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已然刻入骨髓的玄影,帶著凜冽的風和血的溫度,驟然橫亙在她與死亡之間。


    弩箭狠狠貫入阿爾赫烈的胸膛。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兩人的身體一同向後飛跌,懸崖的邊緣近在咫尺。


    蕭明月在阿爾赫烈身體倒下的瞬間,堪堪觸碰到了他飛揚起的玄氅一角。


    阿爾赫烈被那弩箭的力量狠狠推離了崖邊。


    但好在蕭明月及時解開了束發的金絲發帶。


    柔軟有力的發帶帶著沉重的下墜力量,係在了二人的手上。


    蕭明月抓住墜崖的阿爾赫烈,試圖將他往上拉,因為她知道即便這根金絲再有力量,也難以持久撐住一個成人的體重。


    “渺渺。”


    “抓住……”


    “你聽我說。”


    蕭明月在他開口時便哽咽。


    阿爾赫烈看著她受傷的臉頰,難掩心中疼痛,風雪拂過他的眼眸:“西境北道諸州,和則事成,散則勢危,你當竭力聯之。欲利者,予之以利,重情者,結之以情,凡所用之術,皆為成事之需。”


    蕭明月的淚水混著血水浸濕了發帶,她的指尖開始麻痹。


    “渺渺,千萬珍重。”


    蕭明月的手腕一緊倏地又一鬆,阿爾赫烈急速下墜,玄色大氅在狂風中獵獵翻卷,如同一隻折翼的鷹。


    他的臉在蕭明月模糊的淚眼中飛速掠過,映著崖底衝天而起的喊殺與濃霧,竟異常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不甘。


    那雙深邃的、如同西境夜空般的眼眸,穿透呼嘯的風和紛揚的雪,似乎落在了崖下那一片深不見底的林海雪原上。


    蕭明月僵立在懸崖邊,臉上的傷口被淚水衝刷,刺得翻開的皮肉鑽心地痛。


    她張著嘴,想呼喊那個名字,喉嚨裏卻像被風雪堵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隻有徹骨的冰冷,從指尖蔓延到心髒,再凍結了全身的血液。


    她還沒有說話,甚至連他的名字都還未喊出口。


    風掠過曠野,卷起灰蒙的沙塵與血腥之氣,發出空洞而悠長的嗚咽。


    ***


    伊無支在阿爾赫烈墜崖時便消失不見,烏格似瘋魔一般斬殺漠北軍,折蘭翕侯見意外來的如此突然也是慌了神。


    宋言與霍家騎士隨即趕到,眾人皆以為蕭明月要去尋阿爾赫烈,卻見她迅速上了馬,一聲呼喚:“折蘭翕侯,帶烏格進槊城!”


    “好!”


    折蘭翕侯領著烏州兵將烏格死死架住。


    先前宋言破陣而出,眼下這般回來卻是陷入一番苦戰。


    他高舉漢家旗幟,於廝殺中呼喊:“漢家軍至,漠北無戰!爾等速避,勿觸鋒芒!逆命阻攔者,格殺勿論!”


    原與漢軍對戰的漠北軍半數不敢再阻攔,而有膽出手的皆被斬於刀下。可揮刀者並非宋言的軍隊,而是西境諸州的兵。


    一小隊精兵騎著烏雲踏雪利索地收割人頭,那明顯是疏州的馬。


    天空低旋的鷹精準地啄瞎漠北軍人的眼睛,如此銳利的戰鷹除了棠棣部便隻有尉州才能豢養。


    宋言一眾再度突破重圍除了適才威嚇,更重要的是有人替他們開道。來人皆使西夜州的秋刀,宋言便知這些人乃夜奴所派。還有諸多難以分辨的州邦部落,但從其幹淨利落的手段來看,定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戰士。


    這些精兵強將來自不同地方,受恩於不同君主,卻都在此刻劍使一處,立刀同道,顯然是早已準備好等著這一仗。


    漠北軍一時不知究竟誰才是他們的目標,在沒有得到確切的指令下亦有些潰散之勢。


    ***


    重回槊城,城門依然沒有開。


    宋言自報家門未得關照,正欲繞道,卻見蕭明月拔劍:“吾乃烏州左將軍蕭明月,奉烏州王之命,送親回程務必拜會若伊妲夫人。今為夫人安危而來,還請速速開城放行。”


