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交見翁主陸姩與蕭明月仿若閨中密友般親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陸灝隻是看了蕭明月一眼,並未說什麽。


    陸姩輕輕拂開冪籬的白紗,露出清麗的眉眼,她衝蕭明月一笑:“阿姊別怕,我會同縣令大人好好說的。”


    蕭明月心底漸起幾分歉疚。


    因為從一開始,她隻是想借用鎮北侯的威名來助自己脫身,也知曉陸姩會看在陸九瑩的麵上出手相幫,但是她這般貿然行事,換作任何人都會有所厭煩。


    蕭明月以為陸姩必會如此,可後者沒有絲毫慍怒,反倒十分熱絡。


    ***


    陸姩將自己食案上的茶盞推給蕭明月,她微微頷首接過。


    而後陸姩看向正位的陸灝,得到示意之後這才開口:“縣令大人,今日我來便是要替蕭娘子陳情,那日我出府至南市本是替阿兄買豆腐汁,卻無意與陳生發生糾纏,我險些被他持刀所傷,要不是得蕭娘子義氣相助,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周交知曉後而憤然說道:“這個陳生,竟敢持刀傷翁主,真是死有餘辜。”


    蕭明月睃望過去,心道縣令大人這話可不興你說。


    陸姩又道:“事後蕭娘子送我回府,我們並未與陳生再打照麵。若是蕭娘子事後對陳生有所怨恨再去殺人,此言不大可信。”她輕輕一笑,表現出女娘的溫柔含蓄,卻又拿捏住了侯府的派頭,“若是說我被陳生所挾持,故而懷恨在心殺了人的話,倒有幾分真呢。”


    “翁主說笑了……”


    周交悄悄看了眼沉默不語的陸灝,垂於膝蓋上的雙手撚了又撚。


    “周大人賢能,是我給您添麻煩了,若不是為阿兄買豆腐汁,也不會讓蕭娘子蒙受冤屈。至於凶手,我定會盡心盡力配合大人尋找,至於無辜人等便放了吧。”


    這廂陸姩剛說完,那邊陸灝就接上話,他說:“周大人,吾妹為買豆腐汁而沾染禍事,算起來是我之錯,倒不如把我留在衙內供你尋找凶手如何?”


    有些人表麵談笑風生,實則言語威嚇。


    周交當即起身拱手說道:“小侯爺,此事是屬下大意,陳生之死與鎮北侯府、蕭娘子皆無關,我這就放了蕭娘子,多有得罪之處還望莫怪。”說罷,他朝向蕭明月說道,“蕭娘子,多有得罪。”


    蕭明月一下子腰板就挺了起來,她適宜回道:“不打緊。”


    此時陸灝開口說道:“姩姩,既然周大人自有分寸,你便先回府,我與大人還有話要說。”


    陸姩起身的時候蕭明月也一道離開席位,二人退下便由著縣衙的仆從和鎮北侯的女婢們護送出門,直到送陸姩登上馬車的時候,她們才說上話。


    陸姩打開木窗,伸手遞給蕭明月一塊符牌:“明月阿姊,你拿著。”


    蕭明月伸手接過,符牌上頭刻著道道雲紋,“陸”字居於其中,是實打實的黃金鍛造。陸姩於無人處還願叫她阿姊,蕭明月更是過意不去。


    “翁主,這個我不能收。”


    “有了這個符牌,往後你有任何事情都能及時通知於我,上次是我疏忽了,沒有將此牌贈與你。”


    蕭明月露有赧赧之意:“其實我……”


    陸姩唇角彎起,眸中透著清澈的水光:“我都曉得,沒關係,阿姊拿著。”


    蕭明月盛情難卻隻得接過,道了聲謝。


    ***


    陸姩先行回到府內,待進了院中之後屏退女婢獨自前往屋舍。


    有人站在簷下,正仰頭望著天光。


    好整以暇地等著她。


    陸姩眸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靜下來。她隔著長廊看向那人,一身暗紫衣袍遮麵,頎長的身軀立在那兒竟顯得走廊有些逼仄。


    他轉身走了過來,隔了些距離便又停下。


    陸姩看著他取下衣帽,漏出真容。


    阿爾赫烈麵色如常,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此刻淡漠如水。他看了看陸姩,又瞧了瞧她身後的花海林木,自顧說道:“聽聞中原博大,奇珍異草諸多,不知翁主可否聽過有一種花草,花瓣狹長而密集,可對花甲也應時節,更能預兆福禍,此花名為神翎。”


