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娥一聽說永安齊竟然要和江東張決裂,心中頓時覺得不痛快了。


    已經死了的張良人固然是她的仇敵,死得活該,但張莞俏畢竟是掌摑過清河公主的女中豪傑!!!清河公主是心宿君的胞妹,心宿君數番奚落過她,她可不想讓心宿君好過!!!而且張九同畢竟是賀驍的死黨,賀驍是她的舅父,是她和裴瑜的靠山,張九同受辱,不等如賀驍受辱?


    王青娥拿定注意要為江東張助拳了。


    她如今可手握著能讓二皇子轉危為安反敗為勝的關鍵證據,何懼永安齊?哪怕江東顧、永安齊都要棄暗投明,日後也不可能超逾她的地位,如果永安齊不識趣……休想攀附得上二皇子和江東賀!


    於是乎,在小寺人的幫助下,王青娥也擠進了“前沿陣地”。


    大宅有街門,街門側,一般還有真正跟街路平齊的便門,車輿可以直駛入內,也可以直駛而出,車輿裏的人在正常情況下,沒必要“拋頭露麵”。但尋釁滋事,街門前看客幾圈,登門滋事的人也決不會願意不走街門,因此在決定“拋頭露麵”的情況下,自然也不會讓看客們空等一場。


    張九同的妻子,姓何,何氏的家族其實連中品都算不上,但這限於北方士族的認知中,江吳政權時,東吳何也為一方豪闊,說白了就是特別有錢,也有兵,屬於東吳的貴族階層,按現在的論品,東吳何其實也是中品。


    東吳何,也曾出過皇後。


    哪怕那位何皇後命短,大婚後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殞,未誕下子女,但東吳何仍然是引以為傲的,張莞俏為何氏的嫡長女,她被養出這麽個跋扈囂張的脾性,可以說,她的母親何氏也是“居功至偉”。


    何氏現已經被氣得兩眼昏花了。


    張莞俏更加憤怒不已,昂昂然地從街門跨出,看著街門外圍滿了人,頓時把頭顱揚得更高了:“永安齊,妄稱東吳大族,名不符實、德不配位!寧為北人之鷹犬,妄受江吳之肉骨!實乃我南人之叛悖,無恥之極!今日,我江東張氏,不甘為此鷹犬之輩羞辱,自願與其斷婚聯,絕恩義!不過難忍受辱之氣,若是永安齊不將折辱我之張氏賤婢,及薄幸之徒齊修交出,讓我將這此二人當眾杖殺,碎屍萬段……”


    “你想要如何?”


    出來的人是齊修,他本來不想和張氏在自家街門前爭執,讓這麽多人看笑話,但父親說得對,如果他不親自出麵和張氏作個了斷,總有人會覺得他做賊心虛,他沒什麽好顧忌的,今日既然已經給張氏出具了休書,那就要徹底作個了結。


    “嗬,齊修,你還敢來見我?”


    “我有什麽不敢見你的?我問心無愧,且聽你在我永安齊的街門前,顛倒是非、血口噴人,叫囂著要將我碎屍萬段,你如此猖狂霸道,我卻並不懼你,你說我為什麽不敢出來見你?”


    “我顛倒是非、血口噴人?難道不是你先有負於我?不是你先背著我在外養了個下賤的娼婦?不是你永安齊有罪在先,反過來誣篾我觸犯七出?今日不是你們意圖毆殺我父,剛才還羞辱阿娘與我?”


    跟潑婦講道理,還真的艱難,齊修正覺有理說不清,卻又聽兩聲擊掌,抬眼一看,擊掌的人竟是個女子,隻是裝扮有些奇怪,一眼看不出是待嫁閨秀還是羅敷有夫。若是前者,臉上妝容未免太濃豔,少了閨中女子的嫻雅;若是後者,發髻卻還仿著閨秀,特意留了部份垂下腰間來。


    王青娥用兩下擊掌,成功的引人矚目了,便挺著肩,仰著臉:“張少君說的話在理,她是永安齊明媒正娶的子媳,是齊郎君的正妻,理應受到夫家及夫君的敬重,張少君受辱,張郡公上門理論,卻被毆打,永安齊如此蠻橫,又豈合禮義?”


    “你是何人?”齊修正煩躁,聽居然還有人跟著張氏一塊胡攪蠻纏,也自然不會是好語氣。


    王青娥微笑著,把臉仰得更高。


    熒鬆會意,平平靜靜道:“我家九郎為陽羨公的嫡孫,這位是我家少君。”


    張氏一時半會兒沒轉過彎來,想不起裴九郎娶的是哪家的女娘,她的母親何氏就先頷首道:“多謝王少君仗義執言。”


    王青娥還想多顯擺幾句,可齊修也知道了是誰在為張氏打抱不平了,想到姚家的幾個紈絝子,前不久還在外頭吹噓有多受他的禮遇,甚至講出他曾經跟裴瑜一樣,為他們的表妹也就是這位王少君的才華所驚豔,他還大覺莫名其妙呢,他可從來沒有見過臨沂王的閨秀,倒是聽說過王五娘有傾城之貌,可作為永安齊的宗孫,自小受到的訓誡就是不可為女色耽誤,不過也就當作聽了一樁韻事,從來沒有發表過評論,更何況這位王少君,她有什麽才華?


