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樹生一到家,看見剛回來的秦芳提著一個大包裹,裏麵似乎放著的是什麽香料,還沒來得及問她這兩天去哪了,秦芳就忽然冷著臉問他:“不留呢?”


    姚樹生一聽她提到不留就滿臉不耐煩:“你還問那個不吉利的東西做什麽?昨天村長做主,把他給燒了。”


    他語氣輕浮又煩躁,仿佛被燒掉的隻是個路邊撿來的垃圾。


    秦芳的神色驟然一變,眼裏仿佛藏著冰刃,忽然大吼道:“你說什麽?你說你們把我兒子怎麽了?!”


    姚樹生正端著碗喝水,聞言重重把碗往桌上一拍:“你發什麽瘋?敢衝我這麽叫?我還想問問你呢,這幾天跟吃錯了藥似的,你想幹什麽啊?還真把那小怪物當你自己兒子了?!”


    “也不知道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以前你不是頂煩他嗎?這會兒假惺惺什麽?他死了大家都清淨了,你跟我這大呼小叫什麽?你要想過就過,不想過就給老子滾!真以為老子多稀罕你?你嫁給老子這麽些年連個兒子也沒生出來一個,要你有什麽用啊?!我告訴你……”


    姚樹生還沒發泄完,隻見眼前的秦芳“唰”地一聲掠到了自己麵前,他甚至都沒看清她是怎麽走過來的,好像,是飛過來的。


    那張昔日十分熟悉的臉,忽然之間長出了滿臉的紅黑色羽毛!變成利爪的手猛地捏住了他的肩膀,指甲插進了肉裏,姚樹生疼得瞬間大叫:“啊!!你……你……妖怪!妖怪啊!!”


    秦芳隻是輕輕一甩手,姚樹生就像隻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被扔到了牆上,他已經嚇得魂不守舍,一邊瞪著腿拚命往牆角縮,一邊嘴裏叫著救命。


    秦芳沒再管他,轉身消失在門外。


    昨日搭的那個火刑台已經是一片灰燼,秦芳走過去,在一堆漆黑的焦炭中,扒出了不留剩下的一點屍骨。


    她抱著那把骨頭,坐在地上良久,周身環繞著一股黑氣,雖沒有發出聲音,可是從她坐著的那塊地方開始,黑氣蔓延出去,將周圍的花草全都焚成了灰燼。


    秦芳將不留的屍骨埋在了河邊,卻並沒有因為憤怒而去找村裏人的替不留報仇。


    她幾日都在村裏和周圍尋覓,化成鳥在空中俯瞰,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她是,在找不留嗎?”司長命問。


    穆辛點頭道:“準確來說,是不留的魂魄。他死得這樣慘烈,甚至到死前都沒有見到秦芳最後一眼,執念未散,不會那麽快就去投胎轉世。”


    “她找魂魄,想要做什麽?”司長命剛說完,忽然想起他們在外麵見到母子倆的場景,恍然大悟。


    “所以,我們在外麵看見的不留,是因為她?”從看見不留被村民們燒死,他們就知道在外麵見到的那個,絕對不是活人了。


    既然姑獲鳥套了秦芳的皮,那麽不留,大概也是用了同樣的方法,那他套的又是誰的皮?


    穆辛看出了他的疑惑,順口解釋道:“還記得我們在秦芳家裏看見那些的紙紮人偶嗎?”


    朱律反應過來道:“你是說外麵那個不留,是用那個紙人做的?可紙人,也不是活人啊。”


    穆辛不置可否道:“我記得你之前說,你家王爺是在查嬰兒失竊的案子之後,就昏迷不醒的。”


    “那些失蹤的嬰兒?!”朱律驚駭地瞪大眼睛,和蕭衍對視,兩人一時都有點難以接受。


    蕭衍語氣沉重道:“她是把那些嬰兒給……剝了皮?然後,做成了紙偶?”


    穆辛道:“她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身上帶著的傷,一看就是被術法所傷,所以,她應該是一直在躲避什麽術士的追殺,所以才需要用秦芳的皮來掩飾妖氣。”


    “而且她這次出去,提回來的那個包裹裏是金蟬香,這種香一般是富貴人家用來熏衣裙的,有祛除狐臭的功效,而它還有一個用處,如果用柳枝來點燃,也可以掩蓋妖氣,算是雙重保障。”


    穆辛說著眼神暗了下去,不知想到了什麽:“加上她費盡心思地讓不留也看起來像個活人,那個傷她的術士,一定不是什麽普通人,所以才會讓她這麽防備。”


    伊嵐“嘖”了一聲:“難怪她屋子裏的那些紙偶,全都背對著我們,我猜,她應該過一段時間,就要給不留換一副身體吧?”


    她摸了摸盤在手上的白蛇:“我說怎麽進屋之後,感覺小白有些躁動不安呢,它對那些死掉的東西很敏感。”


    穆辛側目睨著她:“你當時怎麽沒說?”


