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李老漢逃離奉安府,來到文陽縣,想在大街上找人問問巡按禦史辦公務的所在,無意間遇到了在路邊攤上吃早飯的壽鑒中老先生。


    壽老先生是個熱心人,之所以他是個熱心人,可能跟他從事的行業有關,幾十年來一直在開私塾。這個行業打交道的主要就是家長和孩子,當地人對教育重視,對老師還是非常敬重的。他執教這麽多年來,沒有跟複雜惡毒的人打交道,日子過的比較順利,每日也都跟學生宣揚的事主流價值觀,因此也養成了一種與人為善的心理趨勢,遇到了有難的人,第一感覺就是想著幫一幫,所以才有飯攤上請李老漢吃飯的一出兒。


    就這樣一個熱心人,當他聽說李老漢要找禦史之後,立刻臉色大變,不是他不想幫李老漢,而是他就在文陽縣住,知道這裏麵的幹係不小,不想李老漢吃虧,當然也不想自己在這種事上吃虧。


    可他畢竟是個熱心人,不能放著李老漢在此繼續問下去,將李老漢帶回了自己家。


    在詢問了李老漢實際情況之後,壽老先生連忙阻止他:“可使不得,這狀告不下來。”


    李老漢聽了這話,心裏一驚,看壽老先生的眼神都變了,擔心、懷疑還帶著一絲絲恐懼——這人莫不是官府派來的說客?


    壽老先生看李老漢臉色有變,又拿著要走的架勢,知道他是誤會了。這些出來告狀的人經曆了一些官府所做毀三觀的事,都成了驚弓之鳥。話又說回來了,若李老漢不多疑一些,早落了圈套之中,怕連南玄村都出不來。


    “唉,老兄千萬別誤會,壽某絕不是要阻止老兄伸冤。隻是倘若老兄像現在這樣冒冒然前去告狀,定是告不下來的。”壽老先生連忙解釋道。


    李老漢這才稍微放鬆一點:“老哥,此話怎講?”


    壽老先生繼續說道:“實不相瞞,巡按禦史如今確實在文陽縣,隻是不在縣衙,說是為了避嫌,駐在城東靈雲驛館之內。外鄉人不知,隻道禦史駐旆一定會在縣衙之內,便來打聽,到了縣衙,早有各縣派出的差役等候在此,定要被押解回本府縣的。故而老朽才說,去縣衙告不成的。”


    李老漢這才放下警惕,這種事他太理解了,去奉安府衙告狀,不也這樣嗎?,隻不過現在追到文陽縣了,“那,還請老兄指點,靈雲驛館的所在。”


    壽老先生問:“你還得去告?照這個架勢,我怕巡按禦史那裏與此處是一個味道的。到時候,老哥你的狀子非但準不了,可別再因為這個吃了苦頭。”


    李老漢說:“應該不會吧,當今聖上剛剛登基,派出巡按禦史不就是為了平冤息訟,贏得民心嗎?要是這個機會不抓住,等天下穩定了,聖上怕就沒有這個心了。”


    壽老先生見他這樣說,想繼續勸解勸解,此時壽老太太端著茶進來了,他便打住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央及李老漢喝茶。盡管壽老先生不在官場混,但他總是讀書人,見識要比李老漢多一些,他是看明白了聖上派出巡按禦史的作用的,壓根兒不是為了平息冤訟,也不是想博取民心,李老漢若是看不明白,繼續告下去,終要吃虧的。可李老漢想告狀的念頭如此強,他若點破玄機,他也不會聽,到時候摘巴不清,怕會招惹麻煩在身上。


    趁李老漢喝茶的功夫,壽老先生在心裏計較了再計較,想好了下一步的話。


    李老漢喝著壽老太太燉的茶,禮貌性地誇讚:“好茶好茶!”


    壽老先生問:“兄台既要告狀,可曾有狀紙?壽某不才,也讀了兩年書,或可給兄台參謀參謀。”


    李老漢放下茶杯,“哎呀,實不相瞞,我這次出來也是逃出來的,倉促之間,如何寫得狀紙?怎的?到禦史麵前告狀也要狀紙啊?”


