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枝意說出的事實,讓宋祁一時無法全然接受。


    不說暫且他還沒有體會到宋枝意的那種感覺,即便這些全都一一應驗,可是他又有什麽能力去抵抗呢?


    回到西院,許蓉蓉還在開心的挑選今天穿的衣服,等待晚上宋雲天的到來。


    “娘……”宋祁叫了她一聲,卻難以開口。


    “怎麽了?”許蓉蓉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今天你去哪了?怎麽一整天都沒看見人。”


    宋祁敷衍了兩句,問:“你知道爹娶了新的三姨娘嗎?”


    許蓉蓉的臉色一頓,隨即又恢複原樣,笑道:“知道啊,男人三妻四妾的,不是很正常嗎?”


    不知怎的,宋祁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


    許蓉蓉雖然出身低微,也沒讀過什麽書,但是她一向是個有幾分好強的女子,不然也不會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可是來了宋府之後,她身上那股勁兒好像慢慢消失了。


    她的氣質更加溫柔和順,像一隻被徹底馴化的貓。


    她與宋雲天相處的時候宋祁都看不到,他們也不會允許他在跟前,所以他也根本不清楚,宋雲天會和她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可是今天宋枝意說得那些,卻讓他看著他娘的時候,覺得越來越陌生,也越來越擔憂了。


    看著繼續在鏡子前麵挑選衣服的許蓉蓉,宋祁閉了閉眼道:“娘,你確定爹今晚還一定會來嗎?今晚……可是他的新婚夜。”


    許蓉蓉的動作頓住,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把手裏的衣服放下。


    “你爹的想法……誰知道呢?萬一他要過來,我什麽準備都沒有,豈不是不太好?”


    宋祁皺了皺眉,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接下來的幾天,宋雲天果然都沒有過來,他每日都往新娶的三姨娘那裏跑。


    許蓉蓉肉眼可見的失望和傷心。


    這日宋祁從學堂下學回來,在門口撞見玉姚沉著臉,手裏拿著個小藥瓶從外麵急匆匆地過來。


    “玉姚姐,”宋祁心裏莫名升起一陣不安,“發生什麽事了?”


    玉姚看了看他,歎了口氣:“我早就囑咐過你們,讓你們別惹老爺生氣,怎麽就是不聽?”


    玉姚腳步沒停,對他招招手:“趕緊進來。”


    宋祁慌忙跟著跑進屋。


    許蓉蓉坐在床邊,頭發淩亂,衣服領口皺皺巴巴,嘴角邊噙著血絲,一邊的臉頰已經高高腫起。


    宋祁連忙撲過去:“娘!你這是怎麽了?誰打得你?!”


    許蓉蓉忍住眼淚,抱著他拍了拍:“沒事,是娘自己不小心摔得。”


    這麽蹩腳的謊話誰也不會相信,宋祁咬牙看著她臉上的傷,聲音冷冷地問:“是宋雲天嗎?”


    許蓉蓉想掩飾,玉姚倒是直接了當地說了:“你娘今早非得去那個三姨娘院裏看看,我都提醒過了,擅自離開院子,老爺肯定會不高興,結果你看,這下遭罪了吧?”


    “我去找他!”宋祁氣得當場就轉身要走。


    “別去!”許蓉蓉一把拽住他,“你爹他隻是心情不好,再說今天這事,確實是我不對在先。”


    “娘!這不是你的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娘竟然成了這樣逆來順受的懦弱性子。


    玉姚沒什麽感情地說:“你們還是省省吧,這府裏,老爺就是天,所有人都得聽他的,隻要你們順著他來,就不會吃苦了。”


    宋祁怒道:“外麵都傳他是什麽宋大善人,他就是這麽當善人的嗎?!你們也覺得他一點問題都沒有?他根本就是個瘋子!”


    玉姚自顧自地給許蓉蓉擦藥,語氣也沒什麽情緒:“小少爺,外麵和家裏是不一樣的。”


    她說著輕笑了一聲:“再說,我就隻是個丫鬟,我的想法重要嗎?”


    宋祁怎麽也忍不下這口氣,而且這些事情今天算是才初現端倪,他們來宋府還不到一個月,真像宋枝意說得那樣,往後他娘又該如何自處?


    三姨娘那血淋淋的例子還近在眼前呢。


    宋祁越想越不甘心,還是趁著沒人注意想去找宋雲天問個明白。


    他剛走到主院門口,宋枝意抱著貓過來,往他麵前一站,攔住了他:“你想做什麽去?”


    宋祁第一次對她語氣不太好:“我去找宋雲天!”


    “你是覺得你能打他一頓,還是能替你娘討回公道?”


    宋枝意的話讓他定在了原地。


    “為什麽他幹出這些事情,沒有一個人反抗?為什麽他在外麵,還能有那樣的好名聲?”宋祁不懂。


    宋枝意嗤笑了一聲:“誰能反抗呢?那些被他關在院子裏出不了門的孤女?她們甚至還要感謝宋雲天給了她們這麽好的生活呢,你娘難道沒有這麽想嗎?”


