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顧家就來人了。


    而顧惜程在見到來人時,他是打心眼裏的高興:


    “徐叔。”


    “噯噯。大侄子,叔來的太早了,整的你都睡不了懶覺了吧?”


    “沒,我早醒了。”其實他壓根兒就沒睡,怕不是真的。見到外人才確定。


    顧明川恰好把棉被枕頭扔進了臥室,招手喊道:


    “老徐啊?進屋。”


    “嗯呐,我那啥。”徐剛邊脫掉棉鞋邊笑的一臉褶子道:


    “科長,這不聽說孩子腳傷了,我來瞅瞅。”說著話就將裝水果和煙酒的兜子放在了沙發邊。


    顧明川心想:我兒子都燙傷好些天了。再說一個孩子,又不是老人病了。今天倒是大清早堵被窩要來看看,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是有事兒啊,至於啥事兒,他也心明鏡。


    顧明川起身前拍了拍老徐的膝蓋,拿暖壺泡茶:


    “你啊你,來就來,拿那東西幹啥?現在家家生活都不易,尤其是你家。供個大學生,嫂子身體還不好。一會兒拿回去,聽見沒有?別整這景,要不我可不歡迎你。”


    徐剛被說的馬上低頭,尋上門的借口太不體麵。他這不是心裏火燒火燎的嘛:


    “科長,我也不兜圈子了,咱們這些年,你也知道我是啥樣人。我好幾宿沒睡好了。我想心裏有個底兒,這批下崗名單有沒有我?是死是活,我得讓那塊石頭落下。”


    顧明川推了推茶杯,示意對方喝茶:“有。”


    四十多歲的漢子猛的抬頭,瞬間眼圈兒通紅看向顧明川。


    顧明川無奈地搖頭:“老徐,別這樣。”


    顧惜程也在同一時間趕緊拄著拐杖去了廚房。


    他前腳剛站定,後腳就聽到客廳裏響起大老爺們的哽咽聲,還有他父親的勸慰聲。


    “科長,這世道是咋了?國家用完咱,說不要就不要了?


    啥叫改革,我不懂。我就知道我是好些年的勞模,我曾經任勞任怨,大半輩子都給了車輛廠。


    八五年,按量計酬,我回回超產嘉獎。我蹬自行車出去給廠裏攬活跑業務,三九寒天的,跟頭摔的無數,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可我高興,有奔頭。大家夥一個個輪圓了膀子幹,上班都有勁兒,恨不得住那。


    我現在淪落下崗?憑啥!


    還有科長你。自打王廠長突然撒手沒了,現在你被廠子那兩個混蛋整宣傳科去了,宣傳啥?宣傳下崗?


    他們這是給你穿小鞋,喪良心!


    他們忘了,忘了是你給廠長寫的計劃書,讓實行按量計酬、生產經營全包,攬活分成、經營包保。是你帶著俺們大家幹的熱火朝天。


    咱廠八七年檢修近五千台,當年被封為省裏重點廠。再看看現在,還是以前那個車輛廠嗎?”


    徐剛激動的吐沫眼淚齊飛:“卸磨殺驢,你這樣的幹部,我這樣的工人,咱們都被像抹布一樣扔那不管了。科長,他們這是毀了咱幾千工人的家啊!”


    喊完又突然頹廢地捂住腦袋哭道:


    “他們摟錢恨不得賣廠,我心裏難受。”


    顧明川能說啥?


    他的那些心裏話,老徐、這個他曾經帶過的手下都幫他說了。


    可他能做啥?他一個被調到宣傳科當閑職的掛名領導。


    這些年看著一個又一個好工人被弄下來了,從跟廠長不平不憤掐架到現在的麻木,唉。


    整理了一下心情,顧明川拍了拍徐剛的肩膀道:


    “老徐啊,冠冕堂皇的話我就不說了。


    名單我是昨天才看到,他們已經都確定完了,那是不得不通知我一聲。


    分批下崗,你也應該早就有心理準備。比起早先就下來的老褚老劉他們,對吧?這兩天估計他們得找你談話了,再多的牢騷和委屈也沒用。


    你就想著,快過年了,全當好好休息吧。


    老劉賣水果,老褚倒騰對聯呢,老黃跑海邊倒動海鮮去了。這說明啥?下來了,也天無絕人之路。


    家裏有啥邁不過去的坎兒,老哥哥,你就來跟我說,我能幫一定幫。”