    壽老道:“那是,不管到誰的眼前告,狀紙都是少不了的。怎麽著,老兄可把事情經過敘述一遍,我為老兄代筆寫一份狀紙。不過咱們可要說好,這狀紙我可不具名,任誰問起來,您都得說是自己寫的。”


    李老漢連忙起身道謝:“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有勞先生了。”


    壽老對外麵說道:“取我紙筆來。”


    不一會兒,壽老夫人領著一個端著盤子的小廝進來了,在壽老夫人背對著李老漢,鋪排紙筆的時候,她對壽老先生皺了皺眉,那意思是對壽老先生答應為人寫狀紙這個事不滿意。壽老先生也對她回了一個眼神——那意思是你別管,我自有分寸。壽老夫人無奈,隻好退了出去,小廝則是留下來為老先生磨墨。


    李老漢在一旁把事情的原委從頭到尾詳細地敘說一遍,壽老先生一邊推敲措辭,一邊記錄。寫狀紙這個事可是大有學問的,並非是人們一直以為的陳述事實就可以了。一方麵,你陳述的事實要有人證物證支持才行;另一方麵,你陳述的事實要與你所告發的人和其罪名有內在的邏輯聯係;還有你所告發的罪名得有適合的律法支持。需要寫狀之人深諳本朝律法和以往判例才能寫出一份高質量的狀紙,在以前的社會,可以說狀紙寫好了,官司有七八成也就能贏。


    李老漢原本想連帶本村裏正張梟、奉建號、知府蒼山遠一起告了,說他們三家勾結,借修道之名,巧取豪奪,中飽私囊,侵占耕地,燒毀民房,事是這麽個事,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可李老漢有什麽證據?好多事都是背著人商議的,雇著不相幹的人,蒙著臉幹的,李老漢既無人證,也無物證,你告誰去?不要說人家要反坐你誣告之罪,就是一個知府蒼山遠,本朝律例有越訴之條:“若告本府官吏,則發布政司……”你布政司都沒去,就來告巡按禦史,還沒受理,李老漢就要被笞四十的。這就是眼前虧,不能吃。


    那這個狀應該怎麽告?告裏正張梟?不可以的,平民告裏正,這個沒有罪,但得先去縣裏告上一把,縣裏不管,還得去府裏再告一次,才有資格來告巡按禦史。直接告知府,當然也不行了,知府蒼山遠雖然是首惡元凶,但作為一個最終的受害者,李老漢從來沒有見過蒼山遠,這種狀你怎麽告?唯一能寫進狀子的隻有跟李老漢直接接觸的奉建號。而且作為奉安府工程的承包商,奉安知府是要回避的,可以直接到巡按禦史處告狀的。隻要巡按禦史接了狀子,開始認真公正地查案,凡涉及案件的裏正、知府都統統脫不了幹係,可若不知其中的利害關係,想要普遍下手,讓自己的行為出現漏洞,就會被駁回狀紙,你一個也告不成。這是在這套係統中沒有內幕舞弊的情況下,遍地都是大坑,不是專業人士,普通人根本玩不轉的,若再有個裏外上下勾結的事情,就連專業人士也不好使了。


    壽老先生有學生在衙門口事的,於此有所見聞,本想勸住李老漢,但瞧著李老漢這個勁頭是老杠子頭了,勸不得的,隻能盡心幫幫,但不能好事幫到底。老先生有個信條:好人好事要做,但救人的要在岸上,才能拉人上來。風高浪急,自己一猛子紮下去,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要把小命搭進去的。這等蠢事堅決不能做。狀子可以給你寫,但堅決不具名,哪怕以後老李頭被逼迫把壽老先生賣了,說狀紙是他寫的,他也咬死了不承認,讓老頭受那四十大板,自己也不會心軟。


