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樂坊的擴張勢在必得。齊千紫有這等樣的釀酒技藝,隻需招攬些人手,多釀些酒,假以時日,便可以名利盡收於囊中。


    於是千樂坊多了十數位齊千紫精挑細選的打下手的夥計。采買糧食酒器的,采買奇怪的藥草的,取山泉水的,煮料的,濾酒的,跑堂的,做火工的,各守其職,還有那個握著配方絕不肯泄露的兼著記賬的齊千紫。沒辦法,他現如今不怎麽信任這些夥計,記賬這種事還得親來。


    假如那人願來,便將賬簿交予她也可。


    這邊是千樂坊聲勢大漲,那邊是邀月樓終因飯食味淡而日漸衰微。邀月樓在洛陽分號的掌櫃趙大富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


    趙大富平日裏養尊處優慣了,坐著馬車竟也出了汗。他來到千樂坊的時候,坊主正在接待另一位貴客。跑堂的給這位名聲頗大的趙大掌櫃泡了杯茶。


    “不給酒喝?”趙大富吹胡子瞪眼道。


    “嘿,您老進門就要見坊主,小的以為您不是來喝酒的。”跑堂的小二陪笑道。


    “雖然不是,但其實也是。”


    趙大掌櫃壓下火氣,說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您是要喝哪種酒?”


    “千樂坊所有酒,各來一杯。”


    趙大掌櫃這句話更是讓小二大感疑惑,店裏的其他人也都將目光放在這裏。


    “大人莫不是來尋小的開心?”


    這倒也是其他酒客的想法。


    “我會付錢的。”趙大掌櫃揮手示意,身後的家仆從懷中錦囊裏取出一顆閃閃發光的金元寶。


    酒客們驚歎不已。


    “不愧是邀月樓的人!果然財大氣粗!”


    “小二還不快去取酒來?莫非是被這元寶閃瞎了眼?哈哈!”


    在眾人的取笑聲裏,跑堂的這才平複了那因為一輩子沒見過黃金而過於震驚心情。


    跑堂的呼喚來幾個閑著的夥計一同來伺候這位大掌櫃,不消片刻,趙大掌櫃桌前已擺上了十四碗酒。這十四個碗裏盛的正是“步步生蓮”“口吐香花”“驚魂”“浴汗”等千樂坊最為出名的十四種酒。


    這大掌櫃不喝多,每杯都隻飲一口,每飲一口還要停下來,細細品味一番。如此十四碗酒,他都是淺嚐輒止。隻是每嚐一口,都麵有驚異之色,卻也是每嚐一口,麵上愁色更重。


    “素來聽聞邀月樓的趙大富大掌櫃善知食味,有一張嚐遍大河上下美食的嘴,曾展示出吃一口美食便能將其中食料全部說出的才能。莫非大掌櫃也能嚐出這千樂坊中酒水的用料?”


    這語中有些調笑之意,卻又似十分親熟。說這話的正是齊千紫接待的客人,二人是一同從內室出來。


    趙大富又喜又驚。


    “錢友山?怎麽是你?你不是在……手下辦事嗎?哦?原來你也是為這事而來的?”


    這貴客名叫錢友山,與趙大富是密友,他們曾在十數年前共同求學。趙大富不學無術,不出所料是落榜了。而錢友山考取了功名,平步青雲,得了河南府府尹的看重,謀了個參事的職位。


    趙大富則是仗著家裏有些財用,本意謀一個油水多多的職事,隻領個空餉,偏偏他還真有飲食方麵的才能,一時間靠一張嘴一條舌頭混到了洛陽分號的大掌櫃一職。過了這麽多年,他熟能生巧,頗得些經營之道,他也看出邀月樓的不足之處。前些時日,長安主家那裏想提他一把,他去了之後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於是又被“請”了回來,心中頗有怨言。


    錢友山是府尹大人派來的人,不必多言是為了齊千紫這個搖錢樹而來。但是這種事在沒談成之前都不是該說給別人聽的,否則要真的沒談成豈不是拂了府尹的麵子?再者要是大張旗鼓而來,真的談成了又會被他人認為是以大欺小。


    趙大富知道他們沒聲張,就是有這方麵的考慮,也為之避諱了一下。


    “唉,很可惜,沒談成。”錢友山臉上卻是笑著說道。


    趙大富陪笑道:“看友山兄你這氣色,也不像是一無所得?快說,你們談成了什麽?”


    “此事你自去內室問坊主,我先回府複命去了。”


    錢友山滿目笑意,抱拳離去。趙大富隨齊千紫進入內室,對麵安坐。


    “你們談了些什麽?”


    齊千紫笑而不答,扯開話題道:“邀月樓這等名譽天下的酒樓我自是知道的,隻是最近生意繁多,還沒尋出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去分管賬房,我不能親去見識一番,實在可惜。”


    “事必親為,坊主倒是勤勉之人。”


    齊千紫本身隻管賬房的事,哪裏算得上勤勉。趙大富這話似乎有點諷刺的味道,不過,齊千紫本就是個俗人,也不去計較。


    “千樂坊比不得邀月樓財大氣粗,我自然得看管好了我的小作坊。”


    趙大富聞言,神情一變,麵上似有有憂慮之色,歎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邀月樓日前進賬越來越少,恐怕不久之後就要收不抵支了。這邀月樓在洛陽快是開不下去了。”


    齊千紫驚問道:“何故至此?”


