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地,寒雲壓城,侖州陽城外的荒坡上,枯草連天,如訴離殤。


    蕭明月一身素衣獨立坡頭,望著漠北方向,眉峰緊蹙,眼底積著化不開的愁緒。


    阿爾赫烈的離去如同一把鈍刀在她心頭割削,疼得她喘不過氣。整個人似被抽去了魂魄,隻剩一具空殼,在寒風中微微發顫。


    陸姩陪著她直到日影西斜,寒意浸骨,轉身便見宋言站在身後,還在凝望著遠處落寂的人兒。


    “光武侯,請移步。”


    陸姩有話要說。


    宋言收回目光,隨著陸姩回到住處。


    ***


    月靈族人所居的綠洲嵌在無垠沙海裏,錯落的木屋是老鬆木搭的,板壁浸了年月的沙色,縫隙裏塞著幹枯的駱駝刺,擋得住白日的烈陽與夜的寒沙。


    宋言進門時看見門外立著一排排枯楊,枝椏虯曲如爪,光禿禿的枝頭上不見鳥雀,反倒綴滿了拇指大小的蛹。那蛹色如赭石,泛著層詭異的暗光,有的微微蠕動,似有活物在裏麵衝撞。


    這些應該是月靈族人培育的蟲蠱。


    推木門入內,暖意便漫了滿身。


    陸姩從櫃子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遞給宋言:“這是凝雪丸,化水服用七日,可促進明月臉上傷口愈合。隻是那傷沾了風塵穢氣,藥丸隻能保她傷勢不惡化,卻難免會留疤。若想徹底去除疤痕,需要我阿翁的的靈犀蠱。”


    宋言接過瓷瓶,入手微涼。


    他問:“不知令翁此刻身在何處?何時方能歸來?”


    陸姩抬眼看向宋言,目光微微流轉,帶著幾分審視。她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真的是孝帝所派,前來相助明月回赤穀城的嗎?”


    宋言神色自若,反問:“神女何出此言?”


    “若你真是奉了孝帝旨意而來,怎會不知漠北南部,已有兩方人馬悄然擾襲邊境?”陸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一記重錘,敲在宋言心上。


    即便宋言麵不改色,陸姩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宋言從平民成為皇帝身邊的心腹,絕不會做出假冒聖旨,私自帶兵的蠢事,他一定是奉了旨的,隻是這旨意,並非來自皇帝,許是東宮太子。


    宋言沒有想到一個自幼長在深閨的女子竟有此覺悟。無論他是否回答這個問題,陸姩都能看破問題所在。


    他的手下意識地握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殺意。


    陸姩察覺到宋言身上驟然散發出的冷冽殺意,卻絲毫不懼,依舊神色平靜地看著他,緩緩說道:“你若殺我,隻恐回不了長安。如今西境局勢動蕩,邊境危機四伏,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再生枝節嗎?”她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若對你有半分敵意,便不會出手相救明月,更不會將漠北人馬擾襲之事告知於你。”


    陸姩的話句句在理,此刻殺了她隻恐多生事端。


    宋言沉聲道:“漠北人馬來襲,你就不擔心陽城裏的泰安侯嗎?”


    陸姩回答誠懇:“泰安侯已不再是我兄長,他有他的家國效忠,我亦有我的族人庇護,各自安好,互不幹涉。”


    此話亦真亦假。


    宋言的餘光看見屋內窗下掘了方淺淺的土坑,栽著一株柿子樹苗,細弱的枝幹上抽著幾片嫩黃的葉,葉片上凝著細碎的水汽,竟是透著生氣。


    宋言也探出幾分信息。


    “看來神女心中已有衡量。”


    “光武侯盡管放心,我不會害你們,永遠不會。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


    蕭明月於陽城外見到了司玉。


    二人再見,沉默半晌。


    司玉看著蕭明月損毀的顏容,久久未能移開目光。對於她來說,女子的美貌既是敲門之磚,亦是安身之本,重要至極,半點也傷不得。但顯然,蕭明月在意的不是自己毀了容,而是傷了心。


    外頭早已傳遍,右將軍阿爾赫烈在居州被左王伊無支所殺,想來蕭明月定是因此傷心欲絕,才會如此憔悴,連自己毀容都不在意。


    司玉並不打算去問那些傷心事,相比之下,她覺得蕭明月更想知道關於墨州近況。這也是她前來的原因。


    “在你們護送小河公主離開此處時,駐於漠北南部的匈奴王十三子骨都侯和十四子陟蘭抵達延州。這兩人顯然是蓄謀已久在等著時機出手,他們借著墨州疫情混進了墨州城。”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墨州疫毒來勢洶洶,如蝗災過境,蔓延極速,我聽聞染疫者先發高熱,渾身滾燙,隨即咳逆交加,痰中帶血,血越咳越多,人便越見萎靡,轉瞬就油盡燈枯。如今諸州諸部都已封鎖關卡,臨近墨州的延州更是防備森嚴,除了本族之人,不允許任何人進出。”


    蕭明月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疫情加上漠北人馬,墨州此刻想必已是人間煉獄。她強撐著精神,問道:“我們途徑墨州時,城中子民皆是康健之軀,那裏風物宜人,一派祥和,怎會無端染上這等疫毒?”


