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生無論是瀛姝,還是南次,對於南澤裏命案都沒有印象,但不代表這起命案就沒有發生過,這起案件之所以上達天聽,歸根結底是因為瀛姝針對惡鬼案提出了競查,否則,趙費氏的死就是一樁普通案件,告破與否,對於朝堂毫無影響。


    但還有一種可能,這件命案在前生是沒有發生過的。


    建康城有許多小市,光隸屬南城的就有四個,俗稱為南小市的隻是其中之一,不過距離建康府衙卻並不太遠,那些一路上盯梢瀛姝和南次的暗衛們,眼看著目標竟然直衝“老巢”去,集體愕然,這個時候,通知二皇子顯然已經遲了。


    司空月烏也正忙碌,沒想到“對手”居然主動殺到,冷笑一聲,大踏步就去迎敵了。


    “二殿下,你要不怕輸,容我察一下杜昌開具的過所。”瀛姝直接宣戰。


    司空月烏滿頭霧水:杜昌是什麽鬼?


    沒想通,但逞強的話衝口而出了:“不就是察過所麽,我配合。”


    剛說完就恨不得咬舌頭,因為他看見了瀛姝誌得意滿的笑容,對手一笑,那就堅決不是好事,司空月烏的心情更沉重了,但他一看過所的詳細,整顆心“撲通”一下,安安穩穩著陸了。


    “這人不是去了淮南郡麽?怎麽,難道王女監要追去淮南郡?後日就是中秋宴,你可趕不回了。”


    瀛姝根本就把中秋宴的事放心上了。


    從建康府衙出來後,她問南次:“除江東賀跟二皇子外,第三方現在消停了麽?”


    “今日已經沒有行動了。”南次莫名覺得內心一陣激動,那種要跟著瀛姝一起幹大事的感覺又回來了。


    “好,先解決這事,我們應當有幾日回不了宮了,不必讓我祖父稟告陛下,你遣人稟報即可,從現在始,我們要留意隱藏行蹤了。”


    這個時候,離建興十二年的中秋尚有兩日,淮南郡距建康百餘裏,光是前往就要兩日餘,便是去到淮南,還不知何時能找到杜昌的行蹤,而且瀛姝還記得她另有一項要務,那就是得先查出嫁害盧婉蘇的究竟是誰,證人證據都要在中秋前保證直接提交給皇帝陛下。


    得先處理完這件事。


    秦淮伎,有一個紅倌人,以“蔭煙”為名號,僅僅二九年華,已是秦淮伎中的翹楚人物,自然是美的,美得像桃花生出的妖靈,她的香和色,讓人先覺俗豔,不覺間又為之醉倒了,從此俗和雅就沒了區分,可她卻從不讓人沉迷,總在適度時,讓歡客們清醒,她推開朱紗窗,讓你看窗外的世界,她說別跟我說愛情,我隻信錢財,那是唯一能讓我安穩的事物。


    所以,甜言蜜語別太多,金銀珠寶莫吝嗇。


    蔭煙除了色貌,以琵琶為才情,她完全可以成為個清倌人,是她自己不願,她總說,已入風塵,那就得為自己攢個身後有餘,世人看風塵女子,誰在意貞節貞操呢?為了不相幹的人活著,也太蠢。


    她不難請,隻要錢給得足。


    這天,蔭煙上了座畫舫,畫舫緩緩駛離堤岸時,舫艙內除她之外,都是些仆從,蔭煙並不在意,她抱著琵琶,彈奏一曲,開始就是激越的曲音,慢慢到後來,竟越來越柔情。


    隔著紗櫥,瀛姝和南次靜靜的聽,聽著聽著,漸覺索然無味,因為這樣一首炫耀指法的曲樂,他們聽得太多了,不過,他們並沒有因此輕視蔭煙。


    終於,三人見麵。


    蔭煙的目光先衝向瀛姝,因為瀛姝頭帶幕籬,黑紗長墜,間有瑪瑙垂珠,一看就是女子的裝扮和身姿,蔭煙輕笑一聲:“奴還沒見過,竟有大家閨秀召紅倌人。”


    “那你今日算是見識了。”瀛姝隔著烏紗和垂珠打量著蔭煙,她的眉修得細長,眉心貼著精致的花鈿,畫曉霞妝,白單外罩著桃色紗衣,未有紅倌人露骨的挑逗,可她的風情應不在衣著,在於眉梢眼底,在於眼角處的一滴朱砂痣,在於她漫不經心的神態,她很年輕,看似莽撞,卻懂得了世俗和人性。


    她美得浮豔,卻心機深沉。


    瀛姝很認真地說:“我有話要問你,不說實話,你離不開這艘畫舫。”


    蔭煙很輕篾的笑著,放下琵琶:“女公子確定?”


    “我確定。”瀛姝擊一擊掌。


    畫舫的垂簾都被拉起來,窗外,和堤岸之間,許多畫舫全都聲樂大作,有舞伎翩翩起舞,甚至有雜耍伎人、幻術伎人突然間就開始了變演,浮華而喧吵,哪怕蔭煙尖聲大叫舉臂呼救,堤岸上的人們也聽不見,看不懂。


    能在秦淮河搞出這樣的陣勢來,對方顯然不是普通人。


    “女公子想問什麽?”蔭煙的眉梢眼底,浮豔之色像被四周的喧吵,逐漸吞沒了。


    至始至終,她都沒看南次一眼,她篤定她的生殺,是由麵前這個不知麵貌的女子決定。


    “我不想聽琵琶曲,隻想聽一首唱曲,大抵是關於神元殿君的吧。”


    蔭煙竟又輕笑一聲:“那可就難了,奴隻會琵琶,不會唱曲。”


    “原來如此。”


    瀛姝起身就走,南次也隨後而去,可不知道哪裏有寒光一閃,往蔭煙的眼角刺了一下,她終是厲聲道:“等等,買通奴的人是心宿府的抱琴,她稱她是奉心宿君之令,心宿君是皇子,奴怎敢不遵?”


