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廷的宮人們也有等階之分,但無論職級多高的宮人,在內廷不可能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因為勞碌,又隨著年歲的增長,普遍都會有隱症,有的人病氣在腸胃,有的人病氣在肝腎,更多的是膝腿痛脹,其實這種疾患沒有嚴重到影響值務,也不會過染,不至於都被送去安寧署,因此為了使宮人的症患得以緩和,在太醫院也配備了不少醫女。


    醫女雖然多是出身卑微的官奴婢,但卻能決定患疾的宮人應否去安寧署,醫女是屬太醫署管控,鄭貴人想要收買醫女行為害人之事是需要冒大風險的,很可能計劃沒達成,罪行就先暴露了,且鄭貴人早前也沒想過去收買區區宮人的性命,倉促間她也無法收買醫女為心腹。


    隻不過利用她早已籠絡的規督署女官曾氏,不難打聽出白氏的疾況。


    規督署負責糾教規範,定期抽查各司署的宮人是否遵守規範,若有不合格者,規督署有權責處,因此在內廷眾多署司中,規督署掌握著較高的職權,曾氏為規督署的女官,也就成為了不少宮人巴結討好的對象,縱然沒有上趕著巴結她的人,也不會拒絕曾氏主動顯露的“好意”,再則宮人的疾症原來就不屬於要密,沒有不許泄露的規條,更不說楚心積慮想要升格為藥膳署掌執的何氏,也一直默默關注著白氏的身體情況,有這兩人的幫助,鄭貴人想打聽得白氏的病情簡直易如反掌。


    白氏其實並沒嚴重的疾患,隻不過腸胃一直不佳,偶爾會感胃痛。


    鄭貴人知情後,說服了羅氏,讓羅氏想辦法在白氏的飲食中加入了導致腹泄之藥,且為了她自己也不被懷疑,羅氏還自服了腹泄之藥,兩人一同腹泄,醫女診不出是因何導致,懷疑是急腹症,甚至可能是痢疾,因此便按規定上報,太醫署裁定將白氏、羅氏均送去安寧署治療。


    安寧署在宮外,醫女並不由太醫署選管,而是經建康府選管,而如今二皇子是建康令,賀、鄭二姓又還處於“同盟”的關係,鄭貴人收買安寧署的醫女簡直沒有絲毫難度。


    羅氏以為病死在安寧署的僅僅是白氏而已,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被滅口,因為她堅信鄭貴人的目的是要助她升格為藥膳署的掌執,而且必定還要利用她行為某件大事,羅氏當時已經認定皇後自身難保了,她需要投靠一座高加堅實的靠山,害死白氏,才能證明自己的膽識,徹底贏得鄭貴人的青顧。


    鄭貴人其實並不擔心羅氏成為活口,她讓羅氏死,目的是為讓何氏處死子苔,逼迫子薑揭發真相。


    而現在,鄭貴人因為無法把曾氏滅口,倒也無甚必要再將安寧署的醫女滅口,她不是盲目自信的人,想到計劃可能不會如預料一樣順利,但就算敗露,皇帝陛下也勢必不會降罪,因為她不僅僅是皇家的嬪妃,她還是長平鄭的女兒。


    計劃敗露的後果,最多導致陛下對她心生反感,不過鄭貴人也從來無意去媚主,現在可不是皇權大統的時代,隻有家族實力不夠雄厚的女子,才會聽憑帝王的生殺予奪。


    “你不必擔心這件事。”鄭貴人也隻是略扶了一扶步搖:“你不是太子,你不需要靠著帝寵得儲,就算陛下對我心存不滿,但隻要決意改立皇儲,必須在你和司空月烏之間擇一,到時可不是看我和賀氏誰更得寵,賀、鄭二姓逐力,哪怕便是陛下,考慮的也是你和司空月烏之間誰得儲位更使人心向服!”


    司空通的確沒打算處治鄭貴人,正如鄭貴人的預判,如果陛下決心追究這件事案,就無法以小懲大誡了結,至少也得是廢黜幽禁的處罰,可長平鄭一定不會坐視不顧,他們會力證鄭貴人是受到了“冤害”,隻單憑幾個宮人的供辭,皇帝無法震懾長平鄭及其黨從的質疑,如果皇帝要廢黜鄭貴人,就隻能大力扶持陳郡謝氏一黨,將長平鄭一黨連根拔除,這不僅不利於皇帝的全盤布局,如果現在就將長平鄭逼往絕境,鄭黨所擁的外軍、私兵必定會為自保發動兵變,混戰的局麵會重創國朝的根基,使尚未複興的大豫遭遇滅頂之災。


