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才寒太爺今日審案過程中,發現李老驢是個麻煩。按說奉安號這種提督太監領下的皇店,侵占個民田,焚燒個民宅,那都不叫事兒,他們又不是無故侵占的,是修祭祀的神道用的,而且人家奉安號都給足了錢財的,至於田主沒有得到足夠的補償,那是操作過程的事。倘若沒有裏正這些地方上的配合工作,占地的事兒也不能如此順利推進,對於他們藏掖的事不能太過追究,否則以後地麵上的工作就沒有辦法推動了。各個方麵都沒有問題,問題就隻能是在李老漢身上了。他作為一個普通老百姓,職責就是配合皇帝、配合地方,做好被管理的工作,需要他們犧牲一下,就要毫無疑慮地犧牲,不要考慮自己還有什麽權益,老是要求自己的權益,會搞亂大局的。


    正如飼養的豬羊一樣,好好地長肉,到了過年被宰的時候,要乖乖地挨上一刀,不要掙紮、不要反抗、甚至不要出聲哀嚎,主人一家這一年過得不就順順利利的了嗎?你叫、你撲棱、你搞的滿院子都是血,多鬧心?實在太不懂事了。


    但李老漢仗著自己手裏有地契,揪著朝廷例律中的條文,非要無理取鬧,搞得大家不得不走程序。寒縣令是不怕走程序的,程序在設置的時候,就預留了很多漏洞,方便便宜行事,自己的刑名師爺自然比李老漢更加熟悉這些漏洞,隨便找上一條,定了李老漢的罪名,平息這件事也不是難事。


    可如此做,就要留下文檔,現在自己龍丘縣令三年任期已滿,如今吏部發下行奇名額,令各省布政使推薦政績卓效的地方,選任京職。行奇名額是大省三名,中省兩名,小省一名,兗青算是中省僅限兩名名,限期地方報吏部審查。寒江才出身泗陽縣的一個小地主之家,雖聰明好學,卻無考運,25歲了還隻是秀才的功名,無奈之下,寒父隻好傾家之財,給他捐了候補知縣的前程,除了二十五年前轉了正職之外,如今晃晃蕩蕩當了二十年的知縣,再無拔擢,如今年過半百心焦起來,覺得總要謀劃謀劃,往前拱一拱,方不負自己這一生的才氣。此次行奇名額他是孤注一擲、誌在必得的,把這幾年搜刮的金銀財寶一股腦地都拿出來了,準備打點道路。


    他在兗青省二十年也沒有什麽根子,什麽巡撫、布政使、按察使這些人攏共見了不到十麵,人家連正眼都沒瞧過他一眼,能靠得上的就是自己頂頭上司奉安知府蒼遠山。之前咱們交代過,蒼遠山雖是地方官,但他根子通著天,他堂妹是當今聖上的妃子,算起來他還是國舅爺,雖然不是正牌子的,可人家在都中有人,布政使也給他臉麵,買通了他,叫他推薦推薦,這個事就好辦。


    下麵托著的搞定了還不行,即便說動了布政使推薦,名單提交吏部,還有一個審查程序,頂上不能沒有拎著的。地方上的都這麽費勁,怎麽去都中找拎著的?這眼目前兒就有一個,奉安號的孫致和孫掌櫃,他是提督太監楊公公妹妹的兒子,跟他搞上了關係,讓楊公公給吏部遞個條子,這事就十有八九了。


    因此他就把錢對準了這兩個人都發射出去了。錢就是好使,收了禮物的蒼遠山和孫致和欣然答應幫寒江才運作此事,並且也聯係到上家了,寒江才隻等著消息好了。


    當然爭這個行奇名額的可不止寒江才一個人,這段時間可是個關口,平時沒有事的事,這個時候叫競爭對手揪住了把柄,拿出來大做文章,把事搞髒了,人家貴人們就不願意伸手管這攤事,到時候,自己花的錢豈不是白花了?


