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他的心中一震。


    如何沒有,妻子之死成了他心頭永遠的刺,每每想起都是痛不可扼。


    衣袖下的雙手不自覺的握了握,半晌卻又雲淡風輕。


    他沒有回答她,負手站在她身旁,出神的看著院中一樹梨花被風雨無情的打落在地,雪白一片。


    兩下無話,濃重的湯藥味從爐間飄散開來,野貓躲在樹叢間喵嗚叫了兩聲,愈顯風雨淒淒。


    她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肩膀,這倒春寒冷起來真要人命。


    ***


    雨天天黑的早,到了暮色時分,白重樓終於醒了過來,卻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江妙雲守在床前,輕輕幫他拭去嘴角的鮮血。


    「爹,我去幫您倒杯水潤潤喉。」


    白重樓臉色發青,唇色發白,他虛弱的搖了搖頭, 「閨女……你扶爹起來坐一會……躺著喘不過氣來。」


    江妙雲趕緊將枕頭墊起,將他扶了起來。


    白重樓喘了兩口氣,看向她,見她麵色憔悴,有些心疼的說:「這兩天沒睡好吧,你離我遠一些,小心染上。」


    江妙雲搖搖頭,笑著說:「爹,我不累,您放心,隻要您好起來我就有使不完的勁。」


    白重樓又咳了幾下,努力克製著發癢的喉嚨哼了幾聲,說:「我有點後悔讓你學醫了,是爹的錯,讓你一個女孩兒受這份苦。」


    「爹,您說什麽呢,我喜歡學醫,能給您做助手我很開心。」


    他欣慰的點了點頭,忽然看著她笑了下,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閨女白紫蘇了。」


    江妙雲倒水的手一僵,愣住了,木然的看向他。


    「我閨女膽小怯懦,就算病了一場性格大變,也不可能變出一身武功來。」


    江妙雲將水杯放在桌上,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復又抬頭看向他,「是,我不是。」


    她走到床前的腳踏上坐下,說:「我本是鎮國大將軍之女,名喚江妙雲。我不知道自己怎麽死了,失了五年的記憶,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的靈魂會到了她的身體裏。」


    她見白重樓微愣,若有所思,又安慰道:「您別難過,也許紫蘇她也在我的身體裏活的好好的,總有一天我會將這些謎團弄清楚。」


    「世間竟還有這等奇異之事……咳咳咳……也許你就是老天對我最大的恩賜……」


    白重樓又咳出許多血,江妙雲眉頭都揪了起來,為他擦幹淨,說:「先不說這些了,耗精力。」


    白重樓搖了搖頭,重重喘了口氣,說:「你的孝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你是個好孩子。你我雖然隻是相處了短短數月,卻是天賜的父女情緣,有你陪著我很開心也很知足。」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玉佩,說:「祖上窮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留下,隻這枚玉佩勉強值幾個錢,你我父女一場,今天將這玉佩送給你。」


    「爹,這使不得,我受之有愧。」


    「你我父女一場,你收下這枚玉佩,就永遠是我白重樓的閨女。」


    「爹……」她鄭重的接過,雙手握住玉佩,眼淚在眼眶中打了幾個轉,終是控製不住落了下來,「爹,這些日子來我也很開心很知足,把您當親爹看待。所以女兒求您,您一定要好起來,將來我帶你上京畿,給您出書立傳,給您買大宅子買田地養老。」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欣慰的笑了笑,想握一握她的手,想到危險性,生生又收了回去。


    江妙雲見了一把反握住他的手,「爹,您肯定能撐過去的,還有那麽多病患等著您,我們父女聯手,一定很快就能控製住疫情,傲慢的方醫官都開始佩服您的醫術呢!」


    血從他鼻間汩汩流出來,根本就擦不幹淨,染紅了整塊帕子,江妙雲顫抖著手,失聲痛哭,從未覺得鮮血這樣令人恐懼眩暈。


    白重樓抬手輕撫了下她的頭,說:「你學醫很有天賦,如果還願意學下去,一定好好拜個名師。」他忽然又笑著搖了搖頭,「我老糊塗了,你金枝玉葉……」


    「不,我隻認您為師,其他人我一概不要,我還要繼續學醫,您不能有事!」


    「傻孩子,別再哭了,眼睛都腫了,爹於心不忍。」


    江妙雲拚命抹了抹眼淚,吸吸鼻子強顏歡笑。


    白重樓看著她這副樣子,說:「我有些餓了,你去給爹煮碗麵。」


    「餓是好事,我馬上去,您等我。」她立刻起了身,一步三回頭,「您等我!」


    白重樓看著她不舍又匆匆而去的背影,吃力的閉上了雙目,默默說了句:「妙雲,謝謝你。」


    第19章


    白重樓沒有等來那碗麵條,或許是他早已知曉自己就要離去,故意支開江妙雲。他死前應該是極其難受的,被褥淩亂劇烈的掙紮過,一條胳膊無力的垂在床沿下,嘴角鼻間皆是血跡。


    已經兩日了,這一幕始終在江妙雲眼前徘徊,她枯坐在床前的腳踏上,無力的靠在床頭,目光呆滯,默默垂淚。


    床上空蕩蕩的,連床帳都已隨著白重樓一同火化,幹淨的他仿佛不曾來過。


    他去的那樣快,甚至連告別的機會都不給她。那天雨下的潑天大,他們把白重樓的屍體拖去火化,她在後麵哭著喊著追著,卻是一點法子也沒有,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離自己而去。


    她覺得自己肯定是墜入了一場不易清醒的噩夢之中,明明前幾日還在燈下泡腳話家常,轉眼卻是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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