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最近慢慢變得沉默寡言的惜春,也有些好奇的和探春湊到一塊,仔細的打量了一番那“新奇禮物”。


    惜春到底還有些孩童心性,見了之後甚是好奇,“做工倒是精細,卻是不怎麽美觀。竟能讓祖母看得更清楚些?”


    賈母笑道,“可不是。也難怪如海起那樣名字,戴上這個,雖不是十分舒適,眼前卻有霧靄消散之感。你們小孩子家家的,自是不知,對我們這樣的老人家有多實用的,還要多漂亮做什麽?況且……”


    賈母說到這兒,笑問朱嬤嬤,“我帶著這靉靆,可難看麽?”


    朱嬤嬤自然說不難看。


    迎春又瞅了瞅那靉靆,卻是若有所思。


    若這墨玉真是古人也就罷了,他卻偏是後世的穿越者。迎春可不相信,見識過後世眼鏡產業的墨玉隻能把老花鏡做到這地步。


    連最困難的鏡片部分都解決了,剩下的算什麽?


    但如今的迎春已經學會了不小覷人。是以她雖然看出問題,卻沒吭聲。她意識到,這林墨玉很可能另有打算。


    不說別的,迎春就不覺得墨玉製作靉靆是為了掙錢。


    林家不缺錢。


    即使不說林家的錢吧,在沒有成熟的透明玻璃製造產業的情況下,以白水晶為原料製作老花鏡,單就商業而言,絕對是非常爛的商業企劃。


    成本高昂、耗費人工、不可量產,最重要的是,這玩意沒有什麽能保密的秘方!


    不為了賺錢也多半賺不到什麽錢。林墨玉是為了什麽,拿出這種新東西來的?總不會真的隻是為了孝心吧?


    不過,迎春不吭聲,不等於另一個不吭聲。


    之前青玉是光顧著驚奇去了,此時看到那軟趴趴的綢帶,卻是萬分的不順眼,不由得插口道。“外祖母別怪外孫女喪氣,大哥弄出來的這靉靆雖不難看,顏色也好,卻也不是多好看呢。要是能用什麽東西架在鼻梁、耳朵上就好了。”


    一邊說,青玉還借著自己的年紀小。一邊比比劃劃。


    黛玉聽她這麽說,倒不由向青玉一笑。


    這庶妹雖古怪,黛玉卻還算喜歡她,這也是原因之一。


    她明明很不樂意將這東西交給賈家,卻也沒有計較、謀利,反而為他們出謀劃策起來!


    墨玉則無奈。


    好人做到底啊。都準備將東西給賈家了,當然就不好給沒有改進餘地的完成品。他本來想著賈寶玉或者賈迎春會幫忙的,如今倒好。這青玉先說出來了!


    不過,說出來也就說出來了。


    到底都給賈家了,現在提出也無妨。


    果然,賈母聽了眼睛一亮。隻是她尚且沒說什麽,朱嬤嬤已經笑道,“林二姑娘這麽一提,老奴也就這麽覺得了。旁的東西隻怕不成,但若是以金銀為骨,就又輕便,又好看了。隻是。也就未必能裝到荷包裏了。”


    探春這麽一聽,也是眼睛一亮,笑道,“青玉妹妹竟這樣敏捷。可不是這樣?能用金銀盤發,用金銀固定靉靆自然也是可以的。”


    她自然看出,那靉靆其實隻是指這兩個水玉薄片。


    且更看得出,對這東西,賈母不但喜歡,更是重視。因此但凡略有所得,便即說出。


    因靉靆還在她手中——惜春是湊過來看的,寶釵沒接手的意思,林家姐妹她覺得已經看過了就沒想著給——探春怕頭暈,不敢湊近了眼睛,這麽一說之後,幹脆自己拿著那綢帶拉直了,遠遠的放到了眼前估量。


    因綢帶的縫製,倒也看得出正反。


    這麽一看,依然有頭暈之感,卻也讓她驚奇,倒一時忘了原本的意圖,“我這樣看,倒覺得眼前的東西都變大了。”


    因如今在她對麵坐著的是青玉,探春不好細說,忙又不好意思的將靉靆放下了。


    墨玉的眼神略有些幽深難測——可不是如此?


    中國古代就有製作陽燧的工藝——周禮中都能提到用陽燧取火。要說透鏡的應用,可以說早古的時候就有這個意識了。


    若非如此,他製作老花鏡也不會那麽容易。


    如今以水晶製作透鏡,他相信,人們很快就會意識到,這種透明透鏡能起到的各種作用。


    沒看探春這麽略略一看,就已經有所發現?


    所以說,這時候拿出老花鏡,固然是他養父出於政治意圖給他的提醒,但他會盡心盡力,可不隻是為了那點兒政治意圖!