    伊嵐白了他一眼:“你又沒問!再說,你不是很厲害嗎?你都沒探測出來,我以為小白隻是心情不好,誰知道你的直覺還不如一條蛇呢。”


    穆辛笑眯眯道:“那你下次遇到危險,記得讓你的蛇救你,可千萬別叫我了,我沒什麽本事。”


    伊嵐捏了捏拳頭,然後指著司長命道:“那我就拖著他一起,反正你肯定會救他的。”


    穆辛淡淡看了司長命一眼,沉默了一瞬後說:“未必。”


    司長命扶額歎了口氣,沒加入他倆的戰爭,隻悶著聲音道:“不留自己,知道他的身體是用什麽做的嗎?”


    穆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道:“我覺得,他應該是知道的,否則,他也不會想告訴我們一切了。”


    直到第四天,秦芳終於在後山上的一個洞穴裏,找到了不留的魂魄。


    那個山洞,竟然就是自己以前來這裏時,曾經躲藏過的地方,可她第一個找的就是這裏,那時候裏麵根本沒有不留影子。


    現在想來,不留應該是在外麵四處遊蕩了一段時間,然後選了這裏作為自己的歸宿。


    秦芳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坐在洞裏的一塊岩石上,手裏抓著一把藤條,正在努力地編著什麽,他的手法生疏,編織的歪歪扭扭。


    等秦芳走到很近去看,才發現好像是那隻,他曾經送給自己的草編鳥。


    秦芳慢慢在他身側蹲下來,喊他:“不留?”


    不留手裏的動作停下,仰起脖子,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可是卻像完全不認識她,又默默低下頭去編他的小鳥了。


    秦芳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拍:“不留,娘來接你了,你跟娘走吧,好不好?”


    不留聽見“娘”這個字,才終於有了點反應,編到一半的鳥掉到了地上,他抬起頭,紅著眼眶,不敢相信的低低喊了一聲:“娘?”


    秦芳點點頭:“嗯,是我。”


    不留的眼淚從眼眶裏滾落下來,語無倫次地說著:“娘,可是……太晚了,娘,我沒有害人……你怎麽,不早點來?我在等你,他們……他們打我,還、還放火燒我,我好痛,我好痛啊……”


    秦芳把他抱進懷裏,拍著他哄道:“沒事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娘帶你走。”


    不留一邊哭一邊搖頭:“太晚了,太晚了娘,我已經死了,你沒有吃掉我,我沒辦法跟你走了……”


    不留越說眼淚流的越凶,他眼神渙散地盯著前方,身體也漸漸變得透明。


    他伸出手,撫上秦芳的臉,輕聲說:“娘,下輩子投胎,我要做你的孩子。”


    “不。”秦芳抓住他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讓他麵對著自己,“不要等下輩子,不留,這輩子你就是我的兒子。”


    她的額頭上冒出了一片黑羽,雙眼死死地盯著不留,瞳孔裏閃著赤紅色的光。


    她的聲音帶著極致的蠱惑,在幽深的山洞裏回蕩:“他們這麽對你,你不恨他們嗎?”


    不留的眼神與她對視,變成了同樣的紅色,他嘴唇開合,道:“恨。”


    “你想不想報仇?想不想,殺了他們?讓他們和你承受一樣的痛苦?”


    不留機械地點頭:“想。”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麵無表情地說:“我要殺了他們,所有人都該死!”


    “很好,”秦芳的臉恢複了正常,她站起身,朝不留伸出手,說:“走吧,不留,去找那些欺負你的人報仇。”


    不留聽話地牽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山洞。


    那天夜裏,姚家村的熊熊火焰照亮了夜空。


    不留手裏拿著一根火把,一邊唱著歌,一邊將每家的屋子點著。


    老村長家就是第一個,接著是隔壁的阿榮家。


    在上一個幻境中他們看見的死亡順序,在這裏完美的呈現著。


    當被燒得慘叫的村民從大火中衝出來,看見站在麵前微笑著的不留時,痛苦、驚懼和崩潰籠罩著他們全身。


    有一些被尖叫聲吵醒的村民妄圖往外逃,全都被不留不費吹灰之力地掐著脖子給扔進了火海中。


    不留點著自己家的屋子時,姚樹生已經醒了想往外跑。


    不留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火光映照著的臉上鮮血洶湧而下,他笑著說:“爹,你知道嗎?那天在水裏我好冷,被火燒的時候也好疼,你為什麽不救我?”


    姚樹生已經嚇得尿了褲子,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給不留磕頭,發著抖道:“兒子,爹……爹錯了,爹對不起你,你放過我好不好,我保證,以後都不會那麽對你了!我每年都給你燒紙,給你買很多很多祭品,你放過爹吧……”


    不留說:“好啊。”


    姚樹生都沒來得及喘氣,不留就把火把丟到了他身上,火焰瞬間吞噬了他。


    姚樹生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慘叫著,還在不停地求饒。


    不留隻站在旁邊冷漠地看著,就像他曾經看著落水的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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