂躁之時,足可毀天滅地。


    他帶著重傷返回軍營,前鋒將軍便急匆匆地上前來報。


    “太子殿下,不好了,大周朝齊康王和安和王率了五千鐵騎從左右翼突襲而來……”


    奏報沒有結束,一枚彎月飛鏢封死了前鋒將軍咽喉,驚疑瞪大的眼睛凝固在已經全無生息的臉上,穆薩不寒而栗。


    金風和秦景瑞從左右翼突襲,月魔和夜煞的殺手卻從前後夾擊,整座黑汗王朝軍營,黑衣人鋪天蓋地,仿佛盛夏之夜的吸血蝙蝠,飛鏢忽閃,正緊張備戰的士兵無一幸免……


    子夜一場暴雨,衝刷了血腥,旌旗染血,硝煙翻滾,屍骨累累,夜空暗黑腥濃,死亡之氣,無邊無際……


    穆薩掙紮著從屍堆裏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環顧四周,不禁懷疑自


    己已經死去。曾經的軍營,此刻已經成為地獄。


    他華美的中軍大帳已經被付之一炬,殘煙繚繞,幾隻黑鴉低飛,在尋找著可以開葷果腹的屍體。


    孤絕頹然地身軀搖搖晃晃,戰馬棚區已經坍塌,戰馬也無一幸免。


    黑暗,喧囂著暴躁絕望的安寧,一聲長嘯回蕩在遍地殘屍之上,黑汗王朝,自此成了大周皇朝的屬地。


    迷醉神智的黑淵,靈魂飄飄欲墜,殘存的意識也被吞沒。


    湛藍隱約聽到孩子的哭聲,聲聲如利爪扯碎了她殘破的心,是她的孩子她和赫連恒的那對兒可愛美麗的孿生女兒。


    她們有棕色的眸,像她的,細致絕美的深刻五官,像他的。


    穩婆把她們抱到她眼前時,連連讚歎,響亮的哭聲活力頑強,霸道地像是她們父親生氣時的怒吼,震懾人心,撼動心魂。


    產後脆弱的她,擁著她們喜極而泣,她們的肌膚粉紅地近乎透明,能看到額角脆弱的血脈……


    診苑樓閣,古老的梅樹下,花影婆娑,他輕撚一朵,簪在她的發上,寵溺溫柔笑言,“拿一雯練練手,等以後我們有了孩子,不至於太生疏。”這個男人,實則比他更倔強,他堅持要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他利用著她,卻又飲鴆止渴似地愛著她……


    終於,上天厚愛,給了他們兩個孩子。


    隻是……他會疼愛她們嗎?


    一點呼吸,力不從心,她好怕,萬一女兒長得太像她,他會因她撒手人寰而憎恨她們……


    各處穴位針刺似地痛,有奇苦的液體滾入咽喉肺腑,她聽到他的聲音……恍若隔世。


    憤怒的咆哮,比她記憶中的任何一次暴怒都駭人,如獅吼,如滾雷,字字地動山搖,震得她眼淚燙了眼眶,心裏酸楚自責,痛不欲生。


    “我不會原諒你!死?你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


    “拿我赫連恒當替身,什麽該死的裴恒?我和他有這麽像麽?”


    “完顏湛藍,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禦天信裏說的那些都是胡言亂語,他憑什麽相信你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你不過是被摔壞了腦子傻掉了!”


    “你還不解釋麽?你要睡到什麽時候?你膽敢就這樣逃避?”


    “我會讓那兩個丫頭給你陪葬……要死就全部幹幹淨淨的死,別給我留一點牽念!”


    原來,他都知道了。


    禦天的信……他竟去禦天那裏尋找答案!


    憑他赫連恒,無孔不入的惡魔,天下風吹草動盡在他的掌控,她竟可笑地以為,悄悄去找穆薩可以瞞過他?!


    她錯了,她想認錯,卻不知從何處說起……他這樣記仇的人,定會恨她一輩子。


    她睜開眼睛的一瞬,他一定會一掌拍死她。


    他一直都是如此,就算恨透了仇敵,也不允許對方死在別人手裏,或病死老死,定要親手將對方碎屍萬段,方能泄恨。


    她該如何麵對他?手指輕動,竟摸到圓潤地仿佛能沁出水的玉佩。


    他曾說,這是他父皇給他母妃的定情之物,赫連皇族祖傳的千年之靈,珍貴無匹,獨一無二,隨身攜帶,可提升內力,保身體康泰。


    後來,她發現這東西在索檀雅的枕下,他拿這東西與索檀雅做了訣別。


    那個貪圖康遼後位的女人,致死都不肯放棄這東西。


    後來,她讓赫連一雯轉還給他……


    再後來……這東西怎麽又到了她手上?