    臨沂公為了東豫皇朝可真是做出了大犧牲,居然和姚家這等上不得台麵的門戶聯姻,導致光明堂嫡係的閨秀中,竟出了這麽人貽笑大方的人物。


    於是齊修就沒再忍讓王青娥繼續顯擺。


    “原來是王少君,那就難怪了。我之前也和王少君的兩個兄長有過見談,王三郎和王五郎雖好清談而不重實務,未承祖風,可總算尚存世家子弟的風儀,想來臨沂公雖然心係社稷,雖不望族中子侄個個都為棟梁之材,卻沒有疏忽培教。


    不似得閨秀,多受嫡母培教,於是在令堂的縱容下,王少君竟也跟張氏一樣,不知何為禮義,竟以跋扈為榮。”


    王青娥萬萬沒有料到齊修竟然敢當眾給她此等難堪,當場怔住。


    何氏已然怒到:“齊修,你竟敢當眾羞辱姚女君?!”


    “我是就事論事,有何不敢?且江都姚是個什麽作派,眾所周知,姚女君雖早已嫁入臨沂王氏,卻尚能在本家作威作福,她做出了令人不恥之事,旁人自然敢譴責。王少君,你剛才說張氏在我家受辱,敢問你有何憑證?”


    “齊郎君竟然還問我要憑證?誰不知道你在外私養小婦,被張少君捉奸當場?誰不知明明是你先違背夫妻間的信義,永安齊卻反而揚言要休妻?雖然沒敢當真休妻,可張少君依然受到了責誡?!還有早前,難道不是齊司馬親率私兵宅衛,在此街門之前毆逐登門理論的姻親?齊郎君還要問我要什麽憑證!”


    “難道張氏當日盯蹤我,私闖民宅,欲殺傷無辜,詆辱他人清白,且當眾毆打我,是受王少君的指使?你若不知究理,憑什麽咬定齊某在外私養小婦,居然還敢肯定齊某是被捉奸當場?


    齊某早已經說明,齊某當日雖然的確是去見施娘子,可是為去欣賞施娘子新學的琴曲,施娘子雖是樂伎,出身的確不如爾等高貴,然而施娘子隻靠技藝謀生,非娼妓之流,爾等不論青紅皂白,毀人清白,雖出身高貴,卻齷齪無格!


    那所居宅,非齊某所置,乃是商賈所有,施娘子寄身的伎家因知施娘子多知音雅客,故而長期賃下,以供施娘子能有更加清靜之處款待知音,物證人證俱備,你們憑什麽直至如今還要咬定齊某私養小婦?”


    “齊修,你直到現在還維護那個下賤娼婦?!”張莞俏指著齊修的鼻子怒吼。


    “張少君,把你的嘴巴放幹淨點。”看客中,有個身著綢衣的男子冷哼道:“我就是施娘子的知音之一,我也常去施娘子的樸館聽琴,知道樸館的來曆,施娘子雖然淪落風塵,卻比你們這類滿口穢語惡言的潑婦要高潔多了,內子若是如你等一樣惡毒,也必會被家中高堂訓誡。”


    齊修不願多提施娘子。


    施氏本是他的下屬,根本不是什麽知音,可身份的確是樂伎,因為樂伎的身份更方便和北晉那些細作接觸,趁他們不備,打探消息。張氏前番一場鬧騰,他的父祖廢了不少心思才平息,沒讓施氏暴露身份,他如今也隻能一口咬定他和施氏是知音了。


    “齊某再問王少君,王少君是否認會誤會了夫婿私養小婦,當眾掌摑夫婿,甚至驚動了建康衙,明知理虧後,尚還不知悔改,唆使你的父兄以權勢相逼,要求大中正將夫婿革職才算解氣,做出這樣的事,夫家的尊長還不能教誡你這兒媳,你將尊長的教誡說成是對你的折辱,這也合情合理?


    另,王少君在陽羨裴,是否也敢欺辱庶母,鬧著要將庶母打殺?!”


    王青娥不覺得自己理虧:“什麽庶母,不過是個妾室。”


    “姚女君真是好家教啊,聽聞令尊也有姬妾,原來王少君從不尊其為庶母,認為既是妾室,便可隨意打殺?齊某可真是開了眼界,漲了見識,敝之庶母雖為家父所納的妾室,未經六禮聘娶,可庶母也乃良籍出身,並非仆婢賤籍,庶母自來事家父家母以恭順,謹守分寸,從未犯半點過失,難道隻因出身不如張氏,就應該受張氏的氣辱,甚至活該被張氏打殺?!王少君覺得張氏有理,那麽敢問王少君,是否也要求過令尊打殺良妾?!”


