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兩眼圓瞪。


    五殿下無可奈何。


    他真是累死了,咕嚕嚕了喝了一大碗茶湯,才覺得嗓子裏沒那樣躁得慌,繼續嚐試說服三皇子:“潘持現又不在瑤華宮,三兄非要追查偽賬的事,也無法盤問他,行宮的人事不像大內一樣的章程,過去潘持一手管控著大小事宜,別說底下的宮女了,就連其餘的宦官也說不清楚潘持有沒有在賬目上作假,那些器物究竟是損毀了呢,還是被他盜賣了,這件事隻能待回宮後,稟明了父皇,才能追根究底。


    呂安調來瑤華宮也就才半載,又沒有發現潘持在賬目上的名堂,就更不該當包庇的罪行了,三兄欲對他動刑逼問不合法理,因此我才說這件事需得報請父皇裁奪。”


    “呂安要不是太子兄的近侍,五弟也會為了他區區一個內臣跟我爭論不休麽?”


    “三兄是在質疑我包庇太子兄?”


    “明明是五弟在血口噴人!”


    南次:???


    這回丹徒之行,他差點就對司空木蛟刮目相看了,事實證明司空木蛟還是司空木蛟,無論什麽事,最終都還是要落實在權位爭奪這個基點上。


    “中女史舉薦呂安任小選使,我本就有異議,誠然,小選使過去的確有時會由宦官任職,但負責此事的宦官個個都是曆練老成之人,呂安無論是職級還是資曆都明顯不足,他除了曾是太子近侍此條之外,我實在是想不通究竟還有什麽優長,足夠擔當此等重任。”


    瀛姝來時,正好聽見三皇子這話,她也沒有讓步的打算,反問道:“那麽試問三殿下,過去那些曆練老成的小選使,甚至包括了負責小選的朝廷官員,他們有沒有糾察過選戶威脅他人之女頂替應選的罪行,有沒有督促地方官衙切實發放給選戶補恤?”


    三皇子啞口無言。


    瀛姝微提著裙擺,款款入內,坐於枰上,接過南次盛出的一盞茶湯,悠悠喝了一口:“我舉薦呂內臣任小選使,的確是因太子殿下的緣故,呂內臣的資曆雖有不足,不過我確信太子殿下必然明曉陛下調整小選令製的苦心,其實小選使並不在於身具多大的才能,關鍵是必須忠懇細致,有太子殿下督促,呂內臣勢必會兢兢業業。”


    “中女史可知道潘持的罪行?”三皇子敗一小局,但仍然不服輸。


    “略有耳聞。”


    “難道中女史也覺得應當放縱包庇?”


    “陛下並未授予我查辦內臣貪贓枉法的職權,是以關於潘內臣的行為,我隻能回宮稟明陛下處斷。”


    南次沒好氣地瞪著三皇子:“我方才也是這樣說的,不過怎麽也說不服三兄。”


    瀛姝笑了:“我雖沒有職權,但殿下貴為皇子,知聞潘內臣有貪贓之嫌,自然可以查究,雖然嫌犯現在不在瑤華宮,不過其貪贓之行卻是在瑤華宮犯下的,既然已經有人向殿下舉劾,殿下當然可以詢問人證,以及核實舉劾。”


    這話把兩個皇子都說得怔住了。


    三皇子比南次還難以置信:“中女史真的認為我應當查究?”


    “我猜,潘內臣雖然偽造了賬目,不過他虛報用度之罪不難察實,瑤華宮的物資是在欽券商處采辦,欽券商處自然也會有賬目,潘內臣若真作了假賬,兩本賬目就有不符之處。再有盜賣器具之罪,那些器具也必然是在丹徒城賣出,瑤華宮的器具可都有宮造的款鑒的,正當的商家必不敢收贓,潘內臣勢必是尋的黑販交易,雖然不易查尋,但也不是全無辦法,城中的地痞閑漢,或許就有知曉門道的。”


    南次不由也打開了思路:“宦官斂財,卻無處存放錢帛,多半都會用來購換田宅,那就需要通過官牙買辦,若是別人當然無權調閱官牙的薄錄,三兄若是出麵,官牙自然無膽拒絕,其實如果能找到潘持有不明來路的資產,就能坐實他的罪行了。”


    宦官達到一定的職級就能享有置居置產的特權,潘持現在還沒達到那樣的職級,不過他當然會為了享有特權而奮鬥,當調來瑤華宮後他就有了斂財的門道,於是就會提前先置田宅,甚至豢養私奴,使購置的這些良田產出稻穀,不斷創造財利,瀛姝不是沒辦法查實潘持的貪贓之罪,她隻是覺得沒有必要,潘持行的都是小惡,不能說是個好人,卻還遠遠達不到殘暴的程度,相比起多少仗勢欺民的貴族來,潘持盜賣的是皇族的私產,也損害不到皇族的根基,不過現在三皇子要追究潘持的罪行,做為皇子他當然具備這樣的資格。