    這個時候不能出意外,怎麽就沒有意外了,最好是讓李老驢出點意外,原告沒有了,這個案子也就不會進行下去了。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問題的人,這真是一門高深的智慧啊。


    這種事拿不到台麵上講的,他也不必清楚地下個指令,身邊自然有人會意行事,即便最後出了問題,也不會壞他的事。這個給寒江才解憂的人選就落在了心腹麥師爺頭上了。


    倘若是第一次幹這種事,麥師爺自然會有心理負擔,畢竟這不是人幹的事,可自從幹了寒江才得刑名師爺,這種事已經幹出經驗來了,完全不會有任何不安,很快一個讓李老驢自然死亡的計劃就有了。


    麥師爺先是安排兩名衙役在縣衙附近的客棧安排下處。雖然縣衙也有地方,但不能叫他死在縣衙裏麵,好說不好聽的。說安排這兩名衙役保護李老驢的安全,實則是看守李老驢,不讓他亂跑到別處去。


    李老漢原本想出去轉轉,兩個衙役大哥堵在門口不讓出去,隻好悶悶地躺在客棧裏,到點了,客棧老板會送飯菜上來。老李胡亂吃了一些,便又回床上躺著,和衣而臥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麥師爺的計劃是這樣的。讓老李活過兩天,上來就弄死太紮眼了,等到大家的警惕心都放下來的時候,再下手。


    怎麽下手呢?製造一小波瘟疫。


    麥師爺打算在李老漢的飯菜裏下巴豆,因為巴豆中毒的症狀是嘔吐泄瀉,拉米泔樣便,症狀極似霍亂,關鍵是得了霍亂的人,屍體是留不得的,必須焚化,之後就死無對證了。


    如果是瘟疫,那麽李老漢一個人有症狀就不行,還要再找幾個墊背的,也不能藥死太多,因為朝廷有定製,若是死亡三個以內,便是小疫,不必上報,自家範圍就可以處理。而且死的人少,就控製住了,說明縣令處置得當,還可以報個小功。於是麥師爺定下來,這場事故要死兩個,病三個,查封了這家客棧,因為這家客棧的掌櫃的,平日裏就懈怠納捐,留著他也沒有什麽用。


    兩個衙役得了章程,領了巴豆粉便來在客棧廚下,名為檢查,實則是隨機在四位房客的吃食中加了佐料,當然李老驢的飯菜中,他們加的更是足量。那個主事的衙役更是拚命,特地向大夫打聽了安全劑量,在自己的菜裏也加上,還提前吃了一點,這樣他發作的時間就要早於李老漢,到時候追查起來,便沒有嫌疑了。


    這一次為了保證李老漢吃下飯菜,兩個衙役特地買了一壺黃酒來,端著自己的菜和李老漢一同拚桌吃飯。兩個人一邊給李老漢搛菜倒酒,一邊說些為李老漢打抱不平的話。隻是兩個衙役隻給李老漢搛菜,卻不搛李老漢碗裏的菜。李老漢一開始還還有些警惕:這兩個人跟我並無舊故,如何這般殷勤,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得加著小心,因此隻是虛應著,並不吃喝,但後來聽他們兩個為自己抱不平,說奉建號如何飛揚跋扈,說張梟那小子整個就是一個笑麵虎,當麵禮貌殷勤,背後裏淨捅人刀子,最後居然說縣太爺保不齊是收了奉建號的好處,才這麽庇護他們雲雲。李老漢仿佛得著知音,又見他們二人吃喝無事,才放心用起飯菜來。


    酒菜吃到半中腰,忽然主事衙役臉色變化起來,接著捂著肚子要去出恭,讓另外一個衙役繼續勸酒。很快李老漢也藥性發作,放下酒盅往茅廁跑。


    此時的茅廁哪還有空地?擠滿了來上廁所的客人。


    那個衙役現喊是不是客棧的酒菜不幹淨?趕快找來掌櫃的詰問,並速速找大夫來驗看。


    那大夫是早早找好的托兒,驗看了幾個病人之後,便對衙役說:“差爺,怕是不好了。您速速通報縣太爺吧,這是霍亂。”


    衙役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抽出腰刀,喊道:“什麽?!霍亂!,速速封閉客棧,凡是有症狀的人一律隔離在柴房,有任何人胡亂走動,別怪我不客氣。”他又指著大夫說:“你,今天也別走了,留在這裏照顧病人。”


