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軺車,緩緩停在心宿府的門前,這是中女史又來“請教”心宿君,永福省來來往往的護衛和宦官都不以為奇了,於內臣早早就候在了門前,引領著瀛姝一路往書院走,陪著笑臉:“今日太子殿下宴請北漢使臣鎮原王,也使人傳了四殿下前去作陪,殿下怕是還要在紫微宮耽擱一陣子,殿下交代了,中女史可自取茶室的書籍看閱。”


    二月十一,也就是兩天前,北漢使臣薑漠終於抵達建康,可皇帝陛下還沒有正式召見他,除了讓大鴻臚和客曹尚書接待之外,也交代了太子“關照”這個被改封為鎮原王的北漢舊王儲在大豫期間的起居,太子在東宮宴請使臣雖然還是東豫的首例——從前哪怕是北齊的使臣訪豫,說是維持邦交,真正目的還是要占便宜打抽豐,不易對付,皇帝陛下不放心讓太子獨當一麵,哪怕是有意要把使臣先晾上幾日,多是派遣老謀深算的臣公先與之斡旋——可單論太子宴請使臣一事,其實也合乎儲君的權責,隻不過,司空北辰的態度也過於迫切了些。


    一般來說,宴請飲談之事得在國君正式召見,接使臣所呈國書看閱商洽之後,在此之前,哪怕皇帝授權予太子關照太平館事宜,也不會有正式的宴請,畢竟北漢王是否真要和大豫建立邦交,提出什麽條件尚不明晰,太子顯出過於熱情的態度,也許不利於後續的談判。


    更何況瀛姝心知,司空北辰明明知道薑泰的狼子野心,絕無半分誠意,雖然北漢不足為懼,可按理說,司空北辰前不久才挨了教訓,他現在理應運籌著利用“先知之能”,提醒君父提防北漢,挽回頹勢,可他迫不及待衝薑漠示好,難道就一點不擔心薑泰提前篡位之後,會立即從漢中起兵攻打巴蜀麽?


    又或者是,陛下的確還想繼續大力扶持長子,已經將心月狐的戰略計劃告訴了司空北辰,司空北辰方才配合行事,用意是讓以薑漠為首的北漢使團麻痹大意?


    於榆並沒有在書院多逗留,他雖然是宦官,但依禮矩規範,這樣的情況下仍要避嫌,中女史又不是心宿府的主母,可是禦殿的女官呢,登門便為貴賓,由他一個宦官服侍女賓不合適。


    書院裏的茶室,安靜如常,書櫥上的書卷,隨手取下,是瀛姝還沒有看過的兵書釋義,隻不過這隨手取下的一卷,是沒經司空月狐附加批注的,對瀛姝而言,通讀很困難,她一時看書看得入神,直到聽見爭執聲。


    茶室裏有個婢女負責烹茶,她呈上茶盞後,就自覺退去了茶室外頭,瀛姝剛才就覺察她身上連一絲香氣都沒有,也不多話,安靜得讓人忽視她的存在,難道是她與人發生了爭執?


    瀛姝走出茶室,見廊廡底,婢女阻擋在一個女子麵前,而所謂的爭執聲,其實是被阻擋的女子發出,女子比婢女個頭要高挑,瀛姝能看見她烏黑纖細的眉,春柳似的眼,半截秀巧的鼻梁,梳著驚鵠髻,佩著流蘇步搖簪,不像是普通婢女的妝扮,聲音其實也不算響亮——“還不讓開麽?”——話音剛落,那薄薄的眼瞼抬起,正好和瀛姝四目相接。


    “殿下叮囑過,施脂粉,用衣香者,不許入茶室。”


    婢女仍然寸步不讓。


    “中女史長樂無極。”被阻攔的女子已經屈膝行禮。


    她側移了一步,瀛姝這下看清了她的衣著,澗石藍的衫子,茉莉黃的長裙,挽淺粉底色繡了紅芍花樣的披帛,腰肢纖弱,頗具風情,如果用花朵相喻美人,這女子當得一株踟躕花。


    瀛姝大略猜到了來者是誰。


    “娘子如何稱呼?”她卻故作不知。


    “妾本家姓田。”


    “原來是田娘子。”


    “中女史聽說過妾?”


    這話問得,就不聰明了。


    瀛姝微微一笑:“我是客人,不好壞了心宿君定下的規矩,我猜度著田娘子應是來見我的,不如我們移步去那邊亭子裏說話吧?”


