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撓了撓頭,想著“遺忘”要是能幫他改變父母的想法,讓他去放爆竹,那該是個好東西才對。於是小夏就說:“我覺得它是個好東西。”


    齊千紫又問道:“可是如果你今年又炸傷了自己的眼睛呢?從此你變成個瞎子,你會不會怪你的父母親今年不攔著你放爆竹?”


    小夏一怔,落下淚來,好似他真的被炸瞎了眼睛,小夏擦著鼻涕哭道:“嗚嗚……先生,我不想變成瞎子,我不想瞎眼嗚嗚……”


    齊千紫有所預料,趕忙走下台抱起了小夏,輕聲安慰道:“你不會變成瞎子的,先生隻是同你設想一下。”


    小夏緊盯著齊千紫,求懇道:“嗚嗚……先生可以不要設想嗎?我不想變瞎子嗚嗚……”


    齊千紫無奈一笑:“好好好,不設想了。”


    齊千紫終於安慰好小夏,回到台上。齊千紫眼角餘光看到了窗外女子在偷笑,她似乎很喜歡看他在孩子們這遇到一些小小的麻煩。


    不管怎的,齊千紫很喜歡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就跟之前的“她”一樣,眼裏隻有他一個人。


    齊千紫收回心神,對孩子們說道:“現在你們明白了吧,“遺忘”這個東西,有好處有壞處。遺忘那些令我們恐懼的事情,我們就會重新拾起勇氣,但是下一次遇到它,說不定我們還會陷入恐懼中。


    遺忘,就是逃避,就是否認進步。選擇遺忘的人,不奢望進步,而隻是想停留在這個狀態。跟“戰勝不了它,那就逃吧”一個道理。


    遺忘一些人,遺忘一些事,不至於一直心懷愧疚,不至於一直心懷遺憾,不至於一直對自己感到失望,這樣才會活的更好。


    有時候,我們需要做一個生活的逃兵。”


    齊千紫講完,孩子們陷入沉默之中。


    偶有幾個人低聲說著,像是問著自己一樣,“要忘記嗎?”“要當逃兵嗎?”


    先生又說了一個沉重的話題,比之上一次的“權衡”,這一次的“遺忘”則更消極些,幹脆點說,其實是有違背孩子們的進取之心的。


    孩子們反應寥寥,眼中都帶著些迷茫。如果這節課就這樣結尾的話,齊千紫可說講的很失敗。


    齊千紫心中有些歉意,他不該給孩子們傳遞這有些消極的思想,這或許會給天真的孩子們帶來很多困擾。


    齊千紫忙補充道:“孩子們,這其實是我給那位好友出的主意,本意是要讓他專心過好現如今的日子,不要去多想過往那些糟糕的經曆。


    我可不是要求大家做一個遇事就要選擇退讓,選擇遺忘的膽小鬼。而是說,假如有些事隻會給你帶來痛苦,不能使你過得更好,那麽,選擇遺忘並不是多麽丟人的事。”


    這樣,孩子們就明白了。“遺忘”並不是一件很隨意的事,按先生所說,它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假使無數次回憶起那些糟糕的往事,而無力改變現狀,那還不如忘了更好。“遺忘”是最後的選擇。


    老實說,齊千紫這樣講,但其實他並做不到。有關靈兒的記憶,即便隻給他帶來痛苦,但他也不敢淡忘半分。唯有這份痛苦,這份愧疚,才讓他感到自己還活著。


    所以,他不能給孩子們以身作則,選擇遺忘過去,開始新的人生。齊千紫隻願意忘記有關百靈的那一部分,這真是不上不下,半吊子的行徑。


    如此這般,多少是個不稱職的教書先生了。


    孩子們依舊敬畏著先生的博學,目送著他離開。


    齊千紫卻覺得有些羞愧,他終究是不夠體麵。


    齊千紫離了私塾,那姑娘不欲與他見麵,早已走遠了。


    還是這樣啊。齊千紫心中歎息。


    齊千紫自回到竹屋。


    “師兄回來了。”吳心奇似乎有些興致缺缺,強擠了個笑臉似的。


    齊千紫應了一聲,心中詫異無比。齊千紫什麽時候也沒有見過吳心奇這般六神無主的模樣。


    齊千紫看到坐在角落裏的林日月,更覺奇怪。


    齊千紫打量起二人,終於發現他二人間氣氛稍有些微妙。他二人既不像是吵過架,也不像是有多親近,倒像是離別前的不舍,兩人神情裏都深藏著些許傷感。


    齊千紫大概猜到跟魔皇和莊曉蝶有關,卻不好開口驗證,便也不說些什麽。


    一時間,三人都不打算開口,竹屋裏陷入長久的沉默。


    於齊千紫而言,他這個主人家在竹屋裏反倒不如在私塾教課自在。


    忽然齊千紫終於想起了些什麽,忙說道:“對了!我嶽丈提起的那梧桐鎮的事我還沒對你說過,這個或許對你有些幫助。”