    “心宿君,你確定?”瀛姝複又坐下,烏紗和瑙珠全然遮掩住她的神情,可是她的嗓音裏透出了冷意。


    “生死攸關,奴怎敢隱瞞?”


    “娘子真是好膽識。”瀛姝道:“證據。”


    “這是抱琴給奴的金五銖,抱琴交代,可往陽羨裴家,問裴六郎兌取。”


    瀛姝看著那枚金五銖,她當然知道蔭煙手中的不僅指一枚,她根本不去驗看:“心宿府的抱琴是何人,我不知,但裴珷嘛,似乎和心宿府一貫沒有幹係。”


    “裴六郎同母胞弟裴九郎,娶婦王四娘,這些金五銖正是王四娘交予抱琴,是她指使抱琴,讓抱琴收買奴,傳唱那首歌謠,女公子身份高貴,且逼問此事,必然明白其中的幹係。”


    瀛姝在烏紗底下,翻了個白眼。


    “王四娘是絕不可能收買抱琴做這樣的事,我不知道你如何得到這些金五銖,我當然明白這些金五銖也一定能夠從裴珷手中兌取到相應的財物,可你休想蒙蔽我。”


    王青娥姐姐,現在身邊可有個陛下安排的武婢,她敢當著武婢的麵唆使抱琴詆毀神元殿君,嫁禍給範陽盧門麽?那是必然不敢的,王青娥最多就是拿著這些金五銖,先跟抱琴奠定“友情”,她為什麽有這突發奇想,瀛姝暫時想不透,那不重要,至少目前是可以拋之腦後的。


    瀛姝拍拍蔭煙的肩頭:“原本那個人可以不找你,但因為抱琴有事相求於你,那個人才留意到了你,收買你傳播謠言,無疑就是想嫁禍心宿君及抱琴,但那個人萬萬沒想到,我能洞悉她的陰謀,我既然已經洞悉了她的陰謀,你猜,我和她誰更可怕?這可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了。”


    瀛姝一反手,指尖輕觸蔭煙的麵頰:“聰明人愛財,取之不丟命。”


    留給蔭煙的是廷尉署的令牌。


    “是上蔡梁,是上蔡梁家的女公子,女公子你敢惹麽?”蔭煙崩潰了。


    南次握了握拳,依稀還能感到,瀛姝當日在他掌心劃出的梁字。


    “實話說出來就行了,至於日後如何,其實不由我管。”


    瀛姝功成身退,她現在要立即趕往淮南郡,她現在已經忘了早就請托謝夫人,請了許多閨蜜入宮,也忘了中秋宴上,她能和阿娘共賞一輪滿月,她現在一定要找到杜昌,破解南澤裏的命案,她疏忽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如果,如果這個世道遍布重生人……


    不僅僅是東豫才有,如果真是這樣,一切都要重新布局了!!!


    畫舫直接換上帆舟,水路是去淮南郡最便捷的途逕,可普通人卻無法單獨賃這麽一艘帆舟,像杜昌,他要走水路,若是有人脈,可以托人情搭乘別人賃下的帆舟,這樣還可能分得一間艙房,路途中舒適一些。如果沒有這樣的人脈,就隻能選擇搭乘貨船了,不僅要給船主費用,一路上也隻能在貨艙的某個角落蜷縮著休息,要將他自有的驢和車順帶去淮南郡是不大可能的。


    瀛姝在想,杜昌選擇陸路的合理性。


    他們走陸路,並不會減少多少費用,舒適度也必然不如水路,而且還會花耗更多的時間,唯一的考慮無非就是自己有驢車,走陸路能順便把驢車也帶去淮南郡,但這其實是一個笨方法,驢車可以折賣,到了淮南郡再新置,這也是絕大多數“有車”的布衣一族遠遷時,所選擇的便利方式。


    那杜昌選擇陸路,也許就有他不得已的理由。


    他並不是在當時就離開建康,如果真的耽延了,行水路是會留下被追察的痕跡的,不管是托的人情,還是搭的便船,這都需要和另一些人產生交接,而走陸路的話,哪怕是會住店、借宿,追察起來更不易不說,就算被察到了,杜昌也大可以說是在途中耽擱了行程。


    義州被收複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風傳到淮南郡,更不提杜昌還有可能知道義州已被收複的事,必須趕在朝廷下令允許民眾進駐義州城前,查明南淮裏命案,否則雖說不會就此不了了之,可也必然會增加不少麻煩。


    瀛姝扶著舷柵,望向水麵,是風起時,滄浪卷湧,往前方的視線於是就有了蕩晃,微微造成了眩暈感,她不由將視線轉去了更恒定的路麵,帆舟此時,正經過長洛宮,那座瞻星台高聳於宮厥之間,銅鈴聲聲,遙遙傳入耳中,也不知是否錯覺。


    瀛姝忽然想到白川君,那個篤定世間已生異況的人,他此時是否也應該想到了,重生人影響的不僅僅是建康宮,甚至東豫,這個發生異況的世間,不僅限於淮水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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