    若伊妲便是新任危州王的生母,烏州四十八翕侯家族之一。


    城門不見聲響,蕭明月握緊劍柄又道:“若執意閉門不納,烏州王憂夫人境況,休怪我麾下將士強行叩關。”


    “渺渺……”宋言見她陡然變得冷寂,心下擔憂。


    “我隻等一刻。”


    蕭明月長劍斜指地麵,緊握的指節泛白,連帶著腕間護腕都凝了層薄冰。受傷的臉頰因寒風刺痛而緊繃,下頜止不住的發顫。她雖痛卻不懼,眼底翻湧的冷厲讓周遭的風雪都似凝滯了幾分,仿佛下一刻便會提劍闖入風雪,將前路所有阻礙都斬於劍下。


    宋言難掩心疼,亦知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個清醒之人的陪伴。


    一刻至。


    宋言揚臂:“弓弩準備!”


    城門終於鬆動。


    策馬而出的是三名霍家騎士,還有一位紅衣婦人。


    那婦人未梳發髻,隻著一身單薄的裏衣,外頭裹著的貂皮還在滴血,她的脖子顯露出一圈深深的勒痕。


    來人正是若伊妲,她見著蕭明月微微屈身,滿臉歉意:“犬子卓勒年幼,剛接掌槊城事務,未及時察覺城中藏著些漠北來的奸佞之徒,我察覺後,立刻處置了他們。將軍此番回程,城門開得遲了,是我的過錯,還請將軍海涵,莫要因此影響了危州與赤穀城的情誼。”


    若伊妲身後的霍家騎士點了點頭,蕭明月也大概明白了新上任的卓勒並非因生母是烏州人便與漠北相峙,反之若伊妲為此受到了脅迫與不公。


    若伊妲見蕭明月不語,她上前握住蕭明月的手,一雙琉璃眸透著堅毅:“左將軍,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不會讓那些有心之人離間我們母子。我答應過右將軍的,就一定會做到。”


    提到阿爾赫烈,蕭明月眉眼略有鬆動,她隻覺喉間刺痛,滾了滾,問:“你應了右將軍什麽?


    若伊妲目光熠熠:“有生之年,絕不讓危州成為你的攔路石。”


    蕭明月默然,隨後道:“夫人,請給我一千兵馬,隨我回程。”


    蕭明月此意便是不再追究,若伊妲鬆了口氣,當即遣人欽點兵馬跟隨使團回程。


    ***


    蕭明月帶著危州一千騎與六百烏州騎,還有宋言麾下三千漢騎疾速回馳北道。披星戴月抵達西海,得知裴不了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前往墨州。途徑利州羅城,向來不待見漢家使團的利州王終是露了麵,他沒有設攔亦沒有相幫,隻是目送大隊人馬經過。


    蕭明月一路不停,快馬加鞭地趕路,宋言以為她惦記著墨州疫情,關憂赤穀城狀況,豈料過了利州,在將近侖州陽城的地界,她尋到了月靈族棲息地。


    蕭明月撐著疲憊身軀,緊握陸姩的手急切問著:“他是否同你一樣,有法子從絕境脫身?”


    她滿眼期待,滿心深藏的都是那個人。


    宋言為自己的以為而感到心寒。


    陸姩平和說道:“你應當已經知曉了,月靈族人不畏烈火,我能從尚林苑的火海中逃生,是用了本族秘法。”


    “所以阿烈同你一般亦有生機?”


    陸姩的指尖感受著蕭明月的脈動,好友麵容有傷,但不及心脈損傷,她問道:“右將軍可是入了火海?”


    “不是,他,他墜下了雪山……”


    陸姩的目光隨之一沉。


    蕭明月被這低沉的目光中所擊中,那顆似經烈火灼燒的心髒陡然又墜入冰淵,她出聲即哽咽:“陸姩,你嚐過生離之痛,知我內心多般痛苦,我隻問你一句,他是不是活著?你隻要說是亦或不是。”


    “渺渺,”陸姩從未見過蕭明月如此心傷,但她實在愛莫能助,隻道一聲,“對不起。”


    陸姩沒有撒謊,蕭明月可以感受到好友的關懷與在意。


    一聲對不起讓她徹底清醒,阿爾赫烈與世間周旋久,究竟是永無寧日,還是萬象更新,隻有天神所知。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月如故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莫離Ari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莫離Ari並收藏明月如故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