    田氏近前幾步時,瀛姝便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氣,用的是青木香,倒不濃豔,看來也是知道司空月狐定下的規矩的,可若是知道,又何故非要違規呢?瀛姝不覺得自己需要遵守心宿府的規定,她是客,原不知主家的忌諱,且還不是不速之客,是獲了邀請才來商量公事的,如果司空月狐嫌棄她施了脂粉用了衣香,就不該讓她“汙染”這間茶室,心宿府這麽大的地方,又不是隻有此處可以待客。


    涼亭裏擺著膝案,置著坐枰,瀛姝先坐下了,見田氏還站著,笑著道:“娘子也坐下說話吧。”


    她是反客為主了,但不知道要被田氏叨擾多久,不願站著,也沒得眼看著田氏站著的禮節,橫豎冒失的先是田氏,瀛姝並不擔心反過來被人挑錯。


    她等著田氏道明緣由,誰知道田氏坐下後笑而不語,瀛姝才不想和她相對著傻笑呢,於是再次反客為主:“娘子應是不曾見過我的吧?當剛才我受了娘子的禮見,便猜到娘子定然聽說了我來拜訪心宿君,也定然知曉心宿君現在還在紫微宮,不知娘子是為何事見我?”


    “早聞中女史多智,今日一見,才知名不虛傳。”


    瀛姝:……


    真是過獎了,但凡有點交際經驗的人,大略都能作出這樣的推測。


    田氏又笑而不語了。


    瀛姝覺得挺累的,她活了兩世,形形色色的人都遇見過,這麽尷尬不知道說啥才好的場麵卻是罕有,便也提起嘴角,直盯著田氏看。


    田氏倒是更招架不住相對傻笑的氣氛,她抬起手腕,掩了嘴,刻意輕咳兩聲,袖子沒有立即放下:“其實是殿下特意交代,讓妾若有空閑,且殿下也未及時趕回時,過來陪中女史先閑聊一陣,隻不過剛才那婢女就是個粗使婢女,一貫就不受重,因此才沒有領會殿下的心思。”


    “娘子喜歡青木香?”要閑聊就閑聊,瀛姝便提起衣香。


    青木香其實並非某種單純的香,而是一種衣香的配方,女子用得少,多為男子擇用,這種衣香其實極其幽淡,如果用的發香、脂香稍不恰當,就會蓋過衣香,剛才瀛姝其實就感受到了,田氏沒有用發香,用的脂香也異常清淡,這種用香的方式不算犯錯,可是又流於單調,瀛姝當然沒有好為人師的想法,可既然是閑聊,兩個陌生的女子也隻能從穿著打扮起聊。


    “青木香淡雅清爽,也是殿下喜歡的衣香。”


    瀛姝聽田氏並不是真想閑聊,便沒有再主導話題,隻洗耳恭聽著。


    “關於四殿下的喜好,便連於內臣都隻知皮毛,妾原也是不懂得的,可因常服侍於左右,妾也沒有別的優長,隻是比旁人更加細心,這一點,也得到了殿下的稱讚。其實殿下尋常要處理的事務不少,難免無暇顧及家務,近些日子,實在連太子殿下都不忍勞動殿下,要不是宴請北漢使臣這麽重要的事,今日太子也必不會打擾。


    可四殿下說起過,臨沂公府的大公子和殿下是知交好友,王公子拜托過殿下多多照應中女史,今日中女史來訪,殿下理應款待周道,奈何公事為重,怠慢了中女史,也實在過意不去。”


    瀛姝仍隻是笑。


    田氏也笑了:“妾雖卑賤,也無法擔當招待貴客的重任,原本是不敢領命的,可殿下卻說,論起琴瑟音律來,或許妾不至於在中女史麵前露怯,這也是殿下過譽了,妾雖略識得音律,終究不敢在殿下麵前班門弄斧,隻是有回,撫琴為兄長助興,妾的兄長是軍伍中人,有幸能得殿下賞識,但卻不諳琴棋書畫,兄長覺得妾的琴技高超,跟殿下一說,殿下就信以為真了。


    中女史應當也會彈奏《東牆思》吧?妾最擅長莫過於此曲,殿下也是這樣認為,隻不過近些日,妾在養護指甲,殿下特意囑咐了,不可急於操琴,恕妾不能請中女史指教了。”


    瀛姝聽得有意思極了:“我不喜《東牆思》,太憂怨了。”


    “這首琴曲,本就是為有情人卻不能長相廝守所作,自是寄以憂思為主,殿下說過,唯有情人才懂其中真意。”


    “尊卑有別,注定情深緣淺,此曲多為癡男怨女抒發鬱懷時彈奏,我無此等憂愁。”


    瀛姝是故意逗田氏的,田氏的話裏話外,一直在諷刺她故意糾纏心月狐,強調的是心月狐對田氏情有獨鍾,瀛姝不願意裝蠢,幹脆反諷回去了。


    田氏垂了眼,可笑容還在麵頰上:“出身有尊卑高低之分,可這世上,真情往往和出身無關呢。”


