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姝不是一定要“借”浮白,但她決定和浮白建立深厚的友誼,因為浮白的身份可大不簡單。


    當然,現在看上去浮白的身份還是很簡單的。


    浮白父母是從北域逃難來江東的遺民,求庇於琅沂王,王斕見夫婦二人,男人擅長稼穡,婦人擅長耕織,就收容他們在田莊裏做了佃客,不幸的是婦人在生浮白時難產而亡,浮白的父親懷抱著嗷嗷待哺的嬰兒,不知道應該怎麽養活,正巧王斕去田莊巡視,浮白的父親就抱著浮白跪在王斕麵前,把浮白賣為了僮仆。


    王斕還從來沒有“買”過隻會哭的僮仆,但情知要是不答應,這孩子就難逃夭折的命運了,於是將浮白抱回了大宅,還替浮白尋了乳母。


    浮白生父在浮白兩歲時病死了,浮白就成了孤兒。


    前生時,當瀛姝已經登上了後位,北齊派來了使臣,那位使臣是北齊的大將軍,驍勇善戰,他主動請命擔任使臣,為的是尋找他的兄嫂,而他的兄嫂,正是浮白的父母。


    當時北齊大將軍一再懇求司空北辰及瀛姝,讓浮白跟他回齊國,司空北辰正圖與北齊修好,聯袂對付北趙等國,瀛姝當時也覺沒有拒絕的理由——浮白在大豫,隻是個奴籍,再如何多智高才,也永遠沒有入仕的機會,而且就算在王斕的照顧下,脫籍為良,但身份仍然卑微。去北齊可就大不一樣了,他的叔父是極得北齊皇帝信重的大將軍,浮白就能成為北齊的貴族子弟。


    後來,瀛姝聽說北齊的公主竟然對浮白一見鍾情,浮白竟娶了公主為妻,成了北齊皇帝的女婿。


    再到後來,北齊和東豫的關係變得緊張,戰爭一觸即發,浮白叔父畢竟是漢人,不願助齊伐豫,被奪了兵權,一代名將,最終被幽禁於囹圄,浮白為救叔父,數番奏諫,北齊皇帝大怒,強迫公主與浮白和離,浮白應當也是獲罪入獄——隻因北齊並無必勝東豫的把握,北齊皇帝才不敢將他的驍將直接處死。


    現在瀛姝手中,有後悔藥可服了。


    浮白叔父為勇將,留在東豫,於東豫的社稷而言當然大有益處。


    浮白的叔父沒有娶妻,因此也沒有子嗣,他為何不娶妻瀛姝不了解內情,但鮑將軍是將浮白視為親出這一點,毋庸置疑,彼時鮑將軍得知他的兄嫂雖然雙雙逝世,浮白卻為琅沂公親自教養,名為僮仆,實則卻與琅沂王諸多子弟無異,不僅知禮儀,其文才見識甚至遠超於不少士子,鮑將軍對王斕感激莫名,這也許也是他寧願違抗北齊皇帝的君令,也不肯率軍征豫的原因之一吧。


    瀛姝卻知道,自家祖父當時受鮑將軍叩謝時,老臉一定漲得通紅通紅。


    因為差一點,隻差一點,浮白就被祖父送進宮裏當宦官了。


    她才是浮白的大恩人,深覺浮白這麽個才貌雙全的小郎君,出身貧寒已經十分可憐了,若是因為多智、沉著這樣的優點,成了輔佐她的絕佳人選,然後挨一刀,直接跌進人生的底穀……那可實在太悲慘了。


    可瀛姝知道,祖父是因為心疼她,擔心她的安危,也多少,內疚沒能阻止她被強納入宮。


    風雨飄搖的亂世,誰都不是萬能的,有時候必須要做取舍。


    而關於趙氏心中的仇恨,不是那麽容易查明的,皇帝陛下也沒有追逼,瀛姝也沒有去追逼白瑛和浮白,這件事她沒有告訴南次,因為她隱隱覺察到虞欒事案從始至終,彌漫著一般極其危險的氣息,浮上水麵的僅隻是一目了然的掠影,更幽深的地方,潛藏著的人事才最讓人驚心。


    九月,重陽之後,陛下擬詔,封盧氏三娘為太子妃,大婚之禮定於明春三月,這一件事倒沒有引起什麽轟動,大抵也隻有虞皇後顯然的喜上眉梢,倒是太子妃人選落定後,神元殿逐漸熱鬧起來。


    賀夫人及鄭夫人,三天兩頭就去神元殿,偶爾的,喬嬪也會去湊熱鬧,這天她就把一件事,當成了笑話說給謝夫人聽。


    “開始是賀夫人跟鄭夫人在打機鋒,一個誇二皇子,一個誇三皇子,賀夫人竟然說二皇子最是專情,鄭夫人笑而不語,隻將三皇子一幅書畫給殿君評鑒,言辭倒還謙虛,賀夫人就回過神來自己的話太誇大了,但竟沒跟過去似的直接諷刺鄭夫人,隻是講,幾個皇子若論詩賦的話,還是太子殿下占優。”


    “賀氏竟然誇起太子來?”謝夫人差點沒被茶湯嗆著,原本還想再品兩口,趕緊把茶盞放下了。


    喬嬪自己倒是笑出了聲:“妾可是親耳聽聞,否則也不是信的,隻轉念想想嘛,賀夫人的意思是才華好有什麽用呢,比如太子,沒把殿君入心,不照樣還是娶了他人。”


