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陽往東就是齊東。


    有了李率泰爭取到的時間,齊東的防禦態勢明顯比濟陽強很多。


    韃子抓來了大量的民壯勞力,光是齊東城外兩米寬兩米深的壕溝就挖了整整五條,然後又用挖掘出的泥土合著粗大的圓木,在壕溝之間修築了多個堡壘。


    河道上也更是布滿了暗樁和木排。配合著齊東城內布置的幾門火炮和一批火箭,這還真不是一塊好啃的骨頭。


    但王英東臉上卻半點難色都沒有。


    譚泰把白廣恩部三四千兵調去了齊東,阿巴泰也把新趕到的董學禮和牛成虎部送去了齊東城,然後譚泰再以親弟譚布領八旗兵三百為大軍主腦。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董學禮和牛成虎有血海深仇。


    因為牛成虎,董學禮一門親眷盡數被殺。


    李自成兵入北京,繼敗於清,原明朝降臣、降將紛紛叛順投清。在懷慶降清的順將董學禮暗中致招降書信於大順靈武節度使陳之龍,約為內應,但書信被牛成虎截獲,交與李自成,李遂處死董學禮一門親眷。


    所以董學禮恨牛成虎入骨。


    一個白廣恩可不見得壓製的住他們倆,必須還要又一個重量級人物坐鎮。


    譚布的才能遠遠不如他哥譚泰,混到現在也隻是個一等甲喇章京,但他身為譚泰的親弟,這便已經足夠了。


    “牛成虎能不能拉過來?”


    臨清城裏,秦朗看罷手中的情報,說道。


    劉傑一時難以回答,因為牛成虎的獨子牛一麒人還在燕京。


    這牛成虎投降清軍是相當有內容的。


    崇禎十八年阿濟格大舉進攻關中北境,而後以大順降將康元勳為使往靈武招降,牛成虎殺之。


    那就可見牛成虎的選擇。


    是清兵至靈武後,原大順靈武節度使陳之龍拉攏了一部分軍隊,脅以兵威,並倡率境內大小文武軍民望風投誠,使得局勢徹底敗壞,這才讓牛成虎隻得降了韃清。


    所以如牛成虎這等人,那注定是不能讓韃清全數放心的,牛成虎領兵齊魯,他兒子就被留在了京城。


    與之有著同樣命運的還有白廣恩,隻不過白廣恩的兒子白良弼早在崇禎十五年的鬆錦之戰中就被清軍俘虜,投降了韃子。所以白廣恩的處境比牛成虎要好很多。


    如此齊東有譚布,有白廣恩和董學禮,牛成虎的話語權近乎是沒有的。


    當然譚布隻要不是個傻子,他就不會一味的去偏向董學禮,就跟白廣恩也沒必要為了董學禮而去得罪死牛成虎一樣。


    他們倆之間相互製衡,相互仇視,才是最安全的模式嘛。


    “牛成虎隻有一獨子,先還在京城……”


    “這還不簡單?把人弄出來不就行啦?”


    秦朗想了想,說道:“就兩邊一塊下手。便是牛成虎那說不動,隻要把他兒子搞出來,韃子自己先就信不過他。”


    劉傑了然的一點頭,秦朗的這法子看似有點齷齪,但絕對管用。因為大清對牛成虎的信任度本就有限。


    “膠東那邊不用急。告訴他們照著現在這個進度打就行。”


    料理了齊東方麵的軍情後,就隻剩下青州方麵了。後者的進度可稱不上快,但秦朗也不著急,本來麽,膠東兵馬就是牽製青州清軍的。


    秦朗的原計劃就是解決了西路和中路的清軍之後,再以大勢壓倒青州的清軍。


    而從沒想過隻依靠膠東以二三線兵馬為主力的隊伍就拿下益都。


    自從大戰之後,秦朗軍主力就離開了膠東,之後調了雷鐵柱來膠東坐鎮,但這兒的主力兵馬也就三千人(不算水師)。


    其他的都是從明軍改編來的登萊兵,以及浮山城的治安軍。


    放在秦朗這邊,可不就是二三線兵馬麽?


    但縱然是二三線兵馬,加入秦朗集團後他們吃得飽穿得暖,社會地位得到了大幅度提升,餉銀按時發放,武備也得到了極大改善增強,那精氣神豈能不改變?


