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晉離這番從肖國一眾探子的視野中脫出身去,他要做的可就不僅僅是與姬元霜見麵那麽簡單的事了。


    直到夜色頗深,晉離才左手提著一個布包,右手提著一大堆吃食,晃晃悠悠、大搖大擺地從街角拐了出來,回到住所。


    晉離的歸來,也讓正在大街上苦苦尋找他的探子們緊急開了個關於失職的大會。


    不過,晉離也知道,自己去而複返,中途又消失許久,便一定會讓肖國加強警惕,但若是固守在那宅子裏,他這一身本事卻也無處發揮,眾人更無脫身的可能。


    待到進屋關上房門,晉離也不等眼巴巴盯著他的眾人開口,便壓低聲音說道:“城中探子很多,在我們這座宅院附近的大概在三十左右……一切按計劃行事,吃好喝好,做好戰鬥準備。現在……”


    他把那一大堆食物放在桌上,“吃飯,睡覺,明日出城!”


    吃飽喝足之後,眾人各自回房休息,路景珩也不例外。


    他盤坐在床榻上撫摸著自己雪亮的長刀,不由暗歎一聲:“輕裝出行隻帶了刀……有杆槍就好了。”


    話音未落,他耳畔便響起一絲幾不可察、但他自己聽得很清楚的聲音:“夫君這一世,也是以槍為長嗎?”


    正是被風絕羽封在瓶中,被路景珩隨身攜帶的裴雲溪。


    對於這個前世發妻,路景珩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已經被束縛在身死之地三百年,雖然讓她保住了記憶、修得了靈力,卻也讓她再難入得輪回。他覺得自己對她應該並沒有男女之情,不過對她的信任和重視程度卻是非比尋常。


    聞聲,路景珩下意識抬手輕撫胸口,悄聲回道:“是啊。”


    “白日裏聽夫君說,精通刀、槍、拳腳,卻看夫君此行帶的是刀,妾身以為夫君更擅長刀了。”


    “隻是槍不好帶……畢竟是來人家的都城,腰上掛把刀怎麽都說得過去,但是長槍就不太行了。”


    “如此……妾身好歡喜……我還以為,我的神槍小侯爺不再用槍了……”


    裴雲溪熾烈而細膩的感情,經常讓路景珩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好在這一人一鬼的交流並不會被旁人聽去。


    “……誰承想這一趟會有生死之鬥啊……”頓了片刻,他還是說回了行程的事情,“本來隻是一次代表陽國的出使,以我堪比奔雷境的戰力,在江湖上不知道我是我師父關門弟子的情況下,帶把刀應該是足以應付的。”


    “妾身還有一問……”裴雲溪的聲音忽遠忽近,悠悠在路景珩耳邊徘徊,“那清國世子,夫君又為何一定要保他?”


    路景珩聞言,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凝眉思索了片刻。


    見得路景珩這般神色,裴雲溪略顯焦急的聲音再度傳來,“夫君若不好說,不告知妾身也無妨……”


    “不……和你沒什麽不能說的,我隻是在想該怎麽說。”路景珩的手指輕輕劃過眉毛,“他應該叫我師兄。”


    “可是……你不是關門弟子嗎?”


    路景珩微笑道:“這說起來就比較複雜了,一時半刻說不明白。你既跟在我身邊,遲早會見到他們的。”


    “那我便不問了。”裴雲溪對於路景珩的話是十成十的相信,“夫君明早還要出城,不如休息吧……妾身若是有朝一日還能恢複人身,便還能服侍夫君更衣就寢……”


    “你也不用每天說一次……”說著話,路景珩便已躺了下去,自顧自念道,“明天可能是一場血戰呐……”明日的行動,雖然晉離已然設計好了一切,不過畢竟是以十幾人的隊伍硬撼一個諸侯國,路景珩心中也實在是沒底,“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到……”


    “不可亂講!”裴雲溪的語氣明顯急了,“你這般超世之才,怎會兩世都早早……”


