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張張噩夢般熟悉的臉。


    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好不瀟灑。


    誰家女兒滿月,誰家新婚燕爾妻子管得緊,誰家又升了官兒,駱星立於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她以為已經被處死的人,活得有聲有色。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耳邊的歡笑聲在她腦海裏不斷放大,放大,她再聽不到任何聲音。片刻,駱星眼前一花,竟是氣血上湧,吐出一口淋漓的鮮血。


    有人上前扶住她。


    駱星推開他,失魂落魄地離去,一個人走在大街上,走了很久,最終還是倒在了他的懷裏。


    這個人,懷裏是冷的。


    像個冷血動物。


    “···我該怎麽做,才能殺了他們所有人?”


    駱星伸手,拉住他素白的衣襟,他垂眸看她,聲音淺淡,“權力,權力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


    權力……


    駱星歎了口氣,在他的懷裏閉上了眼睛。


    回去之後,又睡了長長的一覺。


    這一覺睡得不大安穩,耳邊回蕩著嘈雜的聲音,有人們談笑,有刀劍廝殺,還有女子絕望地喊著她的名字。


    “阿雲,阿雲,下來吧。”


    “那裏太高了,我們去其他地方玩兒好不好?”


    長發散落的女子向她伸出手,滿眼的血淚。


    夢裏下了雪,駱星站在城樓上,腳下一滑,於風中不斷下墜。


    她猝然從床上驚醒過來,滿頭的冷汗。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晚照的黃昏時刻。


    駱星感覺有些口幹舌燥,便下意識喚紅玉的名字。


    可是喚了幾聲也不見有人進來,駱星愣神片刻,想到了什麽,心髒後知後覺地抽痛起來,疼得她喘不過氣。


    正捂著胸口默默痛著,忽然,門被人推開,帶進滿室金黃色的餘暉。


    “殿下方才可是在喚我嗎?”


    走進來的人輕聲說。


    駱星抬眸,看到的是紅玉的臉。


    像是還在夢中,但心髒處的隱痛卻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你沒死?”


    駱星穿了鞋,跌跌撞撞走近她,卻也在走近的時候,一顆心慢慢涼下來。


    她明明記得,紅玉的身量是比她要矮一些的,可麵前的人,卻是高挑纖長,和她相差無二。


    “紅玉”輕笑,眼睛像狐狸一樣帶著鉤子。“殿下在說什麽呢,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你到底是誰?我要聽實話。”


    駱星真的感覺自己要瘋了。


    麵前的人向她走近一步,柔聲道,“放心殿下,我比那個廢物丫頭厲害多了,以後···我會代替她,陪在殿下的身邊。”


    駱星看著她,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良久,卻是後退一步,神思恍然地笑了笑。


    心裏像是壓著什麽東西,無從宣泄,於是她轉身,將桌子上的杯盞盡數揮落在地。


    紅玉神色如常,隻淡聲提醒她,“天色不早了,殿下可是忘了,今日還沒有進宮請過安?”


    “請安?”


    駱星嗤笑一聲,轉身走向她,異想天開道,“不如我把我這張臉給了你,你代我進宮,殺了皇帝怎麽樣?”


    “殿下想死可不要拉著我。”


    紅玉不以為然,轉而將她帶到梳妝台前給她重新梳妝更衣,換好衣服又推著她出了門。


    駱星腦袋不太清楚,便神色茫然地隨著她走,待反應過來時,已經上了轎輦。


    等進了宮,見到皇帝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


    難得見他沒有批折子,而是坐在榻上寫字,洛妃則在一旁研墨。


    見她來了,洛妃向她微笑著點頭示意,皇帝看她一眼,還是照例問她的傷,駱星也照舊回他已經好了,讓他不必掛心。


    不多時,雲和也來了,看到她也在,頓時不高興起來,但礙於皇帝在這兒也不敢說什麽,隻瞥她一眼,便坐到了洛妃的身邊。


    大約是之前犯了錯,雲和靠著洛妃撒嬌,讓她罰她少繡幾幅仕女圖,洛妃不允,她便求皇帝,皇帝依舊低頭寫字,隻溫聲道,“少繡幾幅就少繡幾幅吧,雲和一向不善女工,洛妃不必強求。”


    雲和高興起來,過去摟著他的脖子親了一口,“父皇最好了。”


    “皇上要縱得這丫頭無法無天了。”


    洛妃無奈。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駱星則沉默著坐在一旁,格格不入。


    少頃,皇帝字寫完,放了筆,吩咐她們退下,雲和還想多待一會兒,但被洛妃拉著走了。


    “···雲蕖可是有話想說?”


    皇帝看向她,目光和善。


    駱星看著麵前這張不怒自威的臉,思緒紛雜,不知從何說起,隻輕聲道,“我有些想念母後了。”


    聞言,皇帝歎了口氣,起身過來摸了摸她的臉。


    “父皇也想你的母後。”


    他走到書案旁,撿了幾本折子看。


    “所以,這就是父皇常常召幸洛妃的理由嗎?”駱星站起身,慢慢向他走近,“洛妃同母後,有五分像,性子也一樣的溫婉柔和,每次看到洛妃,兒臣都像是看到了母後,父皇您呢?您也是這樣想的嗎?”


    一身黃袍的男人抬眸看她,眸色深深。


    “雲蕖在怨恨父皇嗎?”


    他問她。


    怨恨?駱星輕笑一聲,“父皇是皇帝,做什麽都有自己的理由,有自己的不得已,雲蕖怎麽敢怨恨父皇。”


    他笑了一聲,帶著無奈。


    “雲蕖不能怨恨皇帝,但···可以怨恨父親。”皇帝放下手裏的折子,聲音落寞,“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雲蕖會怨恨我,很正常。”


    一桌之隔。


    那麽近又那麽遠。


    駱星望向他總是懷揣著心事的眼睛,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雲蕖並不怨恨父皇,雲蕖隻是好奇,一個人到底需要坐到多高的位子上,才能真正做到隨心所欲。”


    “隨心所欲······”


    皇帝垂眸,看著桌子上的一堆堆折子,歎了口氣,“這世上,或許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隨心所欲。”


    “但是雲蕖,你是朕最喜歡也是朕虧欠最多的孩子,朕希望你能夠永遠無拘無束,自在快樂……”


    “是嗎?”


    駱星微微勾起唇,“希望父皇能夠記住今天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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