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到福清反應過來,拓跋玥人便已經沒了身影,他趕緊起身,追了出去。


    到了翠山,拓跋玥已然回了錦瑟閣了,金寶不解的看著福清,問道:“公公不是去尋陛下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福清臉色漲紅,好不容易喘勻了氣,聽見金寶這麽說,抬起手一把打在了金寶的頭上,罵到:“沒良心的小崽子,還不趕緊扶我回去休息!”


    金寶吐了吐舌頭,趕緊扶了福清往回走,正見到幾名小太監歡天喜地的從錦瑟閣出來,福清不解的道:“這些人怎麽了?”


    金寶忙狗腿的解釋道:“得了賞唄,方才陛下回來,正見到他們在錦瑟閣灑掃,還熏了香,也不知道陛下怎麽就那麽高興,每人賞了銀子,能不高興麽。”


    福清心中越發的不解了,他斟酌了半晌問道:“可知道熏的是什麽香?”


    金寶撓了撓腦袋,道:“這個奴才便不知道了,好像是一種特別淡的香,起先奴才還納悶,這些人怎麽尋了這樣的香來熏,現在想來,倒還真的對了陛下的口味。”


    福清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測,他轉身便朝著東苑去了,金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麽,便問道:“唉,公公,您這是要去做什麽?”


    福清道:“自然是有要事,你回去吧。”


    他一路去了東苑,問了殊妙的住處,便徑直去了。


    聽聞了福清到了,殊妙和春桃都十分忐忑的互相對視了一眼,想來彼此心中也是沒有什麽底氣,正猶疑間,福清便進了內殿,福了福身子,才歡喜的道:“奴才是來給小主報喜的,奴才將小主的事情跟陛下說了,陛下回宮後,會請太醫來專門照料小主的身子,等到孩子降生後,可過繼到陛下的名下——”


    殊妙和春桃一時間竟然也沒有反應過來,福清話裏的意思,福清無奈的喚了兩聲,殊妙才恍然回神道:“哦,抱歉,福公公,我沒聽清,陛下是說將這個孩子——過繼——是——”


    福清已然知道了拓跋玥的意思,便也直接道:“小主,這個孩子或許前途無量也說不一定的,您可想好了?”


    春桃滿臉的欣喜,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一般,急切的道:“那我們小主能不能——能不能回宮?”


    福清臉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許,變得有些為難,殊妙卻忽然明白過來,拓跋玥這是不想讓她和這個孩子再扯上任何的關係,畢竟她是拓跋琛的妃子,而這個孩子,若是想過繼到拓跋玥的名下,自己的身份便會十分的尷尬,福清剛才有說這孩子前途無量,便不可有這樣一個身份的母親。


    這件事情忽然有了變化,她有些頹然的朝著身後的軟枕靠過去,福清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是他還是苦頭婆心的道:“小主,您知道這樣是最好的。”


    說著他搖了搖頭歎息一聲道:“奴才在外麵等著小主的回複,陛下明日便要啟程回宮了,小主——”


    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不忍心逼迫殊妙,轉身出去了。


    殊妙整個人呆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春桃眼裏的淚水卻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來,她哽咽的道:“小主,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可是您後半輩子的指望啊,若是送進宮裏,那豈不是——豈不是咱們一輩子都見不到了?”


    殊妙卻好像是失了魂一樣,隻是垂著眼眸不說話,手心一下又一下的扶著隆起的腹部。


    春桃嚇壞了,她忽然起身朝著外麵走去道:“小主,您說句話啊,要不然,要不然——奴婢去求陛下,陛下以仁義治理天下,沒有理由強迫咱們做選擇,他一定會聽奴婢的請求的。”


    說著她便起身朝著外麵走去,然而才走了兩步,便聽見殊妙沉聲道:“春桃,別去。”


    春桃身子挺的筆直,但是還是止住了腳步,殊妙長歎一聲,想勾起唇角,但是最終還是放棄了,她眼神沉寂下來,一字一頓的道:“我決定了,送這個孩子進宮,他跟著我們一輩子都沒什麽出頭之日。”


    春桃身子止不住的一抖,她勸阻道:“可是,送進宮,那母子之間——”


    殊妙卻依然打定了主意,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道:“這個孩子身上,留著的是拓跋氏的血,若是真的同我們困在這一處,才是真的害了他,我曾經想過,想讓他來這個世間看看,現在他有了機會看的更高更遠,我身為母親,應該支持才好。”


    春桃眼中寫滿了心疼,她低呼一聲小主,便伏在地上哭起來。


    殊妙的淚水撲簌簌的落了下來,她緩緩的攥緊了拳頭,一字一頓的對自己道:“這是好事——這是好事——”


    約莫有半個時辰,福清身後的門吱呀一聲從兩旁打開,殊妙紅腫著眼睛站在了門前,她和春桃已然換上了兩身頗為正式的宮裝,但是確是墨綠色的,並不明豔,像極了一個棄婦。


    殊妙朝著福清點頭示意道:“公公,能否帶著我去麵見陛下?”