    可……她怎麽配得到這東西?


    他說,你的幸福我來給……那會兒她為他捉去了體內肆虐的幾隻毒蠱。


    他說,這東西早該是你的……那會兒她成為他的女人。


    他說,皇後總是忘記,這身體,這一切,都是朕的……那會兒她已經回到完顏襲身邊,他闖入敵營,竟隻為說這一句氣死人不償命的話。


    他還曾罵她,完顏湛藍,你這個蠢女人……那會兒他們親熱,他看到她為了練輕功而摔得滿身淤青,沉怒痛苦。而她練輕功,不過是怕再遇到刺客,他獨自迎敵遇到危險。她隻想盡快追上他的腳步,保護他。


    紅塵如戰場,千古輪回,生生死死,雨落盡芳華,月不解風情,她攜前世怨念而來,至今,她與他,竟不經意間,生


    命相融,靈魂癡纏,難解難分。


    經曆這麽多,為什麽他不肯相信,她對他的情意是真的?


    咽下一口氣,如此簡單輕易,生若盡歡,死亦無懼,可……她卻做不到。


    於是,隻能……拚了氣力,睜開雙眸,盡管她仍是不知該如何麵對他。


    緋紅珍珠紗帳,婆娑飄渺如夢,帳頂之上,天窗外白雲映在湛藍如洗的天空裏,明媚地令人暈眩。


    “醒了,醒了……醒了!”金晗柔淒愴的聲音悲喜交加,“恒兒,襲兒,益淳……我就說,抱了孩子過來一定會喚回她的!”


    視線內,幾張美麗的麵容逐漸清晰,湛藍驚慌地動了一下,卻因為長久臥床而手腳脊背麻痛,她刻意避開了那雙能灼傷她的鷹眸,不適低吟,“水……”


    “水來了,水來了!”冬兒哭著忙把水杯遞給坐在床沿的金晗柔手上。


    金晗柔忙擦了淚,親手端水為她喝,“慢點,別嗆著。”


    完顏襲就近扶著她坐起來,並墊了軟墊在她背後,“赫連皇族的玉佩,果真是有靈力的,咽氣三個時辰,昏睡了兩個月,竟還能活過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多虧了師父醫術高明。”李益淳疲憊地感喟一歎,明顯鬆了一口氣。


    一隻溫暖的大手在她發頂揉了揉,她抬眸,正看到完顏襲溫柔的笑顏,她早已不是他的湛藍,他卻仍是如年幼時疼寵她一般,寬容地說道,“好好靜養,其他事……”他警告地轉頭看了眼赫連恒,才道,“都微不足道,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她淚花潸然而下,自知錯得離譜,不敢懇求原諒,隻要求看兩個女兒。


    孩子被抱過來,她手上卻無力,隻能側躺著,將孩子放在身側,心疼地貪看著。


    近四個月的娃娃,在床上難以安靜,踢腿揮手,搖頭晃腦,寬大的兩個圍枕,將姐妹倆困住,也輔助她們端端坐著,兩個小家夥咿咿呀呀地揪著母親的長發和絲袍,似有說不完的話……


    湛藍狼狽地淚流不止,不曾注意到,殿內眾人早已經褪去,床邊隻餘了一身黑色四爪龍袍的俊偉身影。


    窗外大雪紛飛,殿內溫馨如春日,平靜的氣氛,


    淒涼尷尬,仿佛山雨欲來,風已滿殿。


    他打破僵局,“還分得清哪個大,哪個小嗎?”冷酷的聲音在宏大的宮殿裏發出嘲諷的回聲。


    湛藍聽得一怔,卻仍是沒有勇氣抬頭與他對視。


    她眼睫低垂,疼惜凝視著兩個女兒,說道,“很好認,喜兒眉毛下麵有一點朱砂痣,將來必會才情橫溢,歡兒唇角有一粒,將來是個貪吃鬼,有口福可享。”


    喜兒?歡兒?這是她給女兒取的名字麽?喜歡。


    “縈夢,縈心。”


    “什麽?”她疑惑抬眸,視線僅觸到他胸前刺繡的龍首,忙又都低下螓首。


    “赫連縈夢,赫連縈心,是我給她們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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