    在雷鐵柱的帶領下,從開打一來就牢牢的牽製住了譚泰。


    同時在青州南部山溝溝裏鑽了好長時間的衡王朱由棷也冒出了頭來,與膠東軍遙相呼應,輕鬆的席卷了整個青州南部。


    特別是清軍在西線和中線接連失利的消息傳到青州之後,那臨淄、樂安、博興幾縣的地主老財們誰也不敢螳臂當車,自己去找死。哪怕他們心裏都恨不能千刀萬剮了秦朗,可也沒誰覺得朱由棷真的能卷土重來,重新占據整個青州府,這位衡王殿下今後隻會成為秦朗手中的傀儡而已。但他們也誰都不敢得罪了朱由棷。一個個都跟朱由棷派去暗中聯係的人親切著呢。


    所以,青州的這一切就已經是熟透的果子了,隻等秦朗大軍殺到,那些縣城必大門敞開,不需要浪費秦朗的一兵一卒。


    而益都城內的譚泰,現如今日子也過得無比艱難。


    隨著城外的堡壘和營地一個個被敲開,隨著一條條壕溝胸牆失守,城外的大炮是越來越近了,他就知道自己還能待在益都城的日子是越來越短了。


    秦朗手裏有重炮,連濟寧城都沒能堅持幾天,益都雖也是堅城,也被加固了又加固,可譚泰知道益都比濟寧也強不了幾分。


    秦朗的重炮轟塌了濟寧,就也一樣能轟塌了益都。


    他歎了口氣,鬱悶地一掌拍在城牆上。不料隨著譚泰這一巴掌拍下,城垛猛地一震,刷刷的碎屑大片的落下來。譚泰猛地一驚,隨即就明白過來了是怎麽回事,這是外頭的大炮轟擊的效果!


    這是把城垛給打鬆散啦。


    譚泰趕緊離開城垛口。


    返回到書房,便立馬再寫信向多爾袞求援。


    而德州的阿巴泰?他還能有幾個兵啊?牛成虎和董學禮兩部撒出來後,德州城內剩下的就又是濟寧的殘兵敗將了。


    那可多是滿蒙漢八旗,再是敗兵也精貴著呢。


    隻是守城,隻是挨外頭的大炮狂轟濫炸,那可沒必要用精貴的八旗兵。


    如益都這樣的守城戰,如利津和齊東這樣的挨打的戰事,那就是用漢兵用綠旗麽。


    不知不覺的,秦朗軍在滿清八旗高層心中已然樹立起了一個“火力不可匹敵”的深刻印記了。


    ……


    京城城南。


    一處布莊裏頭,一個三四十歲麵相親和的中年人,兩眼綻放著與麵相嚴重不相符的犀利目光,死死的盯著桌麵上攤開的地圖。


    牛一麒的住處,牛一麒身邊的隨從,牛一麒的每日活動的路線,他的家人和家眷每日的活動路線和範圍,怎麽下手,怎麽安全撤離……


    無數信息在他的腦海裏轉動著。


    作為燕京站的第一個任務,他可必須完成的漂漂亮亮才行。


    不知道過了多久,中年人眼睛裏露出了一抹笑,對,就這麽幹!


    而後整個燕京站就都行動了起來。


    牛成是牛一麒的貼身隨從,每天都跟著牛一麒上班下班,雖然牛一麒在五城兵馬使隻任了一個閑差現職,然而牛一麒知道自己鬆懈不得。


    所以他每天都按時點卯,無論刮風下雪,從不缺欠。


    牛成自以為自己是最了解牛一麒的人了,比家裏的少夫人都要了解,但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對自家少爺的了解還遠遠不夠深刻。


    “聽明白了嗎?”


    “少爺放心,小的記住了。”


    “那就立刻去辦。”


    牛成重重的一點頭,把信放進懷中,一股肩負重任的使命感讓他整個人激動的滿臉通紅。


    牛家的少夫人姓趙,父親是靈武的某地知州,但隨著戰亂也早就失散,不知道是死是活。


    趙氏現如今就一門心思的在家宅著,除了初一十五的時候去廟裏給父母親人上柱香,求佛祖保佑平安外,那真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乍然看到牛成懷裏的這封信後,真給驚的魂兒都要飛了。


    “這是真的?”


    趙氏難以置信的問道。


    牛成回說:“這是少爺親口給小人說的,信也是小人親眼看著少爺寫的。”


    雖然他沒有看到牛一麒的正臉,但牛成跟牛一麒那麽長時間,說話語氣他還能聽不出來麽?