    陸姩雙手交疊於腹,低著眉不看阿爾赫烈。


    “神翎花隻生於西境月靈州,州裏水草豐茂,養著眾多月靈族人,神翎花便是他們的圖騰。月靈族世代供奉神女,據說神女精通藥蠱且生來不懼焰火,是西境三十州最忌憚的族部。”


    阿爾赫烈說到此處,有一聲微歎。


    “隻可惜,月靈族上一任神女叛族出境,竟嫁給了來自中原的一位破胡將軍,那位將軍姓李,乃林義王身側最英勇的大將,李將軍協助罪王謀反,從而導致闔族被屠殺殆盡。可無人知曉,神女暗自借助鎮北侯府之力保住了唯一的女兒。”


    陸姩聽到此處,緩緩抬起眸來,她低聲問道:“伱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我之所行乃是受月靈族長老雪笙所托,雪笙是上任神女的嫡親叔叔。”提到此人,阿爾赫烈開門見山,“李姩,你應當聽說過雪笙。”


    陸姩微微一顫,該來的終究要來。


    她鬆了口氣,輕聲回道:“是,他養育阿母長大,是阿母唯一的親人。”


    “你可知自神女叛族出境後,月靈州被匈奴所侵,他們再也沒有水草豐茂的棲所,僅剩的六百餘人被迫生活在雪道之中,每一日都活得生不如死。”


    阿爾赫烈漠視於她,沉沉說道:“可你依舊錦衣玉食,活在他人庇蔭之下。李姩,當你看見神翎花時,是否還存有惻隱之心。”


    陸姩的指尖掐了掐,眉間微皺:“我若沒有惻隱之心,也不會在殘月之日赴約,隻是那時我發現府內有人跟著我,隻好……”


    “你便與一個醉漢發生糾纏,以此來提醒我身陷囹圄,行動不便。”


    “是。”


    阿爾赫烈此時近身而來,本就鋒利的麵容上略帶一抹淩厲之色:“你為新任神女,理應回到西境,那裏才是你的家。”


    “不……”陸姩下意識開口拒絕,可又頓覺自己不該如此,她說,“我現在是鎮北侯的女兒,是大漢的翁主,我怎可輕易回到西境?”


    阿爾赫烈冷著一雙眸:“你不是不能,是不想。”


    陸姩的內心被戳中,竟不知如何回話。


    “想來還是溫暖的屋舍呆久了啊。李姩,鎮北侯府終究不是你的無憂之所,若不信,待西境大亂禍及中原的時候,我倒想看看,鎮北侯府將如何取舍於你。”


    “你……”陸姩盯著阿爾赫烈,“你想做什麽?”


    阿爾赫烈再次望向遠處的花海,耳畔傳來呼嘯之聲。


    “你該問,鎮北侯府想要做什麽。”


    ***


    這廂,陸灝在縣衙與周交相坐,他點了周交:“你與陳生前妻之事,我多少知曉些。”


    周交冷汗涔涔,無法揣測陸灝的深意。


    “周縣令在憉城頗有賢名,雖說夫婦有義則合,無義則離,但市井中多是長舌之人,若是百姓都知道陳生是你的情敵,你又與崔氏女之間不清不白,隻怕有損官威。”


    “小侯爺,”周交當即拱手作揖,心想侯府竟然全然知曉,於是他說,“此事與崔氏女毫無關係,崔氏詩禮人家,自是清雅。”


    陸灝勾唇一笑,眸中掩著幾分輕蔑:“你倒是個癡情人。”


    “小侯爺所言卑職心中已曉,此番是我做錯了。”


    “你沒錯,勘察案情緝拿凶手,護衛百姓安危本就是縣令之職,隻是周縣令你尋錯了方向。我聽聞陳生生前日日酒醉,與城郊流民多有往來,會不會是見財起意團夥作案呢?”陸灝理了理衣袍,“當然,一切都隻是我的猜測。”


    周交大抵都明白了。


    “多謝小侯爺提點,卑職定當好好徹查。”


    “那便辛苦你了。”


    這番交談,就此了了陳生一案。


    ***


    蕭明月離開縣衙後,直奔金府。


    金府外頭又掛起招魂白幡,還有新做的白燈籠。


    夜奴一直躲在遠處角落,待看見蕭明月時十分詫異,趕忙現身跑過來:“少家主?你出來了?”


    “多虧你幫我傳信。”


    夜奴點點頭,正欲詳細訴說,便瞧見遠處有四五輛馬車疾馳而來,最終停在府門前。車上下來的皆是金府宗親,個個麵色凝重,腳步急促。


    夜奴回過神來,趕忙告知蕭明月緊要之事:“我日日在金府替你看著九娘子,她不僅沒有出嫁還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何事?”


    “她要與金府子孫奪取繼承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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