    “三皇子不擅長詩賦,但一筆字畫還是不錯的,賀氏是怎麽把話題硬生生扯到詩賦上頭去的?也真隻有她才有這本事了。”


    “隻是殿君既不擅詩賦,又難賞字畫,聽了個興致缺缺,這個時候淑妃又來了。”


    謝夫人捂嘴笑道:“這是皇後還不死心呢,她看不上殿君這個兒媳,又不願二皇子、三皇子落著便宜,覺著劉氏那兒子就算娶了個高貴的正妃,也就那樣了,成不了太子的絆腳石。”


    “淑妃倒是別出心裁,沒把六皇子一通誇……”


    “她能怎麽誇啊?就她那兒子,文不成武不就的,還瑟縮得很,好歹也是個皇子,居然去捧裴瑜的臭腳,跟裴瑜稱兄道弟……最近我聽說,就因為咱們這個六皇子的荒唐舉止,連鄭氏女都把他橫眉冷眼地教訓了一場,具體說啥不知道,鄭氏女一張苦相的臉氣得都快成炙鐵了,六皇子呢,連連作揖,嘴巴閉得像蚌殼,也不曉得是被罵傻了,還是連鄭氏女的教訓他都覺得應該聽。”


    喬嬪彎著兩道眉,眼睛卻還如水杏,她的眼角是有些短促的,原不容易形成笑眼,且她這時,大抵也不覺得有多歡樂:“淑妃誇的是高平公主,說高平公主過去最不耐煩琴棋書畫一類的事物,因此自知庸常,不敢和世族的閨秀們結交,隻除了對帝休是真的欽佩,知道帝休要入宮,還總念叨著她可算多了個玩伴。”


    高平是大公主,又因現在所有的公主中,她的母嬪份位最高,故而司空通一貫對這位長女還算重視的,親自擇定明宇閣做為高平的閨居,當得知準女婿因一次墜馬後患了驚悸之症,無論如何療養,身體狀況都沒有起色時,皇帝也不忍讓長女去受此一回“喪夫之痛”,反悔作罷他親自決定的這樁婚事似乎已為定局了。


    在謝夫人看來,幾個公主當中,高平是最不可愛的,表麵上跟皇後、淑妃似的唯唯喏喏,兩眼經常骨碌碌亂轉,一看心裏就有許多盤算,還自以為隱瞞得天衣無縫。


    她不由冷哼一聲:“劉氏這番話是何意?軒殿君生逢禍亂,九死一生才逃脫殃劫,因此才未受到雅藝的培教,劉氏故意說高平也不擅長琴棋書畫,有自知之明,曉得會被世族閨秀疏遠,劉氏這是在暗示殿君,高平作為大豫的公主都會受到世族的奚落,如賀、鄭這樣的權閥,怎麽可能會真正認可殿君。她挑撥離間也還罷了,最可恨的是莫名其妙踩了帝休一腳,高平不敢高攀別的閨秀,卻敢把帝休視為玩伴,這是什麽話!”


    “淑妃心存目的,就她的情智,也無法準備好番妥當的措辭。”喬嬪其實也心急,眼瞧著瀛姝都這麽久了,依然沒有爭得皇帝陛下的寵幸,謝夫人起先也是有些焦躁的,可隔這一段兒,對瀛姝的維護非但沒有減弱,竟更比從前還要在意了,謝夫人遲遲不把瀛姝視為棄子,這對她的計劃也有妨礙。


    喬嬪不大願意在瀛姝如何的話題上多耽延,可謝夫人卻上了火。


    “劉氏巴巴地領著那鄭氏女,兩個人搖著尾巴爭相向殿君示好,可殿君呢?雖然助她複了淑妃的名位,聽說越發不待見鄭氏女了,反而對帝休極其禮遇,劉氏暗恨帝休,卻還要借著帝休的名兒,打算把她的那女兒也拉上神元殿這方戰場。


    帝休無非是看在陛下的情麵上,才願意應酬高平,到了劉氏的口中,說得好像帝休與她的女兒有多要好似的,殿君不知道這些內情,如此對高平也會看重幾分。”


    喬嬪一時沒法把話題岔開,也隻好附和著謝夫人的說法,瞧著謝夫人終於消了火,她才很勉強地把話軌扳到另一個方向:“淑妃打的是何主意,賀夫人也許沒立即想透,但鄭夫人聽個開頭心裏就雪亮了,陛下迎回殿君,公告臣民,皇族為大豫之表率,必然一如既往尊奉神宗後裔,要若神宗一族仍有男丁,也無非跟過去洛陽時一樣,奉為王爵,朝會時可西座聽政,但軒殿君偏偏是位女子……


    對軒殿君的尊奉,隻能是司空皇族與之聯姻,可因為軒殿君聽信了挑撥,與範陽盧家的女兒誓不兩立,太子無奈之下,隻能舍軒殿君而擇盧門女,這下子,其餘幾個皇子中誰能爭得軒殿君的青睞,娶得軒殿君為正妃,誰就將成為儲位最有力的爭奪者。


    皇後當然不會讓二、三兩位皇子得逞,至於四皇子,看簡嬪的態度,擺明了不願淌這渾水,而且皇後對四皇子也一直有提防,總之能讓皇後最放心的就是六皇子,軒殿君要是成了六皇子妃,六皇子也絕無可能奪儲。”


    這一長番話說下來,喬嬪也忍不住喝了一大口茶湯,又怕謝夫人再把話題轉回瀛姝身上,趕緊又接另一番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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