    探春雖無意間有些發現,但她其實也就是看個稀奇,自己並沒有認真。反而是這麽一聲小小的驚呼讓她自己覺得大驚小怪,失了體統。她忙把手中的靉靆放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又將靉靆交給了一邊不遠處侍立的琥珀。


    賈母卻不以為怪,隻對朱嬤嬤道,“你記得讓人提醒璉哥兒一聲,終究不是大事,不妨試試。”


    朱嬤嬤一一應了。


    而聽見賈母這麽明確的一說,迎春和寶釵兩個卻是幾乎同時在心中靈光一閃,聯係起了前後。


    賈母卻沒再多說此事,反而道,“得了,你們稀奇也看了,該去哪兒就去哪兒吧。清之,你也不用總陪著我這老婆子,不妨出去走走。”


    她到底年老,雖喜歡熱鬧,喜歡身邊兒孫陪伴,卻也禁不得總是熱鬧。


    女孩子們都知道這個,紛紛站起來告辭。


    待得一起結伴走出門,迎春就笑著問黛玉,“之前在祖母那兒,怕她傷心便不敢問,聽說兩位妹妹要回家過節,也不知還有多少時候?若還有幾日,我這做姐姐的倒想做個東,請一請兩位妹妹。”


    和黛玉的前生記憶相比,如今的賈家姑娘真不知手頭寬裕了多少。故此黛玉不以為奇,隻是看了看墨玉。


    墨玉笑道,“總也不急在這一兩日。想來三五日內動身也就罷了。”


    迎春笑道,“那還有時間,我恰好要去看看嫂子……她如今雖已不怎麽管事了,也和她說說這事。”


    迎春還住在王夫人身邊,但原本那種將王夫人視作嫡母侍奉的情形顯然已經不再。


    否則,她回到家中,怎麽都該去看看王夫人的。


    探春對此頗為羨慕——可王夫人真是她嫡母啊!她卻不能學得和迎春一樣。


    倒是惜春,她略想了想,竟也道,“二姐姐,我和你一起去看看璉二嫂子。”她很是幹脆,一說完就拉著迎春往一邊走了——那和去王夫人的正院完全不是一條路!


    探春於是更無奈。


    尤其是,她注意到,青玉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探春於是看向寶釵。


    寶釵抱歉笑笑,“我也要先去看母親了。”


    說完行了一禮,寶釵也客客氣氣但毫不猶豫的走了。


    墨玉倒是看著奇怪。他不大明白這些女孩子們之間的機鋒,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小聲問青玉,“我瞅著你們這是都不想去二舅母那裏?”


    青玉眼中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意,“哥哥你不覺得,你來了這麽大半天,少見了一個人?”


    少見了一個人?


    墨玉想了想——想來不會是說寶玉或者王夫人那些本來就很可能無法在這時候於賈母房中見到的,而是說本來應該在賈母房中出現的……


    他到底是聰明靈敏之輩,“……珠大嫂子?我記得,當初是說由她領著你們做針線女紅之類的。”


    青玉甜甜的笑道,“可不是?可如今璉二嫂子身子重了,越發不能管事,二太太身子又不是太好,有些力不從心,就找了珠大嫂子幫忙。如今珠大嫂子是沒空帶我們啦。”


    墨玉直覺青玉的態度有些怪異,卻也不願意再多問。


    林如海說過,會幫賈家,不是因為他們是親戚,而是因為他們也選擇了太孫。在同陣營中,隻有他們是親戚。


    可墨玉並不覺得這門親戚能有大用。


    是以,賈家後宅的這些紛亂,他不是很有興趣理會。之所以會願意等個三五天,其實是想看看,賈寶玉能不能給他一點幫助。


    之前上京那次,寶玉還是向他透露過他穿越前的身份的。


    據說是個喜歡遊戲和動漫的技術型宅男。他對這個“技術型”抱有一定疑問,但一人計短,他穿越前可沒什麽過目不忘的能力,如今想要先在技術上動點手腳,他記得的東西還差得遠。


    況且還有一些別的問題……


    不過,雖墨玉不再問,青玉卻有自己的打算。雖她憐憫的去看探春,似乎覺得探春要去拜見嫡母是件很倒黴的事,可墨玉不再問了,她卻轉眼就拉住了探春,“三姐姐,哥哥這次來還沒見過二舅母呢。我們和你一起去見二舅母吧。”


    她倒是擅自替墨玉做了決定!


    可是,雖有人一起去,探春瞅瞅青玉那沒太掩飾的眼神,卻是笑得更苦澀了。


    墨玉挑挑眉,沒直接駁了青玉的麵子,卻還是問了更靠譜卻也更不多話的黛玉一聲,“到底是怎麽回事?”


    黛玉想想,也就小聲的回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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