    趙大富心想說就說了,一狠心豁了出去,瞪眼道:“不怕坊主笑話,我趙大富既然有這麽一張名嘴,自然吃得出來邀月樓酒食實在比不得水天居味美,比不得江花閣味鮮。可你說我們邀月樓為什麽比他們名聲更大,更多客人願意來我們這找罪受?”


    齊千紫明白“找罪受”是趙大富的誇張之語,卻也聽出了趙大富是真的看不上自家酒食,不由得心中疑惑,說道:“這是為什麽?”


    “唉,都怪當年女帝的稱讚,讓邀月樓總號的那些人眼高於頂,指望著這虛無的名聲能一直撐著邀月樓活下去。他們不思進取,不願多出銀錢挖過來水天居江花閣的大廚,也不願改變這幾道被人嚼爛了的菜,就守著這早已開了蓋的棺材,等著把他們埋下去!”趙大富痛罵道,“這邀月樓再按這個現狀過下去,必死無疑!”


    “哦?”齊千紫輕笑一聲,“如此看來,是你有求於我?可惜我不是廚師,不會燒菜。”


    “酒食酒食,美酒與美食二者並不需兼備,尋常酒樓,得一即可聞名天下。可惜我邀月樓除了名聲什麽也沒有,倒也苟存至今。”趙大富眼看著自己親手經營的洛陽分號日漸衰退,那些主家的管事的還兀自歌舞升平,實在氣憤不過,連食客也一起罵道,“還是天下人愛惜名聲,即使吃了虧,也不肯說出來這邀月樓的酒菜如豬食一般難以下咽!”


    齊千紫心知邀月樓酒食再怎樣難吃也不會如豬食一般,輕笑道:“這話豈非也將閣下也罵了進去?閣下若非愛惜名聲,怎麽不將這些話說給世人聽?”


    “嗬嗬,恰恰相反!倘若我不是邀月樓的掌櫃,也不會舍棄自己的好名聲還要在外人麵前誇讚這些酒食飯菜,違背我的心意,誆騙世人。我應當直言邀月樓的飯菜有名無實,不足為道,以此搏個心安。”錢大富指著自己歎息道,“奈何我就是邀月樓的掌櫃,我一身本事和名聲九成是沾了邀月樓的光,隻有一成出在自己身上。我舍不得這幾十年的心血,我放不下一身的名和利,所以我不能說它不好,至少不能大張旗鼓地說。所以我拋下臉皮來找你來了。”


    錢大富貪戀名利,對邀月樓愛之愈深就對主家的不知進取責之愈切,齊千紫身為和他一樣的爭名逐利的俗人,自然能體會出他的心情。


    “所以,找我來做什麽?”


    趙大富俯身上前來,低眉順目道:“能否請坊主將坊裏釀造的三五種酒水放到邀月樓裏售賣?”


    邀月樓幾十年的盛名,比千樂坊這小作坊聞名太多。這種合作算是抬舉了千樂坊一手,齊千紫怎會拒絕?


    “有你們邀月樓這個招牌,那我們千樂坊的酒水隻怕供不應求啊!這等樣,利潤怎麽分算?”齊千紫談起錢來,眼神明亮了許多。


    “一成!”


    齊千紫神色一變,麵上冷了下來,道:“不會是隻給我們一成吧?”


    趙大富見齊千紫微有怒意,忙擺手道:“不不不!是我們邀月樓拿一成足矣。”


    齊千紫愣了片刻,詫異道:“大掌櫃說的莫非是玩笑話?”


    趙大富神情凝重,愁雲慘淡,“有求於人,怎敢有過多奢望。”


    “這怎麽好意思呢?”齊千紫強忍著笑意道,“千樂坊獨得九成利潤,此豈非邀月樓成了我千樂坊的分號了?”


    既如此,你多讓些利來?趙大富心中想道。


    趙大富見那齊千紫隻顧著笑,不曾開口說有半點讓利的想法,便知道這人也是個被名利纏身的俗人,他心下稍安。這樣的人,貪名逐利,但凡給足了利益,便好商量。


    ……


    一介仙人,竟然如此市儈,俗不可耐。躲在葫蘆裏偷聽的林日月悄悄地以齊千紫作為例子告誡七個孩子,不要在修仙路上走了彎路。


    吳心奇聽著老友講起曾經的事來,不免也有些懷念過往。彼時,齊千紫一人獨力要在東都洛陽闖出名堂,他吳心奇卻在京師長安偷閑耍滑,終是數次落榜,愧對雙親。


    那時父母偶也會數落他兩句,每每數落得他一氣之下就要絕食,過兩天又恬不知恥湊到桌上大口吃飯了。


    日子久了,父母不再求他考取功名,隻要能孝順爹娘即可……


    自從修了仙,吳心奇很少回想起曾經的家人,他欲斬斷塵緣、一心求仙,奈何卻不得成功。一想起父母來,心中總就湧起許多愧疚之意。


    如今,又被齊千紫提起的往事勾起了自己的回憶,心中實在是五味雜陳,難以言說。


    齊千紫見吳心奇麵色有異,不由得問道:“怎麽,臉色這般難看,莫非是我講的故事不好聽了?”


    聽得好友呼喚,吳心奇稍稍遣散了雜亂的思緒,笑道:“怎會?你接著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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