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夢晚秋坦白了一切,月離憂袖中的手微微顫抖:“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你不也沒告訴洛飛卿嗎?”夢晚秋反問。


    兩人都有隱瞞之事,如果不是自己,月離憂說不定一輩子都不知道。


    夢晚秋翻了個白眼。


    月離憂沉默良久,又問:“那飛卿未死之事,你又如何得知?”


    “這就不得不提,我當初取走的那一絲魂魄了。”


    夢晚秋白眼快翻到天上。


    那時,他覺得這絲神魂太弱小,於是煉化成魂珠後,就放到了靈池裏,打算養養再移植到傀儡木上。


    後來好不容易養大,等他想放入傀儡木時,卻發現靈池裏的魂珠不見了。


    夢晚秋怎肯吃這個虧?當即用了招魂之法,想要找回來。


    結果弄得無妄穀地動山搖,雷劫劈了三天三夜,都沒找回洛飛卿的魂珠。


    他出去一打聽,哦,原來洛飛卿已經死了。


    那自己靈池裏的魂珠飛走,不會是被別人召走的吧?


    夢晚秋幽怨地看著月離憂:“你老實說,是不是你用了招魂之法?”


    “……”


    “他死之後,你肯定也想了很多辦法複活他,招魂是最容易想到的一招,你不可能沒試過。”


    “……”


    “你特麽招的是我池子裏的!”


    “……”


    “說話啊,裝什麽啞巴?!”


    月離憂瞥了激動的夢晚秋一眼,並不否認,隻是道:“他的魂魄,沒有回到我那裏。”


    “當然了!你我同時招魂,結果互相牽製,導致魂珠飛到其他地方去了。一旦進入人身,魂珠就會誕生意識,覺醒生前的記憶,屆時再行招魂之術也沒用!”


    月離憂蹙眉:“按你的說法,那飛卿的魂魄,應該隻有無妄穀之前的記憶,可他分明……記得生前所有的事。”


    所以魔域裏,身份暴露之後,他才會離開自己。


    夢晚秋揉了揉眉心,見怪不怪:“或許魂珠在我們招魂的過程中,和其他的殘魂相融合了。


    這世上不可能存在絕對的‘死而複生’,隻有陰差陽錯的機緣巧合。”


    月離憂愣了一下,垂首道:“是麽。”


    “到如今,我什麽都告訴你了,你可以滾了吧?”夢晚秋露出一副嫌棄模樣,心內卻忍不住歎氣。


    不管怎麽說,真火之毒的事,是他隱瞞了洛飛卿。


    月離憂本不需要旁人便可治愈。


    然而他卻讓洛飛卿誤以為月離憂生命垂危,趁機讓洛飛卿以自己魂絲交換。


    這本就是他“騙”來的。


    所以魂珠,就當是還給洛飛卿了。


    夢晚秋隻得這樣安慰自己,心裏的鬱悶才會少一點。


    說完這些,他再不想看見月離憂,連忙趕他走。


    月離憂站起身,朝他躬身垂首,大抵是感謝他讓洛飛卿有重生的機會。


    雖然這並非夢晚秋的本意。


    夢晚秋生平第一次被人感謝,臉色古怪。


    很快,月離憂就消失在十方海上。


    他回到雲水州,經過戚山,看見了碧雲宗的舊址。


    從洛飛卿口中,他早就知道這裏被鳳蓮真火燒過,成為寸草不生的廢墟。


    三百多年的時間過去,地上依然留有漆黑的餘燼。


    看著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一樣。


    月離憂走在這片光禿的土地上,望著遠處的青山。


    碧雲宗坐落在明山秀水之中,如果沒被毀,應該是很美的地方。


    可是他沒有見過,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裏。


    以前和洛飛卿到處遊曆,洛飛卿也從沒提起過要回來看看。


    月離憂停下腳步。


    ……是因為師門血仇未報,所以不肯與灰燼下的故人相見吧?


    他蹲下身,修長如玉的手指碰到漆黑的地麵——完全被燒焦後,已經再長不出任何東西。


    月離憂離開戚山。


    無妄穀,夢晚秋瞪大眼,看著去而複返的月離憂。


    “幹什麽?”


    月離憂朝他伸出手:“生長鳳火真蓮的地方,應該有化解真火餘燼的土壤。”


    “你說‘天瓊土’?”


    “嗯。”


    夢晚秋額頭青筋跳了跳,扔出一個儲物袋:“伸手伸得這麽自然,你把我這兒當什麽了!”


    “多謝。”月離憂收走儲物袋,身影飄飄,轉瞬消失。


    夢晚秋望著他背影:“別回來了!”


    ……


    從無妄穀返回戚山,月離憂打開儲物袋,將靈氣四溢的天瓊土,灑向被燒過的地麵。


    很快,碧雲宗上的那些黑燼被覆蓋,肥沃的土壤,隱約散發出一股泥土的芬芳。


    月離憂閉上眼。


    他指尖靈力流轉,腳下的土壤中,忽然長出一顆顆高大的梨樹。


    它們不斷地生根發芽,抽出枝椏,長條的花柄上,綻開一朵朵雪白的梨花。


    山風輕輕吹過。


    月離憂睜開眼,殘破的廢墟上,已經變成梨花滿地的景象。


    萬千梨花一起搖曳,紛紛揚揚的花瓣好似落了一場花雨,燦白迷離,如夢似幻。


    月離憂眼前模糊了一瞬。


    他想起洛飛卿跟他說,碧雲宗總是四季如春,梨花如雪。


    於是他在寒渡峰種下成片的梨樹。


    可不管他種再多,都無法代替碧雲宗吧?


    絲絲疼痛蔓延進心髒,月離憂耳邊仿佛響起了無數聲音。


    這一刻,他就像與幾百年前,目睹師門覆滅的洛飛卿重合,感同身受了一樣。


    無盡的悔恨和絕望,宛如滔滔不絕的江河流水。


    輕薄透明的花瓣落到月離憂肩上,他像是承受不住,猛地單膝跪地,手指緊緊捂住自己的心髒。


    夢晚秋告訴他的話,就像有畫麵一樣,在他腦海閃過。


    他突然理解,為什麽大婚那天,洛飛卿寧願把劍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也要逼他做出選擇。


    那時他不可置信,因為在他看來,洛飛卿不是會以死相逼的人。


    即使要複仇,洛飛卿也該保留實力,來日方長。


    可他就那樣站著,劍鋒對著自己,向他求一個結果。


    ——在複仇和月離憂之間,洛飛卿總是先選擇了他。


    哪怕他還有無法釋懷的仇恨,也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月離憂無恙。


    可當那天,他讓月離憂在他和莫懷盈之間選擇的時候,月離憂卻猶豫了。


    也就是那時,洛飛卿發現,他們之間的感情,或許從來都不是對等的。


    兩百年的陪伴和信任轟然倒塌,落下一地狼藉。


    月離憂銀色的長發被風吹亂,眼底冷冽的寒冰支離破碎,化作痛苦的汪洋。


    他手指拂過酸澀的眼角,微微一頓,看著指腹陌生的水珠。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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