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曦不由地放緩了呼吸,雖然她眼睛微眯著,但是卻一直注意著這黑衣人的動向,那黑衣人四處看了看,又轉過頭看向躺在床上的禾曦,似乎輕笑了一聲,便身影矯健的從窗子跳了出去。


    禾曦不由得呼吸一鬆,她緩緩地起身,這才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夜風吹過來,身上便起了一層的戰栗。


    這人究竟是什麽人,要知道,這次的祈福,因著皇後出行,禁衛層層,他竟然能出入自如,引不起絲毫的波動,可見武功之高。


    聽見了禾曦起床的聲音,如意披了掛子出來,點了紅燭問道:“小主怎麽這個時辰醒了?”


    禾曦站在窗前,看了看後山的方向,若有所思,聽見如意的話,她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將那黑衣人的事情隱了下去,隻是道:“可能是換了地方,睡不安穩。”


    如意不疑有他,隻是勸道:“小主,您還是再睡一會兒吧,明日足足要跪幾個時辰,奴婢怕您身子吃不消。”


    說著便上前攙扶著禾曦回榻上,禾曦狀似無意的問道:“如意,你說我們此番出行,禁衛軍將這昭化寺圍的水榭不通,這樣的情況下,若是賢王殿下,有把握來去自如麽?”


    如意隻當是禾曦睡不著,想找些話說,她便答道:“當然可以了,先不說這禁衛軍也有我們的人,就是王爺的武功,想避過這些人也是可以的。小主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


    禾曦淺淺一笑道:“無事,隻是突然想起來罷了。”


    如意又道:“隻不過王爺好像是許久沒有傳消息回來了。”


    禾曦算了下時間,好像真的有半個月沒有消息了,她微微蹙眉:“那可知道蜀中現如今的情況?”


    如意輕歎一聲道:“蜀中的民心雖然穩定了下來,但是大澇過後必有大旱,想來也是不容樂觀的,否則王爺也不能遲遲不回京。”


    禾曦眉心緊緊的擰在了一起,卻再也沒有說話,如意也隻是說道這裏,便止住了話頭,幫禾曦蓋好被子,吹熄了燭火退了下去。禾曦想著心事,也淺淺的睡了過去。但是她睡的極不安穩,夢中她又看見了那黑衣人,隻不過這次她一把扯下了他的麵紗,隻見到是一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他口中不斷的湧著鮮血,含混的道:“錦兒,錦兒,救救哥哥——救救哥哥——”


    是沐承,那人是沐承。


    驚叫一聲,她猛地睜開眼睛,外麵也已經是天光大亮了,醜兒走到了禾曦的身邊,連聲問道:“小主可是做噩夢了?”


    禾曦隻覺得心都揪在一起的疼,她隻覺得悲痛的情緒像是一頭野獸,在自己身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緊緊的握住醜兒的手,哭道:“我夢見了——夢見了——哥哥——他渾身是血——”


    禾曦眼神迷茫,好像是個不知所措的小孩子,醜兒連忙一把握住了禾曦的手,微微用力,道:“小主亂說什麽呢?小主您是做噩夢了!”


    禾曦隻覺得手臂一痛,整個人便清明了許多,正巧見到如意端著清水進來,她連忙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痕,卻還是被如意看見了,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水盆,走過來道:“小主這是怎麽了?”


    醜兒牽強的笑了笑道:“小主做噩夢了。”


    如意不禁的蹙起眉頭道:“小主是不是身子不適?怎的昨晚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做了噩夢,人人都說這佛門清淨地,都是來尋個平安心定的,怎麽小主卻反過來了?”


    禾曦此時也已經緩了緩聲氣,她淡淡的道:“許是我心不靜吧,若是心靜,哪怕是身處鬧市,也能淡然自若。”


    隻不過後麵的話她卻沒有說出口,或許她這一生,都沒有辦法做到淡然自若了,醜兒見到禾曦有些微微落寞的神色額,不免心疼,她取了帕子在水中浸濕了,給禾曦簡單的擦拭了一下,那水還帶著清晨的微涼,刺激著禾曦的神經,讓她不覺得微微放鬆了一下。


    兩人服侍著禾曦洗漱梳妝,又將墨色的長發挽了一個發髻在腦後,如意從妝奩中拿出了一個珠花,想要為禾曦簪上,禾曦卻一伸手,取了一個烏木的簪子,遞過去道:“祈福誦經,不宜太過奢華。便帶這個吧,”


    如意點了點頭,聽話的將簪子簪好,這才出了門。


    大雄寶殿外,早已經有人等在那裏了,見到了禾曦過來,便高聲道:“曦才人想必是昨夜經書抄的晚了,今日來的才這般遲。”


    正是柳茹,身邊依舊站著好姐妹素心,禾曦四處環顧了一下道:“距離祈福的時間還有一個時辰,再說皇後娘娘還未到,我怎麽就算是遲了?柳才人這般閑,看來昨日的經文抄的少了。”禾曦淡聲的回答到。