    瀛姝化解了兩個皇子的爭執,眼看著兄弟二人竟齊心協力於察實潘持的罪行了,她便沒有在這裏多留,剛回到明鑒閣,還沒有轉過南麵的行廊,就聽何女執的聲氣兒,這次何女執可沒有提食盒,一手提著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裙佩的流蘇一陣亂響。


    “女監可曾勸阻了三殿下莫再追究潘內臣貪贓之罪?”


    “我為何要勸阻?”瀛姝微揚著眉頭,顯得格外詫異。


    “欸!我聽聞五殿下因為這事和三殿下起了爭執,還以為……女監會助著五殿下。”


    “我可沒這麽大的能耐。”瀛姝眯了眼:“我看女執這樣心急,是極為擔心潘內臣會被問罪啊,可上晝才聽女執說,分明厭憎潘內臣為人太過囂張跋扈。”


    “我這是在擔心不僅僅潘內臣會被問罪,連我與阿申都會受到牽連,三殿下不是指明了,還要追究呂內臣的包庇之責麽?”


    “女執大可不必擔心。”瀛姝微笑:“自從呂內臣到任,潘內臣可再不敢為貪贓之事了,且兩位女執的職級遠不如內臣,更論不上包庇了,女執既來了,就和我去見淩尚宮吧,我今日也問了問申女執,她的確不及女執更知瑤華宮的人事。”


    瀛姝的確決定將放赦的後續事宜交給何女執。


    於才幹而言,她當然更看好申女執,不過放赦後續事宜卻並不需要大才幹,再說棄申而用何,也能避免打草驚呂安,何女執毛遂自薦是出於遮掩丹施已經不在宮廷的目的,那她在處理放赦一事上反而不敢有任何疏失,隻要認真負責,使眾多求赦的宮女都能得到妥善的安排,就符合瀛姝的計劃。


    何女執的確不那麽慌促了。


    她甚至還表現出了十足的熱忱,主動跟淩尚宮說起了有哪些宮女應當不願求赦:“這兩位,都已滿了三十,且入宮時父母都已經亡故了,一個是受伯父照料,一個是受舅父撫養,在家時多少都受到了刻薄,反而是入宮後才能保證溫飽。但她們隻是不願歸家,又不知求請婚配是否能得安穩,畢竟年紀大了,還不知能不能生育,若是嫁人後沒有子嗣,就怕再受嫌棄反而連安身之處都沒有了。


    我尋思著,或許有那些兵士妻室病亡但已有子女的,倒是更加可靠些,如果有這樣的歸宿,她們未必不動意,其實多數女子還是難忍在宮裏淒孤終老的,都盼著有個可靠的歸宿,關鍵就在可靠二字。”


    淩尚宮趕緊在名冊上注明,一邊說:“殿君確實也考慮到了這些細則,就連官媒促婚,都有不得促保老夫少妻、少夫老妻的限製呢,婚緣還是年歲相當才算合適,若青壯不曾婚配的兵士,還是當娶更加適齡的宮人,這兩位一個已經三十有六,一個三十有八,的確存在子嗣艱難的憂患。”


    瀛姝隨手拿起了另一頁名冊,卻都是未滿二十五歲的宮女。


    何女執趕緊把身體前傾,笑著說:“這些倒是正當齡的宮女,若沒有入宮,其實都當婚嫁了,可惜如果未滿二十五歲,婚配都是特例,宮裏有這樣多的宮女,能得特例者畢竟少數。”


    瀛姝笑道:“是這樣說,如果個個都經特例,宮裏的空缺太多,小選就更要擴征了,如今可不是太平盛世,爭亂多發,戰禍不斷,因此朝廷才會如此重視人口的繁衍,像剛才淩尚宮提到的官媒促婚那些限製,都是為了擴充人口所需,百姓家的兒郎、女兒適齡成婚,使子嗣傳承得以保障,也是君國繁盛的基礎。”


    年後就需擴征至少三千宮女,這就是因為宮裏不少宮女都會放赦歸嫁,空缺多,才需要擴征,這樣大的數額自然不能成為小選的固定規例。


    那一張紙上,其實沒有丹施的名字。


    不過瀛姝還是找到了丹施的名字。


    名冊是從內事局直接調出,丹施之名當然沒有被勾銷,她是建興二年入宮,說來也巧,正是惡鬼案首發的年度,她入宮已經十年,現年十八,她是建興三年來的瑤華宮,也就是說,在經過一年訓教後,她未能通過內事試。