    -——-——-——-——-——


    周長老的容貌似乎一直沒有變過,不論身旁人如何從幼時長到成年,再垂垂老矣,他一直都是這副蒼發倦顏的模樣。百納村的人都說他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不過長老又不曾害人,又會算得卦來,既如此,還讓他當長老。


    隻是苦了長老的孩子。這不知從哪裏抱來的孩子,因著她的妖怪父親,別家孩子都懼怕她,不肯陪她玩。齊千紫膽子向來大些,不怕那些傳言,況且小靈兒長的可愛,他歡喜的緊,專意找她遊戲。


    齊千紫自小時獲得仙緣之後便覺得長老身上有一些奇怪的味道,那非是鼻子能聞出來的,而是讓他的靈魂感到厭惡的食腐蟲的味道。長老有時會去釣魚,而每次長老釣魚回來,他身上的食腐蟲的味道就會變得更重。


    這讓千十分畏懼,心底卻生起一點點好奇,長老到底在做些什麽?


    從那時起齊千紫常常躲著長老,隻願叫小靈兒出來玩,不肯進去經受長老的目光。偶爾趁著長老外出釣魚時,才不情不願進長老家裏跟靈兒相會。


    長老究竟在釣魚時做什麽,這個疑問始終困擾著千。這一日千終於打算查個清楚。


    千拉著小靈兒兩人一起偷摸地跟著長老,隔了幾十步遠,有林木遮掩,堪堪躲過長老的目光。


    長老來到三曲河邊,尋塊石頭坐下,拋竿垂釣。隻見那魚竿接頭的細線不落水中,倒往天上去。這垂釣九天的異狀小靈兒初見著,狠吃了一驚,就要出來問自己的父親。


    千也吃了一驚,不過臉上更多的是喜意,心裏想著不能放過這次機會,忙伸手抱住小靈兒的腰彎捂著她的小嘴,“再等一會兒,還沒見到長老要釣什麽呢。”


    小靈兒臉紅紅的,也不惱他,乖乖聽他的躲在一旁等待。


    風吹波起,雲霧浮遊。


    周長老坐定了石頭,許久未動,方見得魚線抖動,便握著魚竿與那未知之物角力。


    天空中雲霧翻騰,是大物左右衝撞。這大物不甘屈服,沛然巨力從魚線上傳來,擾得眾人腳下大地震動,千、靈二人搖晃著一塊坐倒在地上。


    長老不急不躁,與之鬥了約有一個時辰,消磨了其十分力氣,便一拉一扯,將那大物從雲端拽落。


    “它”是一團比雲霧凝實,比血肉輕薄的東西。在遠天時,仿佛遮蔽了一整片蒼穹,及至墜落便化為一道悠長的氣,被長老自口鼻間吸進體內。長老身上的腐屍味又重了些。


    那到底是什麽?!


    齊千紫震撼無比,不能言語,小靈兒早被嚇昏了過去。


    一道姣好的身影陡然出現在齊千紫身後。這女子麵色妖豔,有著一雙修長筆挺的雙腿,一邁步間,便要扭動纖細的腰肢,晃動胸前那一對格外挺拔的白兔。


    她抱起愣在原地的齊千紫,胸前那一股濃鬱的奶香味便被他聞了去。


    小千滿麵通紅,一時間頭暈目眩,掙不開她的懷抱。


    “你還在吃這種髒東西啊,師叔。”女子笑道。


    長老皺了皺眉,“我若不吃,祂歸來之日又要早上許多,你們可應對得了嗎?”


    “隻是你要靠吃祂的血肉而活罷了,說什麽為我們?”女子似乎並不怎麽尊敬她的師叔。


    長老不榮不辱,麵色淡然,“二者都有,我命尚在其後。”


    長老甫一食畢,倦意襲來,眼皮即刻耷拉下來,他沉聲問道:“閑話少說,你來尋我又是何事?妖皇之事不是早已經了結了嗎?”


    “是有些年月了。當時妖皇身死,冥帝掬走她的魂魄消解她千年神通,我得了黎和圖,也算各取所需。能有此果,全賴師叔出謀劃策。”女子低身一躬,以表謝意。


    長老身子搖擺,似乎困乏已極,再坐不穩,直接從石頭上滾落,頭麵伏在地上。此時頭麵貼地,長老卻從肚腹中發出清晰的聲音,說道:“少來恭維我,我可沒出過什麽計策。我隻是向你們點明注定的命運罷了。快說你的來意,我若睡去,可什麽都聽不見了。”


    “結界裏仍舊困著的那人,不能救一救嗎?”