    “有別的想法的,三姨娘的下場你也看到了。”


    “那你呢?”宋祁盯著她的眼睛,問:“你就沒想過把他幹的這些事捅出去嗎?”


    “你以為我不想嗎?”宋枝意的聲音驟然冷下去,“可宋家在外麵的名聲,不是靠他一個人攢下的,也不是隨便幾句話別人就能推翻的,你覺得那些人是會相信一個小女孩兒的話,還是相信他這個‘宋大善人’呢?”


    宋枝意抬起眼眸,目光冷冷地看向前方那座氣派的主屋:“何況,我娘還在這,我也不能丟下她不管。”


    她諷笑道:“我哥在的時候說過,宋雲天就是個腦子不正常的瘋子,他在外麵可以好事做盡,但是他心裏住著一個魔鬼,所以回到家裏,就要把他心裏的那份惡全都發泄出來。”


    “看著那些被圈養起來的女人,他就會獲得平靜,而那些住在院子裏女人,她們會變得沒有自己的思想,徹底變成他的發泄工具。”


    宋枝意拉著他離開主院,宋祁看著大敞的院門,鮮紅的門框像是張嘴吃人的野獸。


    “我知道,你也不是自願來這兒的,”宋枝意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你想離開這兒,我可以幫你。”


    宋祁:“你為什麽想幫我?你不是還有兩個妹妹嗎?”


    宋枝意垂下眼:“她們還太小,而且……四姨娘什麽也不會教她們,我也不是為了幫你,我隻是看不得宋雲天這個瘋子。”


    宋枝意忽然衝他笑了笑:“你應該是現在這個府裏,唯一長了腦子還有人性的人了。”


    “你打算怎麽做?”


    宋枝意目光沉沉:“我現在沒有什麽能力反抗他,你也一樣,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照顧好你娘,別讓她像三姨娘一樣。”


    “這些年我多少也收集到了一些他不幹人事的證據,隻是遠遠不夠。你知道嗎?新政頒布之後,朝廷可以考女官了,等明年,我十三歲,就可以去參加考試,我一定要考上。”


    宋祁有些擔憂道:“宋雲天會讓你去嗎?”


    宋枝意道:“我哥給我留了後路,他替我找了一個師父,我一直跟著他偷偷學,而且,文的不行,我還可以走武官。”


    “你會武功?”宋祁有些驚詫,不過他終於知道,第一眼看見她時,她身上那股鋒利的氣質是怎麽來的了。


    “很奇怪嗎?”她不甚在意地笑笑,“我會的東西多了,不努力的話,要怎麽跟那個瘋子鬥?”


    宋祁看著她明眸皓齒的臉,未及豆蔻的年紀,卻已隱約可見傾城的容貌,而宋府這樣的地方,將她鍛煉成了一把沒有完全開刃的利劍。


    他看了半天沒有移開眼睛,直到宋枝意瞪了他一眼:“你盯著我做什麽?你要想離開這兒,最好就聽我的。”


    宋祁點點頭:“以後你想做什麽,我幫你。”


    他雖然自己現在也是身處這種畸形的環境,可是看著宋枝意,他心裏卻止不住地升起同情。


    他才來這麽短的時間,就已然感受到了這裏令人窒息的壓抑,宋枝意一個女孩子,卻已經在這裏過了這麽多年。


    宋祁還是沒有在許蓉蓉麵前提關於宋雲天的事,有些時候,或許知道了真相,反倒更加難熬。


    就算他要告訴許蓉蓉,也得找一個合適的時機,現在的許蓉蓉,恐怕就算他說了,她也不會信。


    宋枝意說得沒錯,時間久了,她們就會變成沒有思想的工具,隻圍著宋雲天一個人轉。


    他不想他娘變成那樣,可是他更怕告訴了許蓉蓉現實之後,萬一許蓉蓉說了什麽惹得宋雲天不高興,又要遭受到迫害。


    可是即使許蓉蓉已經如此順從,卻還是在僅僅是提出,想買些繡線回來,給府裏的女眷們繡些帕子的時候,被宋雲天用剛燒開的水燙傷了手。


    那天他把西院給封鎖了,不讓任何人進去,宋祁在外麵哭喊著想衝進去,被人打暈帶走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衝進屋,看見許蓉蓉形容枯槁地坐在床頭,脖子上還有掩飾不住的痕跡。


    她像一朵失去生氣的花,眼睛裏已經完全沒有光彩。


    宋祁叫她,她也不應,隻是艱難地轉動眼珠,瞄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沉默著不說話。


    宋祁含著淚給她擦燙傷藥,她手背上起了好幾個水泡,可卻像感覺不到疼。


    宋祁覺得心像被人揪住了,衝到荷池邊,對著池子大喊著發泄。


    岸邊有一塊尖銳的石頭,宋祁盯著它看了半天,然後走過去撿了起來,往宋雲天的臥房去。


    宋枝意衝出來拉住了他:“你冷靜點!”


    宋祁眼眶通紅:“那我要怎麽辦?!”


    宋枝意蹙著眉,咬唇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抱住了他,輕聲道:“哥,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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