    鄭貴人的心狠手辣固然讓司空通憤怒,可他身為一國之君,也隻能基於大局做出取舍。


    瀛姝這天回乾陽殿時,瞧見皇帝陛下穿著一身常服,竟轉著圈展示給中常侍“欣賞”,寺人祈跟中常侍一人一句,都在誇讚這身衣裳格外合身,瀛姝在旁聽了一陣兒,恍悟陛下的這身衣裳竟是李嬪親手裁製的,難怪把一國之君歡喜得像個平民家的孩童,快過新歲時,終於得了一套簇新的衣裳,忙不迭的


    在小夥伴跟前展示。


    “李嬪其實年年都會給朕裁製新衣,她其實不擅女紅的,之前做的好些衣裳朕其實都沒法穿上身,不過逐漸有所長進,尤其今年裁製的衣裳,著實是讓朕大開眼界!”


    聽這話,瀛姝忽然福至心靈:“既是如此,阿伯為何不冊李娘娘為淑妃以資嘉獎呢?”


    中常侍和寺人祈正深攢了口氣,準備再讚幾句李嬪“心靈手巧”等等套話,冷不丁聽瀛姝居然幹預冊升妃嬪的事體,雙雙差點岔了氣,忍不住要大咳出聲,憋得腳趾頭緊摳地麵,耳朵後的筋脈都腫突起來。


    司空通也覺異常的驚詫。


    “淑妃之位就算一直空懸,也並不要緊,帝休,你從來不幹預宮眷的升黜,且你和李嬪……並不算親近吧?”


    “兒隻是因為別的事由,突然靈機一動才有此建議。”瀛姝也全然不掩飾真正目的,笑著湊近陛下的身邊:“姨娘信了兒的話,對阿伯不存半點猜疑了,可仍然氣惱阿伯明知道鄭貴人是始作俑者,卻不給予半點懲罰,姨娘當然也明白現在的局勢使然,阿伯不能將鄭貴人廢黜,可如果當真就這樣不了了之,鄭貴人害殺女官,意圖中傷陛下的罪行都能毫發無損,指不定日後還能幹出多大的惡行,兒也以為,不能縱容權閥出身的嬪妃如此為所欲為。


    阿伯在意李娘娘的真情摯意,又的確對於內廷的嬪妃而言,應當以恭順侍君為重,阿伯應當嘉獎謹守本份的李娘娘,譴責那些一味隻知爭權奪勢的妃嬪,得讓宮眷們都明白,在內廷裏,嬪妃若想尊榮體麵,靠的絕非某姓權閥背後撐腰,雷霆雨露,唯陛下施予。”


    司空通若有所思。


    “鄭貴人分明是想扶持郭嬪晉升九嬪之首,且就算她的罪行已經敗露了,也依然不改企圖,這分明是篤定阿伯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能拿她奈何,鄭貴人如此有恃無恐,那些依附於她的宮眷隻怕心中也對法統,對君威毫不怯懼,高居上殿位分的嬪妃為了一己私欲可隨意害殺宮人,如同子薑這樣的宮女才會因此對陛下銜恨。”


    瀛姝這番話過於直白,再次震驚了中常侍,但瀛姝仍然沒有卻步:“阿伯,皇後犯法,雖有廢嬪劉氏替其頂罪,但阿伯都處罰了皇後承擔包庇縱容的過錯,鄭貴人此番罪行,倘若阿伯連羅才人、女官曾氏等等幫凶都不曾質詢,僅以將女官何氏、宮人子薑處死罷休,豈不是默許鄭貴人能夠為非作歹的特權?


    兒以為阿伯必須追究此案,哪怕沒有證鑿降罪於鄭貴人,亦當將羅才人等等的罪行公之於眾,如此,才有利於肅整內廷法統,也會讓陳郡公心中清明謝慎的罪行絕不會因為長平鄭的黨徒同樣被糾劾就不了了之,謝、鄭二姓哪怕真有握手言和的默契,朝廷也必會追究觸犯律法的一應罪臣。”


    司空通看著自己身上的新衣,袖緣上的祥雲紋是李嬪一針一線繡成,他有這麽多的妻妾,如今卻隻有李嬪才會用這種最簡單樸實的方式取悅於他,有時候他會覺得宮眷們少點爭寵的花樣會使內廷更加平靜,可這是自欺欺人。


    如果宮裏的女人,都效李嬪以真情摯意“媚主”,哪怕爭風吃醋的事不斷,也根本不會觸及陰詭奸毒,就更不可能妨害大局。謝妃企圖日後入主永樂宮,且知道要迎合他這個君王的意願,知道他對臨沂公信任有加,故而才起意舉薦瀛姝應選;賀妃企圖讓二郎將太子取而代之,也不會寄望於江東賀姓起兵奪位,還明白欲謀權位必須順應君心的道理;的確隻鄭妃,她從來不把自己這個帝王放在眼裏,初入宮時的小意溫柔,博的也無非能夠盡快得子。


    因此鄭妃才從來不會在意他有沒有易儲的想法,鄭妃篤定哪怕他不肯易儲,終有一日也會被逼得廢黜嫡長子,鄭妃的目的在於相繼將謝、賀二姓連根拔除,屆時將無人再能與長平鄭爭鋒!!!


