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書說到,囂三娘用趕木之術,驅趕樹木結成一座神殿安頓李張氏。住的地方好弄,可李張氏日常吃喝用度該如何解決呢?


    此處是奉山,天下諸山之首,曆代君王要利用這個地理,宣揚君權神授,非常重視對奉山的祭祀,每每祭祀之時,對周圍郡縣有所恩賜,當地土人可以受益,這是其一。再有祭祀之外,奉山神跡也吸引天下信徒前來拜祭,土人可以依此做點生意,維持家用。因此,當地土人對奉山神靈尤為敬重,隻有當地人深信,才能倍增神隻威神,如此可以維持著這碗神仙飯繼續吃下去。在奉山周圍一切對奉山神隻的不敬行為、言辭都是禁忌,倘若有人敢口出狂言,引起公憤,當場打死打傷,官府也是不敢管的。還有一件邪事,便是對神跡的狂熱,瞧著哪塊石頭長得像神像的,拜哪棵樹病便好了的,必要大張旗鼓地宣揚,甚至募集善款,立廟立祠的事也是多不勝數。


    囂三娘想自己在山下村莊裏,顯顯神通,告訴山上有座天生神殿,那這些老百姓豈不是要瘋了?每日前來拜祭的善男信女供奉的香火錢,也夠李張氏生活了。


    果然如囂三娘所料,她在村莊上空飛了一圈,隨手爆了幾朵離垢花,立刻引的村民引首上觀,見一神女乘巨鳥而來,紛紛跪拜塵埃,磕頭下拜。囂三娘見村民如此恭敬,便也放心了,做神隻之狀,傳達諭旨:如今奉山封閉,信眾祭祀不便,奉山娘娘心生憐憫,特開恩典,於本村左近山坡之上,造天生殿一座為奉山別院,方便祭拜。此院仰娘娘神威,天然生成,隻要信眾虔誠恭敬,四時貢獻,與山巔神祠一般靈驗,不必生疑。老嫗李張氏與娘娘有夙世因緣,特命為別院司宮使,留在別院主持香火。


    前麵的話,眾人聽了倒還相信,有了天生神殿,還和奉山祠一樣,這不是天降的財神嗎?但聽到怎麽還有一個司宮使?頓時心裏有了疑竇:這莫不是那個叫李張氏的婆子搞的鬼?抬頭又看看空中的神女傳完神諭之後,隱沒進雲霄之中,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此時村民中已經有人開始爭搶落在地下的離垢花花瓣了,這個花瓣潔白噴香的,拿回家供奉起來,也是神跡。村裏幾個有頭臉的地主嗬止住往山上去尋找天生殿的村民,他們幾個到祠堂裏關上門商議了半天,才打開門出來,叫了一個青年先去山上找找,是不是真有天生殿,別是妖人做鬼,耍弄了大家,傳揚出去,石樓村的人怎麽出去見人?


    村民這才回過味來,不由佩服這幾位鄉紳的見識。


    那天生殿就在山腰上,離村子一裏多地,探路的青年腳程快,很快會來說:“山腰上果然起了一座小小的神殿,一個五旬老婦住在其中。”


    一個山羊胡須鄉紳問到:“何等神殿?為何我等不聞伐采之聲?”


    “回爺爺,是周圍樹木纏繞天然生成,全然不見一絲刀砍斧剁痕跡,神殿外麵包裹著樹皮,樹葉都是新鮮的呢。”青年回複到。


    看來這真是神跡了,三位鄉紳湊頭一商議,決定上山祭拜,三位鄉紳每人拿出兩匹綢緞,兩吊錢,其他村民隨心供奉,有出二尺粗布的,有出麥子的,有出餑餑的,有的出棉花的,有的家裏有個沒用過的新笸籮也帶上,什麽都有貢獻的,實在沒有東西的,就幫忙敲鑼打鼓,壯壯聲勢,都忙活的差不多了,才在鄉紳的帶領下,往天生殿而去。


    李張氏正坐在側房發愣,突然聽到外麵喧鬧,出門查看,見村民們浩浩蕩蕩地抬了貢獻前來,嚇得不輕,忙往屋裏躲藏。


    很快眾人來到了神殿前。呀。果然是三棵大樹相互纏繞,天生神殿,神殿之中,奉山娘娘的像也是一個樹癭結成,眉眼清晰,毫無人工痕跡,這樹平日裏也見過,卻不是如此,若非奉山娘娘顯靈,焉能如此?


