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安送了許多禮物來。


    一車又一車。


    像是···下聘一樣。


    駱星看著他明顯帶著討好的笑容,心中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九個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說。


    “殿下怎麽能這麽說我呢。”周祈安頗為委屈,“我隻是怕殿下在宮外住得不習慣而已,殿下這麽說,實在寒了咱們做臣子的心啊。”


    駱星不吃他這一套,兀自坐下,直截了當道,“小侯爺還是不要白費功夫了,否則,本宮隻怕等不到秋後,即刻就想要了那賊子的腦袋。”


    周祈安神色一僵,但很快恢複如常。


    “殿下想要誰的腦袋,拿去便好,還要與我商量不成。”


    “何況,他也的確該死。”


    聽到他這樣說,駱星頗為意外,抬眸看他。“哦,是嘛?你難道不怕,你那心愛之人傷心嗎?”


    “她啊。”


    周祈安坦蕩道,“她知道自己哥哥做的那些禽獸不如的事以後,已經想開了,還特意托我來和殿下賠罪,殿下不必擔心。”


    他話說得輕鬆,說得滴水不漏,卻也是順理成章地應下了那句,心愛之人。


    駱星看著站在陽光裏的人,覺得很是刺眼。


    “既如此,那本宮便放心了。”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而後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周祈安,“本宮難得出宮一趟,小侯爺不請本宮去侯府坐坐嗎?還有,既要賠罪,假借他人之口多沒誠意,本宮還是想···親耳聽到她的道歉。”


    周祈安垂眸看她,不自覺後退一步。


    ······


    駱星一時興起,卻讓整個定安侯府兵荒馬亂,生怕出了什麽差錯怠慢了她,當然,最提心吊膽的,還是周祈安。


    但她到了侯府,見到了庭中練劍的洛柯,卻也沒有找她麻煩,而是去拜見了老夫人。


    周祈安的母親和先皇後是閨中密友,因此見了駱星很是熱絡,握著她的手雙眼含淚,卻是說不出什麽話,最後隻啞聲說了一句,“殿下真是像極了你的母親。”


    好奇怪。


    明明玄清說她和她的母親一點都不像,可現在周母又說,她像極了她。


    駱星心中有許多疑惑,想找個人為她解答,事實證明,她也的確找對了人。


    與風霜滿頭的長者一下午的交談,讓她慢慢拚湊完整了腦海裏那些殘缺不明的記憶。


    關於先皇後。


    也關於周祈安。


    憂思過度,鬱鬱而終。史官寥寥幾筆的背後,是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滿眼血淚。


    聽聞雲蕖失蹤,生死不明,皇後日益變得精神恍惚,茶飯不思。


    也聽聞在一個飄著大雪的冬日夜晚,她從夢中驚醒,恍惚中看到了小雲蕖笑著跑進殿內,要她陪她玩兒,她便著急地下床跑出去,連鞋襪都沒有穿,拚命地喊著雲蕖的名字。


    沒人確實知道她那晚看到了什麽,隻是第二日,宮人們掃雪,在城樓下發現了皇後的屍體。


    有人曾聽見,皇後叫著雲蕖的名字,讓她不要到城樓上玩兒。


    “她死得太早了,她明明說那些天吃不下飯,讓我第二日做好鳳梨酥帶給她吃的。你的母親,真是說話不算話,還一國之母呢,我看她啊,還是當年那個總喜歡玩賴的丫頭。”


    憶起往事,周母望著天邊的夕陽,嘴角帶著笑意,但眼中卻早已滿含淚水。


    駱星喉頭梗塞,說不出話,隻好起身拜別。


    “雲蕖。”


    周母喚住她,“以後常來看看我這個老婆子吧,以前也沒那麽想那丫頭的,現在見到你,就······”


    後麵的話,變成了一聲哽咽。


    “好。”


    駱星隻能說出一個好字。


    夕陽的餘暉慢慢被夜色所吞沒,出來的時候,周祈安還等在小路上,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玩兒。


    “殿下和母親說什麽了?怎麽這麽久才出來?”