    顧明川覺得事已至此,能說的也就這些了。


    更何況他有點兒坐不住了。那廚房又是當當當像剁餃子餡兒聲又是熗鍋聲的。他兒子待會兒再把廚房整著了。


    等客廳裏的倆人一個送,一個往外走時,顧惜程已經給麵條澆鹵了。


    顧明川走近前一看,有些傻眼,表情微僵道:“我去支桌子。”走了幾步後又突然站下,回頭看了眼在廚房裏兒子拄拐的背影。


    飯桌上,當爹的主動開口道:


    “看來還沒白傷著。擱飯店那麽兩天兒,還學會做飯了。”


    顧惜程筷子一頓:“嗯。”


    “這啥湯?挺鮮,跟你媽做的不一樣。”


    呼嚕嚕吃麵條的聲,顧惜程幾口一碗麵條下肚,含糊回道:“泡蘑菇的水別倒掉,提鮮有味兒。”又盛了一碗後才問道:


    “爸,你想沒想過離開廠子?你有這個能力,幹啥都能行。”


    顧明川高興。原來在兒子心裏自個兒形象還不錯。不過還是一張有些嚴肅的臉:


    “想過。”


    “您覺得自個兒能在那個年月考上大學,要是沒班兒就白念了。男人要有工作。這麽多年在廠子也習慣了,離開心理會不適應,哪怕您明知道幹點兒啥都能比工資多。所以,您不會化為行動?”


    顧惜程還有一條沒說出口:您還有點兒官迷,別看您攛掇這個做買賣那個做買賣的。


    “嗯。”


    顧惜程點點頭,得到肯定答案明白了,也就是說他爹不會下場做買賣,掙多少錢都沒用,個人追求在那擺著。


    嘖,這孩子,瞧那點頭的動作?比他還有派兒。


    顧明川有些審視地觀察腰板挺直的顧惜程。


    而後者在給他爸又單獨盛了一碗麵條後,他幹脆把麵條盆拽了過來:“我都吃了啊。”這小體格,顧惜程有些嫌棄現在的自己。


    “爸,那您得跟我田叔多聯係。”


    “什麽意思?”


    顧惜程能說田叔在您去世後跑咱家來了,他是在跟您“絕交”十年後登門,為的就是他大舅哥當咱這市長不想要其他派係給的秘書,想推薦您嗎?


    結果沒想到您沒了。


    他不能說。


    而且就是自己升副團的時候田叔也出了力。


    這份友情,爸爸,你要早點兒撿起。


    “您不是常念叨你倆上學怎麽分一個大餅子?好朋友多聯係,應該的。”


    提起田洪軍,顧明川心堵:“你不懂。”


    “我不懂啥?不就是他當年來找你批條子,您覺得田叔這個同誌被資產階級腐蝕了。


    我不去評價該不該批條子。


    但是爸,您怎麽不想想田叔有那麽個有本事的老丈人家,他找誰批不了,為什麽要來找您?


    他是想帶著您掙錢,結果您說他變了。


    別看那時候我小,我都記得田叔被您損成茄子皮色,連夜離開咱家的。


    可他真變了嗎?田叔有那麽好的資源不利用,現成的好工作他不要,自個兒下海,多有誌氣。”


    說到這,顧惜程起身離開飯桌,一挪一挪的又坐在沙發上,才下定論:


    “你們之間的誤會就在於,您沒告訴他,您連您媳婦工作都沒安排。甚至別的廠主動要安排我媽工作,您愣是攔著,很怕咱家有詬病。


    我田叔,他隻是沒想到這個年代還有您這種革命工作者。”


    顧明川……


    早飯的感動消失殆盡。看著他兒子拿起臂力棒開始哢哢練上了:


    “臭小子,自個兒擱家呆著吧,把這飯桌子給我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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