    圍觀者居然發出了叫好聲。


    平民百姓其實知道許多不平事。


    門閥大族,隨意打殺奴婢,將奴婢視如畜產,這樣的事甚至在大豫都從來不算作新聞,可被虐殺的奴婢,有不少都是因為家境貧苦,無奈被父母賣去了牙行,落得那般淒慘的下場。


    他們的子女,甚至他們自己,也很有可能淪為奴婢。


    因此平民百姓都恨那些視奴婢之命為草芥的貴族。


    “齊郎君說得在理!貴族門第理應更當講究尊卑禮儀,姬妾雖然出身不高,可除了出身的貴賤外,還有長幼的尊卑吧?納良妾,也是要開具納妾文書的,你翁爹的妾不是你的庶母,難道是你的奴婢麽?兒媳叫囂著要殺庶母,哪怕沒犯不孝的大罪,當小輩的如此霸道凶悍,哪裏合道理?”


    齊修這時已經完全找回了自信。


    “我再問王少君,因為打殺庶母沒有得逞,覺得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你敢不敢回臨沂王,要求你父糾集私兵持械去陽羨裴鬧事?臨沂公和王曹掾又會不會縱你胡作非為?剛才張右軍率私兵意圖闖入我永安齊的街門,劍殺我的庶母,家父難道還要任由他闖門行凶?!


    或許裴瑜會屈服於惡婦,不過我相信陽羨公和裴侍郎也必不會容忍這樣的惡行!”


    “駁得妙!”剛才為施娘子打抱不平的男子,大笑道:“王曹掾就算不能稱為芝蘭玉樹,大抵還不會這般狂妄無知,臨沂公更加不可能縱容王氏一族會出如此跋扈之徒,莫說會受唆使了,恐怕聽聞自家孫女在夫家竟然這般張狂,恐怕會忙不迭往裴宅,賠禮告罪。


    王少君哪怕馭夫有術,不也不敢在夫家如此張狂麽?可笑的是張少君,哦,還有何女君,居然剛才還對王少君心存感激,難不成,你們母女二人,還要仗著裴瑜那個窩囊廢撐腰嗎?”


    王青娥此時已經把下巴放下來了。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她如果像張氏一樣鬧騰,不用陽羨裴出婦,自家祖父恐怕就會替她去求一封休書,把她拎回去往田莊一丟,生死都不再過問,她現在又不可能直接搬出賀郡公和畢宿君來鎮壓齊修,這場口仗,她根本打不贏。


    王青娥啞口無言了,齊修才將矛頭完全對準張氏。


    “我與你畢竟一場夫妻,本不該鬧得這樣劍拔弩張,可你剛才說的話,我卻不能不駁斥。你說我永安齊寧為北人之鷹犬,誰是你口中的北人?我永安齊一族,忠事的是大豫君主,是當今陛下,在你的口中,竟為北人鷹犬?你若不是詆毀陛下,難道是汙篾我永安齊一族投叛了狄夷麽?


    你還道我族,妄受江吳之肉骨?你所稱的江吳,是已經滅亡的江氏政權,江吳國存時,我之先祖忠事君國,何談妄受二字?又或者說,你江東張口中的江吳竟然非江氏政權,你們一族,以江吳國主自居?”


    四周一片哄笑聲。


    張氏臉色鐵青,怒視著齊修,卻口拙再不能辯。


    還是何氏慢條斯理道:“罷了,也沒啥好辯的,哪怕小女對你還有情意,張、何二門也再不容小女在你永安齊氏受盡折辱,必是要義絕的!!!”


    “義絕?”齊修挑眉:“何女君,你剛才在街門之內,可不是這麽說的,我已經決意要予張氏休書,張氏卻哭鬧不去,且毫無悔意,連你也大放厥詞,意圖逼得我家再次妥協忍讓,直到眼見著再地轉圜的餘地,出街門後,還在叫囂著要將我碎屍萬段。


    你們現在主張義絕,無非還是想將過錯盡推我族承當,我並不曾辜負令媛,自不會連累家族蒙羞,休書已出,無論張右軍、何女君受是不受,我族自然會連張氏的嫁妝,一陣間直接送歸,張氏乃我永安齊的出婦,她連犯不事舅姑、妒忌兩條,這一點,我也不會再妥協退讓。”


    齊修一點也不同情張氏。


    出婦可以再嫁,且還並非完全沒有可能高嫁,隻不過像張氏這樣,被休乃是自由其咎,囂張跋扈所致,誰家還想娶這樣的媳婦,那可得拈量下自家受不受得住這樣的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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