    那掌櫃的也傻眼了,想支使小力巴出去掌櫃的送信,被衙役一腳蹬在地上,怒斥他不懂規矩,萬一造成傳染怎麽辦?這一下子把大家都唬住了,這個理由可以隨便打人的,不想平時,總的有個名頭才行。沒治,隻好由著他指揮了。這衙役在客棧內尋了一個平時很少跟人接觸的馬夫,叫他蒙著頭麵去縣衙報信。


    很快麥師爺就帶著一隊衙役把客棧圍了個水泄不通。


    也同樣圍了頭麵進去檢查,當場獎賞了指揮現場的衙役,讚他處置得法。整個客棧的人都是懵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任由麥師爺等人擺布。麥師爺把現場的人分為三個部分,沒有症狀的、沒有接觸過有症狀的為一類,各自安住自己房舍,不允許出門;接觸過有症狀的人,但沒有症狀的,統一集中在大堂,等待觀察;有症狀的一律隔離在後院柴房,由兩位大夫照看。


    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是搞死老李頭,但出動了這麽多衙役這也是人工,不能白白出動,得想辦法撈回來。


    明麵上,封鎖期間,一切飲食都由客棧供應,但供應的僅限於主食和鹹菜。第一類客人裏有有錢的,不可能安心吃這種東西,他們又聰明知道是怎麽回事,私下裏給衙役們塞點錢,都能從街麵的飯莊點菜送進去。還有一類老摳的,就是吃幹饃饃就鹹菜,想著忍幾天就解決了,得強迫他們買預防的藥物二兩銀子一幅,不買就把你關後院去。


    當然李老驢這一類人更好辦,選上幾個給他灌點綠豆甘草水解解毒,恢複幾天就好了,當然醫藥費是少不了的。李老漢和另外一個南方客商就倒了黴了,給他們兩個喂的藥還是巴豆水,連著灌了三天,李老漢那麽壯的一個人,又拉又吐,都脫了相了了。到第四天頭上,李老漢突然陷入昏迷,最後腎氣衰竭而死。


    李老漢死後,麥師爺買通了仵作,做了張假屍格入檔,焚化了李老漢的屍體,這案子就算了結了。


    但封鎖客棧這個事沒有完,繼續封鎖著,直到有些聰明人瞧出端倪,買通了下人,大體上知道了內情,才交了贖身的銀子,陸陸續續得以從客棧脫身。直到三個月後,最後一波客人才離開客棧。客棧老板因為出了這個事故,幹不下去了,把房子賤賣,到了別處去。


    李老漢死後,寒知縣把南玄村裏正張梟找來,給了他二兩撫恤銀子,叫他轉交給李老漢的遺孀李張氏。


    回頭寒江才往上報了本縣發生霍亂一起,由於自己處置得當,僅僅死亡兩人,因此還得到知府的嘉獎,為他得著行奇名額增加一政績。


    李張氏見了老頭的骨灰,真是如遭雷擊,撲上去就哭:“老李啊老李,我說不叫你去,不叫你去,你偏生不聽。好好一個大活人去了,怎麽就回來一把灰啊。真是殺了我了,你叫我往後可怎麽活啊!……”


    張梟在旁邊勸解:“老姑,您也別傷心了。一個人一個命,老姑夫不走時運。縣太爺都要給他伸冤了,偏生就遇上縣城發霍亂,縣裏還給請了兩名大夫搶救,三天三夜沒合眼地照顧,也沒有搶過來。縣太爺憐憫老姑夫,還給了一吊錢做燒埋之費,您別嫌棄,拿著吧。”說著便把一吊錢放在了李老漢的骨灰壇上。


    那李張氏也無有話說,隻能一味嚎啕。村裏的婦人聽著動靜,紛紛跑出來,上前安慰李張氏。


    有人提醒張梟,應當張羅張羅,給老李頭下葬。


    張梟這才回過神來,讓自己的隨從召集村裏的青年過來幫忙。不管村裏平時勾心鬥角的,到了入土的時候,大家還都放下了平日的恩怨,一起幫忙。李老漢是疫病死的,隻有骨灰,又沒有兒子,停靈之類的過程一律簡化,拿蘆席搭了個靈棚,幾個老婦陪著李張氏守了一夜的靈。第二天,村裏的陰陽生給胡亂點了個穴,草草掩埋了事。


    那麽,李張氏又如何遇上了囂三娘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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