    長老有些不耐,“兜兜轉轉,不還是為了你懷中的他麽?”


    “是,是為了千。”女子看著懷裏的男孩,眼神溫柔卻沾染了十分的情欲。


    那眼神盯得小千有種要被吃幹抹淨的感覺,心裏直發毛。


    “我隻說,即便救出他來,也不敢說一定有法子救千。”長老道。


    女子心兒似被揪緊了,猛地一痛。


    “但救出他來,總歸有些好處。”長老低笑一聲,說道,“本來,你不來問我,我也有意要救他。何況,你早已入了此局之中了。你若想知詳細,便去問一問莊曉蝶吧。”


    長老睡去,鼾聲頓起。


    這女子抱著齊千紫戀戀不舍,終究放了他離去。


    千滿麵通紅,一旦脫困,立時跑到靈兒身邊,大叫著晃著她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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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心奇得了齊千紫的招待。炒筍子鹹淡適宜,頗為爽口,他本是滿口稱讚,此時聽了齊千紫所講,不免陷入了沉思之中。


    從師兄講的故事中可以推斷,找周長老問計的女子,就是吳心奇在梧桐鎮得知的那個漁翁得利的妖仙。


    接著就可以得知,是周長老連同冥帝妖仙幾人算計了妖皇。梧桐鎮的天遁結界固然不可小覷,妖皇若不是傾心於九兒,即便天遁結界有專門鎮壓樂靈的效果,她也不會折了自己的性命在那裏。這樣看來,九兒才是妖皇樂靈的殺劫。


    妖仙不願意親自闖進去天遁結界取得黎和圖,看來她早知道結界裏麵的凶險。而參悟了黎和圖後的妖仙隨意穿梭天遁結界,乃至於進出輪回幻境也暢通無阻,這黎和圖對其的幫助不可謂不巨大。


    妖仙是為了得到黎和圖,或者還有順手幫助妖界的想法,這才參與到這局中。卻不知冥帝為什麽要來摻和這件事?


    冥帝是因何要掬走妖皇的魂魄?他二人分明不像是有仇的樣子。


    是因為所謂的天意嗎?可是,若是妖皇不來到梧桐鎮,她根本不會遇見九兒,不會想著要毀去梧桐神樹,哪裏需要上天懲罰?


    這實在自找麻煩。


    吳心奇腦中靈光一閃。


    除非,不管樂靈做什麽,她本身的存在就讓上天感到不滿。


    隻因為樂靈所擁有的逆時之偉力!


    那實在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東西,也許連上天都懼怕它!


    吳心奇相信自己找到了樂靈非死不可的關竅,隻是她的死也被人利用了,為了取出黎和圖。


    接著就是妖仙為了救出齊千紫,而需要救出困在結界裏的另一人。這個所謂的“另一人”,大概率就是燕迷鹿了。無他,黎缺性格陰鷙,本就沒幾個朋友,哪會有人想著要救他?


    燕迷鹿就不一樣了,他跟妖仙所用法術相似,兩人關係必然密切。


    吳心奇心中忽然一動,會不會有一種可能,燕迷鹿就是傳聞中那個妖仙和妖皇共同的師父?


    吳心奇想到這裏,心緒略有些激動,大笑著開口道:“師兄,月兒,我可能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齊千紫見他似乎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不由得側耳傾聽,“是什麽?”


    林日月見吳心奇眉飛色舞,心有靈犀,一下子明白了他心中所想,撇嘴道:“吳郎是想說燕迷鹿是妖仙的師父罷?”


    吳心奇正要說的話全卡在喉嚨裏,臉色頓時僵住了,臊得他有點紅。吳心奇稍有些失落:“月兒也猜到了啊。”


    “哼,這有甚難猜的?”林日月眉毛輕揚,嘴角勾起,“料想燕迷鹿能得天遁結界作為囚牢,前世定然是個響當當的大人物。正巧又與妖仙有舊,使著一樣的仙法。即便不是她師父,也得是同門。而妖仙都不能做到的事,卻要去求助於燕迷鹿,這基本坐實了他就是妖仙的師父。”


    吳心奇略感慚愧,他猜出燕迷鹿的身份,全因為一時所想,比不過林日月的循因推測更能說服人。


    至於林日月所說的“妖仙都不能做到的事”,在齊千紫講的故事中已說明了,妖仙是為著救齊千紫才救燕迷鹿的。


    這裏邊有一個問題,為什麽齊千紫需要妖仙來拯救?


    “師兄你處在什麽危險之中嗎?”吳心奇看向齊千紫,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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