    周祈安滿臉好奇地湊上來。


    駱星調整好自己的心情,淡聲道,“我和你娘告狀了,說你欺負我,她還說要好好懲治懲治你,還有你那好妹妹。”


    麵前的人瞪大了眼睛。


    “殿下可莫要胡說,我哪兒敢欺負您呀,從小到大,可都是你欺負我的。”


    “是嘛?”


    她想起,雲蕖雖自幼喜歡周祈安,但那心高氣傲的公主表達喜歡的方式卻是趾高氣揚地欺負他,還曾大冬天把他踹到冰窟窿裏去,周祈安不會遊泳,差點把命交代在那裏,回去以後發了好幾天的燒,從那以後,周祈安看見她就發怵。


    想起那些事,駱星不由覺得好笑,但麵上仍是一副高貴冷豔的樣子,“忘了。”


    她抬腳就走。


    周祈安跟在後麵喋喋不休,開始細數起她欺負他的罪證,越說越來勁。


    “原來你竟這樣記仇。”


    駱星猝不及防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他來不及躲閃,她便直直地撞進他的懷裏。


    “好疼。”


    雖然與他離得這樣近,是個勾引人的好機會,但駱星撞得狠了,捂著鼻子隻喊疼。


    周祈安微微愣了一下,而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赤裸裸的嘲笑。


    “放肆。”


    駱星覺得丟了麵子,趕忙端起公主的架子,“敢嘲笑本宮,信不信本宮砍了你的腦袋。”


    “小時候你就是這樣恐嚇於我的,那時候我天天怕自己的腦袋什麽時候就搬家了。”


    周祈安還是笑著,但聲音卻不由自主柔和下來,“但是後來我發現,雖然君無戲言,但公主,卻是滿口的戲言,嘴上天天說著要人的腦袋,然而這麽多年過去了,每個人的腦袋都好好地長在脖子上。”


    有時候,其實不用去刻意維持什麽人設,在那些為身體裏的記憶感到心痛的瞬間,她就已經和這個身體漸漸融為一體了。


    痛她所痛,愛她所愛。


    可惜,這並不是什麽好事。


    駱星看著他,神色冷淡下來,“所以呢?”


    “你是想說,我不會真的要了洛平的性命嗎?”


    周祈安笑容淡下來,無奈輕歎一聲,“殿下忘了他好嗎?把這根刺從血肉裏拔掉,否則,你會常常為此感到痛苦的。”


    “他一日不死,這根刺,就永遠在這兒。”


    “我忘不了。”


    駱星涼涼哼了一聲,而後轉身離去。


    轉身的時候,她看到了不遠處一直沉默站著的洛柯,但她什麽也沒有說,隻像是沒看到這個人一樣,越過她兀自離去。


    “殿下。”


    洛柯在她身後撲通一聲跪下。


    “我願以我一命,換兄長一命。”


    以命換命?


    她從來都弄不懂她們這些天道之子的腦回路。


    “為什麽?”駱星轉身,冷眼看著跪在月光下眉目堅毅的女子,“據我所知,你和他自幼便分開了,是沒什麽感情的。”


    “因為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洛柯聲音哽咽,落下淚來,而後,她伏在地上,態度堅決,“望殿下成全。”


    周祈安立於她的身後,看起來頗為心疼。


    駱星隻覺得可笑,“他是你唯一的親人,那你身邊自幼陪你長大的人算什麽?收養你的老侯爺,撫養你的周母算什麽?你有想過他們嗎?你有想過你的抱負,你父親的遺誌嗎?”


    “那我該怎麽辦?”


    洛柯感到絕望,“求殿下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才能救他?”


    “很遺憾。”


    “無論你做什麽,他都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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