    這真是牛一麒伏在書桌上寫的,然後讓人把信出來,他人就在門外,看的真真切切。


    趙氏不說話了,她本來就知道這是牛一麒的手筆,字跡就是牛一麒的字跡麽。


    她隻是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本本分分的丈夫竟然敢幹出這等大事。


    這不是倒逼老公爹麽?


    牛成虎還在前麵打著仗,後頭牛一麒這當兒子的卻跟秦朗攪合在了一塊,在這個節骨眼上舉家逃離京城,這就是把牛成虎往死裏逼啊。


    “罷了。”牛家的事兒,牛成虎在的時候牛成虎當家,牛成虎不在的時候牛一麒當家。自己一個婦道人家,當然是聽丈夫的了。


    如是有著趙氏的配合,牛家的家眷,包括牛成虎的繼妻和幾房小妾,以及牛一麒的兩房妾室,全都順順利利的脫出了燕京城。


    等到牛一麒醒來後,看著眼前的趙氏,他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隻能佩服燕京站人才濟濟。


    有能把他口音語氣模仿的惟妙惟肖之輩,還有能把他的筆跡模仿的以假亂真的高手,再加上自己的一舉一動悉數在人家的掌控之中,自己連什麽時候中招的都不知道,人就已經落入他手了。


    那這一切就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也。


    而後從燕京到齊東城外,僅僅用了五天的時間,牛成和一封信便都被送到了陣前。


    牛成的屁股都被墩八瓣,到了王英東大營,下馬的時候腿都是僵的。


    “王師長,您就靜等佳音吧。最遲明天,這封信肯定能抵到牛成虎的手裏。”軍中的某個存在感極低的人說道。


    然後在第二天中午的時候,牛一麒的這封信還真就出現在了牛成虎的跟前。


    “周大奎?”


    牛成虎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之人。


    這可是他手下的老兄弟,也是一幹人裏出了名的老實人,這人竟然敢秦朗有聯係?


    現在他該說周大奎好大的膽子呢,還是該說他咬人的狗不叫?


    “俺跟韃子不共戴天。”周大奎旁的話也不說,閉眼挺著脖子等候著牛成虎的選擇。


    “給俺滾蛋。”牛成虎氣的很,但他又能怎麽樣呢?真把兒子兄弟全舍了嗎?那他還剩啥了?


    所以有了牛一麒的這封信,牛成虎的選擇就是不言而喻的。


    一直在挨炮的齊東清軍相當之老實,便是夜裏他們都極少趁著夜色對外發起反擊,而更多的是修補工事。


    從矮牆到堡壘,盡可能的給秦朗軍自找麻煩。


    所以當牛成虎突然領兵對著董學禮、白廣恩部開殺,兩邊全無預料的清軍綠旗,可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管是譚布還是白廣恩,亦或是董學禮,都沒想到牛成虎敢悍然起兵造反。


    他可隻有一個兒子啊,還在燕京看著呢。


    這家夥不要兒子了嗎?


    可吃驚歸吃驚,擋不住就是擋不住。


    要不怎麽說變生肘腋最難防呢?


    王英東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早就準備好的滋陽軍立馬開始的強攻猛攻。


    “這仗還打個屁啊!”


    白廣恩惱火不已。


    鬱悶的喊來兒子白良輔趕緊集結人馬,這個時候是能集結多少就集結多少,然後立馬突圍。


    否則稍有遲疑,那就是個死無葬身之地。


    當然,白廣恩還要顧著譚布。


    要不然他就是能逃出去也要事後吃掛撈。


    不過被二兒子白良輔一把扯了住,“爹,這個時候還管他譚布作甚?這一仗敗因全在牛成虎,譚布死了是他活該。咱們還是先顧著自己活命的好。”


    白良輔可是知道齊東往東去百十裏都是沒第二座‘齊東’的,直到了蒲台才算又一個節點。


    而這個節點再往東那就是利津了。


    同時,白良輔還知道蒲台現在根本就沒多少人馬駐守,保不準齊東一敗,秦朗大軍就直接殺到利津背後,把整個大清河都封鎖了呢。


    到時候譚布還算屁啊?


    他哥譚泰都可能小命不保麽。


    到時候又是大量的清軍覆沒,朝廷還有幾個人記得譚布是誰?


    周圍的親兵也紛紛來勸白廣恩。


    都認為白良輔說的有道理,真心沒必要這個節骨眼上為了譚布去冒生命危險。


    白廣恩當即擺了擺手,罷了,就不去管譚布了。


    或許人家自己也能逃得一命呢,畢竟是一等甲喇章京,作戰經驗也豐富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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