    瀛姝偏過頭,她已經看見司空月狐往亭子裏走來了。


    眼睛都已經對上了,瀛姝也沒必要假裝眼瞎,她先站了起來,田氏於是也有所察覺,轉頭一看,趕緊起身,瀛姝沒有拆穿田氏的想法,誰知道,田氏又耍了個心機。


    “殿下,妾剛才留意見中女史腰佩的白玉禁步,竟是在纓絛上串入了紅豆,真是別致。”


    司空月狐下意識就看了一眼瀛姝的裙佩。


    紅豆不紅豆的他倒沒在意,卻一眼看出玉佩的材質來——還是在三年前了,有一番商上獻一塊極品的羊脂玉料,君父見玉料珍貴,交珍器署琢造成印璽之後,將切割的餘料賞賜予皇子,中女史這枚白玉禁步,便是那塊羊脂玉料雕琢而成,他也不便細看玉佩的雕紋,卻明白了裙佩出於何人之手。


    那人願贈,中女史也願隨身佩帶的,世上應該隻有一人了吧。


    佳玉為佩,紅豆聯纓,如此鄭重的相思之情……司空月狐轉瞬就把目光移開了。


    “哎呀,剛才一見中女史,光顧著寒喧了,妾竟險些忘了一件大事。”田氏複又把身體一轉,麵衝著瀛姝,順便挪動了步伐,直接擋在了瀛姝的跟前:“妾雖然是初見中女史,可與王少君卻共過患難,故而與王少君早便結成了知己,中女史應當還未聽說吧,王少君的夫婿,便是裴九郎,無緣無故被他的祖父除族,現在隻能寄居在舅父家中……士族兒郎為親長所逐,可會影響仕程的,王少君焦急不已,卻也不想為難中女史,但求中女史向蓬萊君求求情,若是王少君有什麽不到之處,蓬萊君懲誡王少君,王少君也不敢有怨言,隻盼著蓬萊君能寬宥裴九郎,裴九郎雖非蓬萊君親子,畢竟承蒙蓬萊君教養,有母子之情,裴九郎也一直孝順……”


    瀛姝盯著司空月狐,你的人,自己處理吧。


    “還請中女史先移步茶室。”司空月狐說。


    瀛姝屈膝行禮,筆直前往茶室。


    她不知道司空月狐怎麽善後,橫豎是未聞爭執聲,僅隻片刻間,就見司空月狐也到了茶室,婢女煮的茶已經冷了,此時已被清理,司空月狐重新煮好了茶,提也沒提田氏,隻是掃了眼一側案上,攤開的書卷,挑眉道:“中女史已經通讀?”


    “一知半解,不能說能夠通讀。”


    “這才合理。”司空月狐點了點頭:“我今日讓你來,是因為我前日已經見了端止,他跟我詳說了關於北漢那個大尚臣的事,我才知道,現在薑泰所重用這位‘國士’,竟然和王致還有些許關聯。”


    瀛姝差點沒被茶水嗆著,瞪大了眼。


    “薑高帆跟端止說,他本姓呂,無名,他的父親本是臨沂王氏的部曲,不過,一直跟從的是王致,王致被處死時,他因為年幼,幸免於難,被沒為營奴發配荊州,後來北趙攻打荊州,他僥幸脫逃了,幾經輾轉,被薑泰所俘,起初也隻是被當成丁奴使喚,不過爭得了一個投靠薑泰的寒門學士的憐憫,跟著那人,學了一些經史。


    他是好不容易才爭得了薑泰的賞識,可真正被薑泰重用,是因為他出謀劃策,力諫薑泰經陰平道,援助江克攻打益州。有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就不必多言了,總之如果沒有薑高帆的奇謀,薑泰還沒有把握能成功篡位,薑泰既然成為了贏家,薑高帆就成為了薑泰陣營最大的功臣。”


    瀛姝沒想到她那位皇帝夢破的伯祖父,居然還有這麽一個叱吒風雲的部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王端止還透露給我一件事,薑漠能保住性命,其實也是薑高帆的功勞,因此雖然薑高帆是漢人,不過不少北漢貴族對他並無太大敵意,甚至就連薑漠,似乎也很是感激薑高帆的恩情。”


    “那對殿下的計劃有影響麽?”


    “暫時沒有。”司空月狐喝了一口茶:“今日太子兄宴請薑漠,二兄、三兄包括五弟都出席了宴會,除了我們幾個之外,裴瑜也是座上賓。”


    瀛姝還沒來得及驚訝。


    “王少君也獲得了邀帖。”司空月狐輕輕放下了茶盞。


    瀛姝的眼眸卻大大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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