    “隻怕這毒是從別處帶來的。”


    司玉意有所指,蕭明月頓時想起來時路上所遇的遷徙流民。當時在司玉的提醒下,她去信墨州與烏州,要留意外族入邦,以防有心人作祟。蕭明月之意是不要讓這些人進城,但墨州王身性良善,定是見不得那些流離百姓受苦受難。


    隻是這疫毒真的是流民帶入墨州的嗎?漠北軍又怎會恰巧出現到此。


    蕭明月問:“那匈奴十三子、十四子,現在何處?”


    “十三子骨都侯在南城內。”司玉答道,“駐守西海的裴將軍聽聞墨州危急,帶兵前去救援,並且成功擒拿了十四子陟蘭。裴將軍想用陟蘭作為籌碼,威脅骨都侯打開墨州城門,放他進城救援百姓。”


    “那結果如何?”蕭明月急切地問道。


    司玉搖了搖頭:“延州王從中作梗,他一心要救陟蘭,已經幾番派兵攻打裴將軍,雙方陷入焦灼之中,一時之間,僵持不下。”


    蕭明月眉頭緊鎖,心中暗忖,延州王此舉分明是與漠北勾結,裴不了腹背受敵,難脫困局。


    “明月,你們若要馳援南城,就必須先過延州王這一關。”


    “延州王擺明了要與漠北為伍,我們想從延州通過,怕是難如登天,此番見麵,免不了一場廝殺。”


    蕭明月忽然想起駐守侖州的泰安侯陸灝,陸灝手握重兵,若是他肯出兵相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於是問道:“泰安侯陸灝,可有出兵相助裴將軍?”


    司玉回道:“泰安侯曾出麵阻攔過裴將軍,不讓他貿然進兵。隻是裴將軍不知為何執意要去墨州,如今他孤軍深入,泰安侯不曾有過支援。”


    蕭明月很是擔心裴不了,漠北軍既有備而來,怎會輕易放過大漢的將領。相比解南城之危,救裴不了之困更為重要。


    司玉看著蕭明月愁眉不展,美眸一抬,慰聲說道:“我知你想解裴將軍之圍,今日我來便是為你解憂。”


    說罷,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墨玉令牌,遞到蕭明月麵前。


    ***


    令牌不大,精巧非凡。


    玉上雕琢著一輪彎月與一把彎刀,紋樣質地溫潤卻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司玉輕聲道:“此番漠北南下的,並非隻有骨都侯和陟蘭兩方人馬。除了他們,還有匈奴王最小的兒子,十六子屠耆。”


    蕭明月不知匈奴子的情況,細細地聽著。


    “你可以拿著屠耆的令牌,偽裝成他的部下,以解救陟蘭的名義前往南城。延州王一心想救陟蘭,又忌憚屠耆的身份,定然不會阻攔你。”


    蕭明月握著冰涼的令牌,看著司玉難解疑惑,她直問:“你怎會有屠耆的令牌?他如今在何處?莫非……他在陽城。”


    司玉唇角含笑:“你料想的不錯,屠耆來了侖州,落地陽城後,就一直在我的住處。”


    蕭明月知曉司玉的能耐,但此刻聞言她竟連匈奴十六子都可以拿捏在手中,還是感到震驚。隻是,她亦有擔憂,匈奴皇子個個野心勃勃,屠耆怎會甘願受她控製?


    似是看穿了蕭明月的心思,司玉作了解釋:“屠耆與那些匈奴皇子不同。他自幼便讀漢書,習漢禮,對大漢文化極為推崇,與那些隻知打殺搶掠的匈奴子弟截然不同。他以後,會是不一樣的存在。”


    司玉在漠北生活多年,自是要比旁人多了解王庭之事。


    蕭明月未經她苦,不便多言。


    “明月,我給你這個令牌,除了讓你馳援裴將軍,還有一件事要你幫忙。”說罷,司玉將腰間所係的那枚象征家族的果梨玉解下,“過路辭城,你將這塊玉佩交給延州王的第三子。你見過他的。”


    蕭明月當即了然。


    司玉當時過路辭城,在席間受到延州王一眾羞辱,有個男子險用刀劃傷她的臉頰,是延州王的兒子將司玉踢開,這般想來,當時那個王子是在救她。


    “司玉……”蕭明月想說什麽,卻又沒有開口。


    “世間萬物,千人千麵,於我而言,皆可利用。”


    蕭明月看著司玉眼中的冷光,心中微微一寒,卻也明白,在這亂世之中,若心不狠,手不辣,便難以立足。


    她點了點頭,將玉佩收好:“好,我答應你。”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月如故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莫離Ari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莫離Ari並收藏明月如故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