    福清本就是這樣打算的,便傳了肩輿帶著殊妙去了錦瑟閣,拓跋玥正在殿內把玩著什麽,見到福清帶著殊妙進來了,便將那物事小心翼翼的收緊了桌角的一個金絲絨布的錦盒裏。


    他並沒有避諱兩人,所以福清和殊妙都看見了那東西,是一塊木雕,殊妙隻是覺得這木雕十分的眼熟,好像是在哪裏見過,但是卻一時想不起來,但是福清卻一眼便認出了,那木雕雖然隻有一小塊,但是那上麵分明雕刻的是鸞尾。


    他曾經在一個地方見過一抹一樣的浮雕,那還是很久之前,還是皇帝的四皇子賞賜給禾曦小主的鸞尾琴上的,後來在鸞尾琴的桐木毀損,發現了藥碗,這琴便被陛下送到內務府修繕了。


    在那之後,福清再也沒有見到鸞尾琴,而現在,與那琴上一模一樣的浮雕竟然出現在這裏,不能說不蹊蹺。


    他忽然想到今天拓跋玥的反常,難道是因為這個東西麽?可是隻是一個小小的浮雕,能說明什麽呢?正在他出神間,聽見了殊妙淡淡的道:“妾身有幾句話想同陛下單獨說,不知道陛下能否應允。”


    拓跋玥顯然心情甚好,便揮了揮手,春桃有些擔憂的看了看殊妙,無奈知得俯身退下了。福清也十分知趣的離開了。


    殿內,一時間便隻剩下了殊妙和拓跋玥兩人了。


    殊妙自從懷孕後,未免熏香的氣味影響到腹中的孩子,便再也不用任何熏香了,所以她一進殿,便聞到了這殿內燃了香,且還是特別淡雅的香氣。


    她笑道:“這熏香的味道好生的熟悉,好像是原來宮中那位娘娘常用的。”


    拓跋玥卻不語,隻是淡聲道:“你不是有話要跟朕說麽,難道妙夫人是來與朕探討熏香的麽?”


    殊妙忽然想到了什麽,她麵色微變,四處環顧了一下四周,忽然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當年蕭小姐對曦妃娘娘的敵意那麽深。”


    拓跋玥蹙眉,他有些不耐的道:“你想說什麽?”


    殊妙有些唏噓的道:“當年宮裏的姐妹,死的死,傷的傷,留下了也隻有我了,陛下,妾身這次來是為了感激您的,畢竟,您能容下這個孩子,對於我來說,便是天大得恩賜。”


    拓跋玥好看的眉毛漸漸的蜷了起來,他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擊著桌麵,顯然是在等著殊妙下麵的話。


    兩人目光相接,殊妙不禁心頭一顫,隻覺得自己的算計和盤算都被洞察了一般,不由得方寸大亂,但是她緊緊的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必須要賭一下,哪怕是為了日後那一點一點的希望。


    她別過臉去不看拓跋玥,而是看著錦瑟閣中一如往常的陳設,連床幔和屏風的樣式都沒有更換,便越發的篤定道:“陛下,當年惠妃安排我進宮,為了爭寵,這期間,妾身可是知道不少的事情——難道陛下不想知道麽?”


    拓跋玥不動聲色的看著殊妙,開門見山的道:“哦?你怎麽知道朕就一定想知道?”


    殊妙隻覺得那種壓力幾乎讓她都沒有辦法呼吸了,她不自覺的後退了半步,強忍著不適道:“陛下喜歡的這熏香,從前我在曦妃宮中聞過,而這錦瑟閣,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也是曦妃娘娘曾經住過的地方,這裏的陳設還是能看出是依照女子的喜好布置的,陛下不住東苑,卻偏偏選了錦瑟閣,連燃的熏香都是曾經曦妃娘娘喜歡的,難道隻是巧合麽?”


    她一口氣說了好多,但是最重要的猜測她還沒說,在來的路上,春桃倒是問過她,這拓跋玥才登基,且宮裏也有了一位安妃,為何想過繼她的孩子,雖然這個孩子是拓跋氏的血脈不錯,但是歸根結底,他還是拓跋琛的孩子,先帝已經有遺詔,若說拓跋玥不忍,大可給這個孩子一個閑散的王爺,何必大費周章呢?


    當然這個疑問,也是她想問的,然而現在,她好想明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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