    她不忍心、也不願將後半句說完整。


    “好好好……”路景珩趕忙應道,“不過若有意外,我會留著功力將你投送到風水好些、利於養魂的地方,你……”


    “不。”她一般不會打斷路景珩講話,今天卻連續打斷了兩次,“你若是真的遇到生死之劫,”她的語氣堅定非常,“妾身就在你的胸口,還能替你擋下致命一擊。”


    “雲溪……”路景珩輕歎一聲,“我大不了就是再入輪回,可是你再遇不測,可就魂飛魄散了。”


    “我不管。”她難得用這般不講理的語氣與路景珩說話,“你要是敢把我扔出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一直纏著你!”


    聞言,路景珩閉起雙眼,右手輕撫懷中的小瓶,笑道:“你已經是了。”


    “哼……”知道路景珩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裴雲溪也不再言語。


    而路景珩也在一種頗為奇妙的心情中,漸漸睡去。


    良久,路景珩的呼吸已經緩慢而均勻。


    “夫君……妾身可是等了你三百年哪……”


    思念若是有聲音,也將是震耳欲聾。


    …………


    夜幕如鐵,黎明將至。


    臨昌城內,某處客棧一間空無一人的客房中,絲線遍布,木架橫生,似是有機關陷阱無數。


    一盞燭火悠悠燃燒著,引油線長長延伸到地上的油桶之中。旁邊則有一衣架被側放在地上,一根木杆正橫亙在這衣架木框之上,那杆子的一端,卻掛有一生鐵罐子,正正懸在那燈火上方,絲絲縷縷地冒著熱氣。


    時間分分秒秒流淌過去,那生鐵罐子緩緩上升,使得掛在另一端的小箕漸漸傾斜。不多時,隻聞“咚”一聲悶響,那小箕中的石塊墜落下去,剛好砸在另一根架在地麵上的狹長木板尾端,而隨著這綁著刀片的木板被砸下,另一端的物件也被翹起的木板悄然擲出。


    那飛出去的東西,正是一顆黑黝黝的火石,飛起之後在半空中幾塊早已固定牢靠的打火板中來回彈跳,在黑暗中激起火星無數,下一刻便見一團火光在這客房中亮起。


    在這火光亮起的同時,另一邊方方正正的石塊帶著木板上的刀片倏然砸下,那鋒利的刀片輕輕鬆鬆便將橫在地板上方不過二指的絲線切斷。


    這絲線一斷,倒懸在半空中、被扯開雙刃的一把剪刀頓時沒了束縛,雙刃合起,將繃在雙刃中央的一根繩索剪做兩段。


    “嗡……”一聲弓弦振蕩之聲在黑暗中驟然響起,一支火箭也從這客房的窗口激射而出……


    在這一夜中最黑暗的時刻,宅院眾人身著夜行衣悄無聲息地聚集在院中。


    “連我在內,一共二十一人。”晉離看著圍成一圈同伴們悄聲開口,“各自任務我已經悉數告訴諸位,無須擔心,城中我也已安排妥當,隻需按計劃行事,我保證各位安全到達集合點。”


    “此時……”他仰麵看向天空,星星點點的寂夜。


    晉離呼出一口氣,“隻需等待既定之音,即可行動……”


    話音未落,一聲暴喝陡然在這臨昌城另一端響起。


    “路景珩你這該死小兒!竟使出這般醃臢手段!啊——”


    分明是攜著內力的怒吼,才能有這般震天動地之聲。


    路景珩與身旁的沙妮對視一眼,隨即肩膀一晃,一條漆黑的纖細繩索甩將開去,沙妮飛身躍起將那繩子末端接在手中。


    宅院之外窸窣之聲乍起,路景珩等了片刻便往後縱身一躍,帶著絲絲流轉的汩汩內力,如飛鷹般掠過院牆。


    在他轉身之時,賈拓海也隨手提起身旁的一個人形物事,從另一個方向縱身飛出。


    “來吧……”晉離閉上了雙眼,“第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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