    此婦狂妄,也無非是因為他的一再姑息。


    內廷的陰惡,的確是因他一念之差埋下了禍根。


    “帝休,具體說說吧,除了冊升李嬪為九嬪之首,你還有什麽具體的計劃。”司空通落座。


    瀛姝眼角的餘光,覷得寺人祈無聲無息地退避了。


    ——


    虞皇後未被責罰“閉門思過”前,雖然她其實也沒有親自管顧過宮務,許多年來,都是謝夫人、簡嬪協佐管執,可畢竟虞皇後還具有統禦後宮的名義,每隔十日,妃嬪、女禦們都要來顯陽殿拜望,走個聆聽皇後訓誡的過場,隻是賀、鄭二妃經常都會缺席,虞皇後也佯裝渾不在意。


    現在顯陽殿的殿門尚且不曾開放,管執宮務的特權雖然正式轉移給了謝夫人,但謝夫人畢竟不是皇後,不可能要求妃嬪、女禦們十日一拜,但這天,謝夫人卻遣了女史、女儀去傳召諸多宮眷至顯陽殿應事。


    往長風殿傳召的是瀛姝。


    鄭貴人這天剛好又喚了三皇子來長風殿聆聽教誨,因她聽聞一件事,東旗軍的將領周景竟然也察劾出軍中一員部領冒領銀糧的罪行,而眼看就要獲罪的部領,是鄭貴人的親戚——鄭貴人的母族,有一個庶女嫁給了該部領為妻,這樣的姻聯雖不重要,可鄭貴人卻寸步不肯屈讓。


    周、謝二姓聯姻,在鄭貴人看來鄧陵周無疑就是陳郡謝的黨徒,周景現領東旗將軍一職,拿她的母族姻親“開刀”,勢必是為謝晉所指使,這讓鄭貴人難以容忍,於是她打算讓三皇子出麵,如今長平鄭安插在兵部的官員,運籌如何給予周景教訓,至少要使得周景也因這回事案被罷職。


    三皇子險些“長出”了連心眉。


    “周景和收複義州立下軍功,受朝廷封賞未久,且他自從擔任東旗軍領將以來,並未犯下任何疏過……”


    “立功又如何?”鄭貴人冷冷道:“難道立下軍功的武將,與罪臣結黨企圖陷害麾下部領就可以不受罪懲了?我聽聞鄧陵公原本是想讓周景接掌襄陽部,根本就不讚成他留任於中軍,說明鄧陵公雖然與謝晉姻聯,可忌防的還是中軍之勢日重,對外軍造成威脅。


    我起初對周景不以為然,無非是因為他一心一意攀附陛下,為此竟無視家族的利益,如此愚鈍的人,根本難成大氣候,誰知他竟敢在這時挑釁我長平鄭,我要是還不予以反擊,豈不顯得庸怯無能?


    放心吧,就連謝晉一黨其實也不希望眼看著中軍崛起,壓製外軍,周景被罷職,他也隻能聽從鄧陵公的主張歸返襄陽,他身具設造軍械之能,理當強大外軍才對,皇權固則門閥弱,而外軍盛才會限製皇權的擴張。”


    三皇子覺得母妃的話大有問題。


    他可是皇子,是司空皇族的成員,為了爭得皇位打壓中軍,放任權閥勢壓皇權的方式當真正確麽?


    正在這時,瀛姝就“殺來”了長風殿。


    她手握謝夫人賜予的令符,長風殿的宮人根本不能阻止,不過瀛姝聽說三皇子正在偏殿聆聽教誨,就沒有直闖進去,給予了宮人入內通報的時間,但她在外頭聽得宮人話音剛落,就抬腳跨過了門檻,繞過了那麵紅梅傲雪的畫屏,見鄭貴人及三皇子都坐在榻台上,而榻台下沒有擺設供她跽跪的枰席,瀛姝持令符,隻以額手禮見行。


    “姝奉令,相請貴人往昭陽殿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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