    三位鄉紳高聲禱告:“奉山娘娘聖恩,降臨石樓寶地,神功賜開別院,保我一方黎庶。我等石樓村民,感激聖母多年來保佑的恩德,貢獻薄禮,為娘娘請壽。”


    禱告完畢,便跪地禮拜。


    拜完之後,他們才想起來,還有一個司宮使呢,來的時候,好像瞧見這邊有個人影,怎麽這會子不見了。


    前麵那個山羊胡鄉紳羊可營,奓著膽子,往偏房查看,進了偏房,他一眼就看見了樹桌上放著的楷木牌子,他拿起來看了看,上麵天然生就的文字:奉山別院司宮嬤嬤李張氏。反麵也有文字:神授司宮,凡人勿擅。他抬頭環視了周圍一眼,發現了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李張氏。羊老爺的眼睛快速地轉動了兩下,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他拿著牌子,走到李張氏跟前,輕聲問道:“請問媽媽,您可是這牌子上寫的李張氏?”


    李張氏抬頭看了看這位老爺,個子不高,頭上戴著員外方巾,身上穿一襲緇色長袍,頜下一部整齊的山羊胡,鼻子上架著石頭眼鏡,留著長長的指甲,手上帶著一個翠森森的玉石戒子。這架勢又像先生又像地主的,李張氏也不知該怎麽回答,不過她一想到曾經在娘娘眼前發願要為娘娘守護宮殿,一種底氣就升了上來,她扶著牆站起身來,說到:“不錯,老身就是李張氏,龍丘縣南玄村人士,原本想在此尋了短見,蒙娘娘顯聖搭救,在此生出這座神殿,賜了這個牌子,令我在此守殿。”


    哦,羊可營知道了事情額來龍去脈,心裏更加有底了,他恭恭敬敬地將牌子交還給李張氏,說:“請司宮嬤嬤收好神牌。小老兒是山下石樓村的裏正,帶領石樓村的村民前來拜祭奉山娘娘,請司宮嬤嬤移步舍外,主持供奉。”


    李張氏也不知道該如何主持,但這個事是自己跟娘娘應下來的,不能不辦。隻能硬著頭皮跟羊可營出去。羊裏正跟村民介紹了李張氏就是娘娘親命的司宮嬤嬤,以後大家都要敬重著些。


    神殿是木頭生成,雖然裏麵神龕神案,左右神侍都有,卻沒有神前五供——香爐一具,燭台一對,花觚一對,木頭生成的也不成啊。可既然要祭拜,起碼要上香,還好村民過來的時候,一路上就端著香爐,點著香來的,羊裏正招呼著村民將香爐端來,先用著,囑咐旁邊一個鄉紳,記得用紫銅鑄造一副五供來。自己親自取了好檀香,點好之後,把香遞給李張氏,示意李張氏插到香爐裏。


    他自己則是退回到神殿之下,和眾人一起跪拜。眾人各自在心中許願,希望奉山娘娘保佑自己,在這個艱難的世界上能獲得稍微輕鬆一些。


    等大家都拜完了,大家把禮物抬到神殿前麵的台子上,供奉起來,就準備離開。


    李張氏對羊可營說:“羊員外,心到神知,上供人吃。村裏的老百姓也怪不容易的,這些供物放在這裏貢獻貢獻就行了,大家還是各自拿回去吧。”


    羊可營連忙擺手:“那可使不得,給娘娘貢獻的東西,怎麽還能收回呢?有貢獻,娘娘才有保佑,可不能拿回去,拿回去就不靈了。”


    “那這些東西放在這裏,娘娘又不能真用,一下雨可不糟蹋了?”李張氏有些犯難,她頭一次當司宮使,沒有經驗。


    羊可營旁邊的青年笑道:“嬤嬤,娘娘不能用,您就替娘娘消受了唄。”


    “嗯?”,羊可營瞪了一眼青年,嫌他多嘴撩舌,“司宮嬤嬤慮的是,這神殿缺一處庫房,殿前也逼仄了一些,以後祭拜的人多了,也多有不便,要把此地修整一番,頗要些財帛,這些貢獻遠遠不夠,之後還要募集一番。這些供物先請嬤嬤代娘娘保管,日後自有用處。小五,你留下來,幫嬤嬤打理貢品。”


    “是。”那多嘴的青年隻得撅著嘴答應了下來。


    羊可營見李張氏提起了話頭,他便也不客氣了,拉著李張氏到偏房商議起了事:“李嬤嬤您看,這神殿是有了,可遠遠不夠,除了神台、庫房要修之外,上山的路還都是土路,一下雨可就上不來人了,這路要不要修?人多了之後,什麽人都有,山裏還有豺狼狐獾,終要有個防備,這圍牆也要修起來。即便不如奉山頂,也要差不多規模,才是個供奉的樣子。您說是不是?”