    柳茹被禾曦這般嘲諷,卻絲毫不怒,甚至還帶了一點興奮道:“抄的少不少,等到焚經的時候便知道了,隻不過曦才人要是偷工減料了,被我們發現可是要被罰的。”


    話音未落,便聽見一個嬌俏的聲音接過了話道:“自然是要被罰的,誦經祈福是何等莊重的事情,若是當真有人偷工減料,皇後娘娘必然是要嚴懲的。”


    正是蕭奈,幾人齊齊行禮,禾曦見到蕭奈來了,便再也沒有說過話,蕭奈也隻是站在一旁等著,不多時,皇後帶領著幾個高位的嬪妃便姍姍而來,遠遠看過去,蘭若端莊大氣,惠妃嬌豔俏麗,淑妃氣質溫婉,加之有了身孕,越發顯得體態雍容,當真是各有千秋,眾人行禮過後,主持便開了門,蘭若帶領著魚貫而入。


    白芷是隨著皇後一起來的,此時也按照位份次序,和禾曦等人站在一處,蘭若站在隊伍的最前麵,主持方丈和一眾僧侶也都身披袈裟,神色肅穆,蘭若一臉慈悲的看著麵前的佛像,虔誠的跪了下去,隨後眾人也跟著皇後跪了下去。


    住持慧覺從身後的僧人手中取過了香,遞給了蘭若,有小和尚將東西分發給後麵的妃嬪,禾曦將那香握在手中微微出神,上方佛像左手下垂,右手屈臂向上伸,這名為"栴檀佛像",傳說是佛在世時印度優填王用栴檀木按照佛的麵貌身形所作。手下垂名為"與願印",表示能滿眾生願;上伸名為"施無畏印",表示能除眾生苦。


    禾曦唇角揚起了一個類似嘲諷的微笑,阿娘原也十分的信奉這些,可是最後結果如何呢?佛渡世人,她微微仰臉,以一種近乎質問的神色看著麵前的寶相,你又何曾解過我的苦楚?


    一旁的小和尚見她的神色,微微有些驚異,但是也知道這些都是宮裏的貴人,有些事情並不是他們能管的,前方的皇後已經開始隨著住持的引導開始了祈福進香了。


    眾人依次上前,將手中的香燃了,奉進了香鼎中,因著禾曦和柳茹的位份相同,便一同進香,卻不想,未等到禾曦上前,柳茹便一步搶在了前麵,還狠狠的撞了一下禾曦的肩膀,禾曦本在蒲團上跪的久了,腿有些酸麻,這般被撞了一下,便是一個踉蹌,白芷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柳茹斜睨了兩人一眼,唇角勾起一個嘲諷輕蔑的笑意。


    這一幕落入了眾人的眼中,人人都各懷心思,蘭若半闔著雙眸,似乎是在虔誠的祈禱,而惠妃和蕭奈都是一臉的幸災樂禍,對這樣的場麵喜聞樂見。


    而許晴兒由著綠蘿攙扶著立在一旁,樣子卻越發的收斂溫婉了,就連一向是眼高於頂的綠蘿,此時都乖巧的立在一旁,麵上平靜無波,似乎沒有看見禾曦這邊發生的情況。


    禾曦緩了緩聲氣,感激的看了看身邊的白芷,便繼續手中的動作,一旁的方丈住持看見了,麵色不虞,若不是看在她們妃嬪的身份怕是要當場嗬斥了,但是他沒有,他隻是慈悲的半閉著眼睛,如同入定了一般,不聞不問,心中卻滿是悲哀,這些光鮮亮麗的妃嬪,有多少是真正來給那些枉死的難民祈福的?未免沒有幾個,他雙手合十,宣了一聲阿彌陀佛。


    就在這個時候,柳茹和素心進過了香,便輪到了禾曦,禾曦依照禮法,雙手高高的舉過頭頂,拜了下去,然而沒有看見她眼中嘲諷的神色。


    奉香完畢,便要焚經了,蘭若一揮手,巧兒便送上來一些經文,蘭若對著住持方丈道:“住持師父,這裏是我們後宮姐妹一齊抄錄的,七十九篇金剛經經文,加上昨天曦才人和柳才人擾了佛門清淨,罰抄了二十篇,加起來一共九十九篇,還望住持師父能替我們焚燒祈福。”她語氣和緩,端的是一國之母的雍容威儀。


    慧覺自然道:“皇後娘娘言重了,您能親臨我寺,心係蒼生,老僧定然多做配合。”


    說完,便讓小和尚親自去了佛龕上取經文。柳茹神色有些忐忑,她看向素心,素心鼓勵似的點了點頭,柳茹深吸一氣,上前一步,朗聲道:“為蜀中祈福乃是大事,萬不可馬虎,這經文的數量可也要清點清楚,否則,會被視為不敬佛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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