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洛九年,陵州。


    街道上,彌漫著江南盛夏的暑熱。


    稀疏的行人,路過舊將軍府時,個個嚇得眉頭緊皺,不禁抬手去擦額角的冷汗。


    關海之亂後,戰功赫赫的甄將軍受長女婿安奉芝牽連,和府自盡。


    次女婿唐弘,也被貶去涼州。


    自那日起,這裏就成了不祥之地,讓人避之不及。


    後來,姓唐那女孩再住進來,也沒人敢與她接觸,算來也有七八年了。


    ……


    午夜,甄將軍府。


    幽暗的長廊上三人在行走,領頭的妙齡少女身著湖藍色裙衫,麵上的薄紗罩住她臉頰完美的弧線,俏睫下的美人眼晦暗冷漠。


    長廊盡頭寬闊院落上,兩個黑衣侍衛正在鞭打木樁上捆著的書生。


    慘叫聲不絕,血腥氣混雜著濕熱,在夜色下灰暗陰森。


    廊上的少女停住腳步,美目落在白衣上逐漸綻開的血花,欣賞似的嘴角揚起,瞳仁慢慢有了光澤。


    侍衛見她,負手站在一側。


    她瞟了眼寂寥的月色,聲線嫵媚溫柔,“柳郎,你還好麽?”


    書生聞言一震,眼中盡是求生欲望,“婉兒,你放了我,放了我吧。”


    階下囚也配直呼姑娘閨名,眾人心中暗怒。


    唐婉倒不甚在意似的,悠緩向前走著。


    月光下書生慘白的臉上盡是血跡,再沒了平日的清風霽月。


    湊近時,少女眼中假現癡迷,眼睫彎下擺出滿臉清純無辜,“柳郎說過能為我去死,區區皮肉傷怎麽能求饒呢?”


    院中人頓時對書生投來鄙夷和殺意,仗著一張小白臉,試圖迷惑姑娘,打探府中秘密,想來是活膩了。


    “我對婉兒情真意切,蒼天可鑒啊。”


    此言一出,引來四處寂靜,見沒人回應,書生隻能努力保持著麵容悲切。


    注視許久後,唐婉忽然笑出聲,語氣依舊嫵媚溫柔,“一見如故,情根深種這種爛俗故事,怎麽能用來做借口呢。”


    書生皺眉一瞬,最終放棄無謂的抗爭,“你一早就知道!”


    少女唇角微抬,露出月牙般的皓齒,“我隻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誰的人。看來你家夫人,很是忌憚我呢。”


    所以,她是故意放他趁虛而入的。


    並且,已經知道他是誰派來的。


    書生身軀顫抖,生怕被窺探到心底的秘密。


    少女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滿臉乖巧的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的血跡,


    “去涼州報信的人,已經不能再說話了,要不,我這就送你們團聚吧。”


    書生愣住,讀懂她眼中的確信後,麵露驚悚和憤怒。


    這女人,假意與他周旋時,已暗中派人截殺了他的兄長。


    這座將軍府舊址,藏著亂臣賊子的餘孽。


    傾城乖巧的麵容,如此陰狠惡毒。


    最重要的是,他被她騙得好慘,還以為已輕鬆得手!


    “你騙了我,你不是唐婉,你是逆賊安奉芝的幼女,安小綺!你居然逃過了流放,我今天要為民除害殺了你。”


    書生目光狠厲,不知何時已逃脫繩索束縛,露出藏在袖中的利器,向少女刺去。


    嗬,居然被發現了。


    安小綺。


    好熟悉的三個字。


    是她用了八年的名字。


    那個人,早就死在了蕭州軍妓營。


    現在,她隻能是唐婉。


    她要用表妹的身份活下去。


    要永遠忘記自己是誰!