    羊可營這麽一問,可就難倒了李張氏,她一個村婦哪裏懂得這些?老半天也應答不上來。


    羊可營是個人精,看李張氏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個老實人,而且是一個人,沒有後台,至於她是不是奉山娘娘安排的,這已經不重要了。他完全可以養著李張氏,尊重她奉山別院司宮使的身份,來做自己這一大盤生意,把這座小小的天生殿打造成媲美奉山景區的聚寶盆。


    見李張氏無語,羊可營笑著說:“請司宮嬤嬤放心,若司宮嬤嬤首肯,羊某人情願為奉山娘娘和嬤嬤效力操持營辦,不費用嬤嬤一文錢,也不勞嬤嬤費一點心。將娘娘神跡發揚光大。”


    李張氏見羊可營十分誠懇,覺得把奉山娘娘廟建得更好,這也是一件功德,於是說:“能顯娘娘聖德自然是好的,隻是有兩件事要依我,否則我是不敢替娘娘做這個主的。”


    羊可營一聽,知道有門兒,高興地直捋胡子,“莫說兩件,嬤嬤有多少件,我羊某人也得依啊。嬤嬤請講。”


    李張氏點點頭,緩緩說道:“這第一件,就是不管你別的地方怎麽建,這天生殿是娘娘親自顯聖生成,是一點也不能改,也不能動的。”


    羊可營點點頭:“這是自然,咱們建其他的,隻是為了保護神殿,怎麽能動呢。”


    李張氏說:“第二點,你將來要在神殿外麵修院牆,把神殿圈起來,別人進來祭拜可就不方便了。到時候,可不能像現在的奉山祠那樣,把山圈起來,進山祭拜還要收五百錢,這是墮娘娘名頭的事,可絕對不能幹!”


    羊可營遲疑了一下,現在各個山頭不都是這麽弄嗎?打著保護、維護的名頭,把山圈起來就可以坐地收錢,說是合情合理,可是想想,青山萬萬年,你不破壞就是了,還用得著人維護?不收錢,前期的這些投資不都打水漂了嗎?不過羊可營低頭想想,還是答應了:“行,嬤嬤,我答應絕不圍山收錢就是。”


    李張氏點點頭:“行,你要是能做到這兩點,其他的事便由的你發揮。”


    羊可營笑著說:“好說好說。”之後他又安排兩個婦人,替李張氏收拾房間,從村民貢獻的東西裏麵選了兩匹白布,一包皮棉,現取了針線,幫李張氏縫了被褥。又叫人去山下取了工具,在偏房旁邊盤了一部土灶,以後李張氏可以在山上自己做飯吃。下午時,羊可營指揮村民將神殿周圍的樹木伐倒一片,露出空地來,這樣山下的人遠遠地就可以看見天生殿,起到了宣傳的作用。樹幹修整好了,留著之後建築之用,修剪下的樹枝切成小塊,留著李張氏做飯用。


    這是頭一天做的事,夜裏囂三娘會來給李張氏送吃的東西時,著實下了一跳,沒想到當地人行動如此迅速,這麽快就幹了這麽多事,看來李張氏以後的生活是不成問題了。她也可以著手去調查李老漢的案子,替李老漢報仇去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羊可營就帶著人來修造殿前平台,這平台也好修,不用平地壘砌。昨天砍伐樹木的時候,已經測量好了,殿前的樹木不是齊根砍伐,而是和原先殿前小平台一個水平麵砍的,留了好高的木樁子,今天所要做得工作就是沿著木樁外圍砌起一圈圍牆,然後往裏麵填土夯實就可以了,有了樹樁做框架,又結實又省力,兩三天,神殿前麵就建起十丈見方的平台,看著比奉山祠的院子還寬敞許多。


    這些工作不需要花錢,石頭、木頭、土都是就地取材,石樓村的人自己就幹了,可是之後擴建房子要用磚瓦就要花錢買了,光指著石樓村的人捐獻是不現實的,還要出去募集一番,羊可營究竟要如何處理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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