    名冊上還有此人存在,並不代表此人還活在世上,不過如果是病亡,不僅何女執會告知,也必有別的宮女知情,但她突然從瑤華宮消失,在宮女們看來,的確是因為遷調。


    瀛姝還詢問了香芸。


    丹施在瑤華宮也算鼎鼎有名了,香芸對之當然也有深刻的印象,不過卻並不懷疑遷調的說法,香芸甚至不知建康宮曾經發生了惡鬼案,說起丹施來,很平淡的口吻:“我剛來瑤華宮時,其實是和丹施住在同間值舍,那時潘內臣還沒調來這裏,丹施已經很好強了,我聽她抱怨過她是因為生得貌美,招到了大宮女的妒嫉,故意害她沒有通過內事試,後來她嫌我笨拙,就將我趕去了別的值舍。


    她雖然好強,但人緣卻是不錯的,後來因為取悅了潘內臣,就讓我們以‘娘子’相稱,後來她被何女執教訓,調去了退膳間,她也曾跟我們說過,她遲早會脫身這裏,後來她果然如願了。”


    “你真的信她被遷調回宮了?”瀛姝問。


    “就算不是回宮,也應當在紫微宮吧,潘內臣的確很是看重她,甚至……潘內臣出外采辦時,還讓她相跟著陪行,潘內臣應也不忍她受勞苦。”


    “我聽說三個月前,從離宮調來了一個宮女?”瀛姝又問。


    “這事我還是聽別的宮女提起才知道,都說是補丹施遷調後的空缺,離宮和瑤華宮應該也無差別吧?”香芸發問後,忙解釋道:“新調來的宮女名喚丁棣,沉默寡言,又十分膽怯。”


    “離宮跟這裏不同。”瀛姝笑道:“離宮其實就是寧洛宮,位於京郊,陛下還是常往寧洛宮去的,寧洛宮的宮女會常有遷調,都是通過了內事試,被正常分配去的宮女,不能稱為貶遣,反而離宮的宮女調動至這裏,應當是受到了貶遣。”


    “那也難怪丁棣會對從前之事誨莫如深了。”


    離宮還有一個用途,那就是當一朝君帝駕崩後,用作安置孀居的嬪妃,因為具有這種特殊的備用用途,故而離宮的人事一般是由儲君管控,現在的儲君是司空北辰,他沒可能親自處理離宮人事,但他有不少屬官、內臣,也就是說從離宮調動一個宮女來瑤華殿,其實是無需報內事局備錄的。


    丹施走了,丁棣來了,瑤華宮的宮女總數就經得起稽查了。


    如果不是司空月狐早早授意了申女執留意,暗查呂安的行為,這回稽查,瀛姝很可能忽視瑤華宮裏,存在丹施這麽個不知所蹤的宮人。


    丹施一定是遇害了,但她的屍體在哪裏?


    瀛姝覺得應該還在瑤華宮內,呂安如果在丹徒城中棄屍,必定會擔心被人發現,除非掘地三尺,把屍體妥善掩埋,不過這又不符合喪心病狂的惡鬼,對受害人極盡侮辱的心態,此時的人,覺得入土為安,靈魂才能得以投胎轉世,而惡鬼分明就不願讓受害人的靈魂得以超脫!


    前數起凶案,受害人的屍體並未被立時發現,魂魄已散,哪怕屍身後來得以草草掩埋,在世人的理解之中,未經法事,亡靈也無法投胎轉世,而掌嫻遇害案,雖然屍體被立即發現,不過已然被焚毀,連全屍都不存,又何談入土為安?


    惡鬼絕對不會親手掩埋受害人的屍體。


    瑤華宮畢竟還是太大了,而且就算找到了丹施的屍身,問罪也隻能問到何女執身上,沒有確鑿證實呂安才是凶手,更不可能把司空北辰拉下馬來。


    不能著急,至少,現在已經證明了呂安就是惡鬼!!!


    還有宮裏的寺人祈,他不可能和惡鬼案毫無關聯,建興二年,呂安才十三歲,一個年僅十三的少年,不可能將命案做得天衣無縫,呂安當時的幫手不是司空北辰,因為司空北辰年紀更小,他哪怕再是喪心病狂,但他並非嗜殺成性,這件罪案還有更深蔽的隱情。


    瀛姝看著聞機歎了口氣。


    她要是能和這灰雀“通靈”,懂得聞機的鳥語的就好了,今晚何女執一定會和呂安密商,可惜,沒有辦法窺聽這兩人的交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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