    金屬鋒利的光澤幾乎壓在少女的鼻尖,鼻梁上的麵紗一分為二,委婉飄落在夜色中。


    書生布滿殺氣的瞳孔忽然放大,毫無征兆地倒在地上。


    少女身後的黑衣女子袖中短劍正入鞘,猶如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平靜冷傲。


    隻留書生僵直橫倒,喉嚨處還在不停湧出鮮血。


    院中人目光空洞,視而不見。


    唐婉側頭看向女子,不喜不慍,“琉璃的劍,好像更快了呢。”


    女侍衛琉璃頷首,麵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不知死活的奸細,本該有的歸宿。


    而少女的言語,無非是在說明,這麽痛快就被解決,實在是太便宜他了。


    這書生看著文弱,武功卻不弱。


    唐弘那個繼室,還真是處心積慮想要表妹的命呢。


    其實她已經成功了,真正的唐婉八年前死在了被生父遣送到陵州的路上。


    現在的唐婉,可不是她再能害的。


    少女雙目微眯,盡顯殺意。


    “屬下擔心少主安危。”琉璃語氣清冷。


    因是安家軍舊部,習慣稱呼少主。


    唐婉讚同的揚起嘴角,目光又移回到書生死寂的臉上,隨即發出清朗的笑聲,


    “為我死?信口胡謅的誓言,果真做到了呢。算他言出必行,留個全屍吧!”


    眼看著書生被抬走,少女眼中又恢複了原本的冷漠。


    男人還真是如出一轍的該死,絞盡腦汁接近女人,達到目的就拋在腦後。


    父親如是,姨父亦如是。


    一個受嶽仗提攜,得守關海重地,看仕途比命重,把妻女棄在京中;


    另一個不學無術,受嶽仗和姐夫同時提攜,才混上五品京官,得誌後寵妾滅妻。


    不過在唐婉看來,她那一心攀附皇恩的爹爹,是斷不可能叛亂的;


    姨父唐弘,倒是能幹出逼死發妻、扶正寵妾、拋棄嫡女的事兒。


    還有更可惡的那個……


    心口突如其來的絞痛,少女急咳出聲,嘴角溢出鮮血,微喘不止。


    琉璃趕忙上前去扶,身邊年長些的男子關切皺眉,“少主心疾未愈,不能強行運功。”


    她自幼習武,天賦極高。


    後家中變故,積鬱成疾,運功就會氣血逆行。


    少女不以為意地揚唇,“吐了口小血而已,死不了的,文先生不用擔心。”


    文遠無奈歎氣,少主的脾氣,跟安將軍還真像。


    隨後向琉璃使了個眼色,命她仔細照料著。


    琉璃微微頷首,側目看向書生遠去時垂下的手臂,腕上牢牢紮著一顆星型的暗器。


    少主這一鏢什麽時候飛出去的?


    速度之快,連她都沒發現。


    琉璃看向正在調息的唐婉,少主的武功要是不被病耽擱,早就大成了。


    那鏢刺中之處,會讓人痛不欲生,果然他不該提早被了結。


    正此時,一名下人穿過月色,急匆匆跑來,“少主,唐大人他……”


    下人又喘了口氣,“他……”


    “他,複職回京了是吧!”唐婉揚唇一笑,盡是輕蔑。


    下人驚呆狀點了點頭,終於把氣喘勻後緩緩道,“皇上下旨,關海被貶出京官員,悉數回京複職。唐大人已右遷工部侍郎。”


    還升官了?


    狗皇帝昏庸好色,倒擅於玩弄權術收買人心。


    捏造關海平亂的功勞,爬上皇位。


    隨後嚴懲主犯,對其他人輕罰,偽造證據,草草結案。


    如今,又天恩大赦,皆大歡喜,好像血雨腥風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當年涉事之人,還都在爭名逐利、享受榮華。


    隻有她的親人黃土白骨,含恨九泉,這可一點都不公平呢。


    那些人,都應該去陪葬才對!


    寂靜中,少女嫵媚的嗓音趨近於妖冶,在深夜裏有些瘮人,“該回京了,有的人活得太舒服,我會不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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