    李老漢一心想告狀,就讓他去告,自己也沒有必要阻攔,倘若他告贏了,自己得個好,倘若他沒告贏吃了虧,也不至於記恨自己,畢竟自己也出了心。倘若壽老先生現時勸阻他告狀,李老漢當時就得記恨他一輩子,這就是人心,跟人性好壞關係不大。


    壽老先生幫助李老漢把狀紙寫好,留李老漢吃了個午飯,又贈了他一身幹淨衣裳,給他畫了去靈雲驛站的圖紙,趁未時人少的時候,送他出了家門。


    壽老先生轉回家,不免壽老夫人一通埋怨,又是多管閑事的一天,壽老先生沒有反駁,因為自己確實好管閑事,明明知道不應該,可臨到事頭上,總也忍不住,這個毛病是怎麽來的呢?壽老先生仔細想想,大約是小時候總是聽父親講,自己曾祖母無意之間救了一個偷兒,後來祖父澡奸人陷害,羅織成罪,幸得一將軍相助,才得平反冤情,這將軍竟是當年祖母救下的偷兒,因投了邊軍,屢立戰功,成了將軍,才免得壽家一場滅門之禍。最後父親還得出一個結論:好人終有好報,世事由他險,居心任我平。不管世道如何壞,壞人如何多,好人要當,好事要做。壽老先生老聽這個話,潛移默化之間就養成了這個習慣,這麽些年,雖未有大福,甚至科舉多次不第,卻也平平順順,未遇坎坷,或許自己父親說的是對的,隻是這個理沒有辦法跟老伴兒講,三觀不契,說不通。


    放下壽老先生不提,且說李老漢一人走在去靈雲驛館的路上,還算平平安安。


    這路是壽老先生給他安排的。按遠近,李老漢應該走東門,出了城門,再行五六裏路就到了靈雲驛站。可有些人也是這樣想的,各縣除了派了在縣衙攔截人之外,在東門也設置攔截的了,他們給了城門郎一點好處,便代替了城門郎守城門,查身份的職務,對出入城門的人挨個盤查,遇到不是本縣的人定要審問一番,防止有人告狀。因此壽老先生讓李老漢多繞三裏路,從南門出去。這樣雖然路程遠,但能到靈雲驛館,這就是算近了。


    李老漢兜了個大圈,好不容易找到了城東的靈雲驛館。這個驛館不一般啊。


    驛站原本是一種全國性的傳遞公文的機構,建立之初,確實比較有用,可是國家性的機構,運行久了就要生出弊端來。傳遞公文的功用是一種消耗性功用,並不產生收益,剛開始建立的時候,國家可以給予撥款,可建成之後,如何維護?維護的人和從哪裏來?這都是問題,一般是從當地稅負收入中撥付。按朝廷規製,撥付的比例都是固定的,就數目來說,富裕的縣肯定撥付的多,窮縣就撥付的少。可驛站是一整個體係,富縣就覺得都是驛站,憑什麽我就要多付錢,於是就開始削減對驛站的撥款,削減到能勉強維持驛站的運行就可以的程度。再加上驛站的官吏想自己的收入年年都上一個新台階,也克扣給驛的資金。這樣就造成了全國上下的驛站,普遍的住宿條件很差。差到什麽程度呢?有史書為證,“臥房之後,即係牛欄豬圈,而以篾篷隔之”“野蟲橫飛,環撲刀砧,與飯食相摻夾,食之不能下咽”“半饑半飽,日度一日而已”。至於外觀,也就比尋常野鋪茅店強一些。


    可這個靈雲驛站卻是不同,不但有氣派的三間大門,門外左有神祠,右有官亭,對麵有望樓,院內有傳堂五間,左右餼舍各三間,駐節堂五間,東西庫房各七間,五進院子,兩側各有兩層套院,客房五六十間,後院還有一片花園菜地,烏泱泱一大片青磚瓦舍,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富貴人家呢。怪不得禦史大人不在府衙住,也不在縣衙裏住,卻到這個驛館居住呢。


    為何其他縣城的驛館條件差,靈雲驛館如此幹淨豪華呢?


    這中間還有一段典故呢。這裏之所以叫靈雲驛站,是得名於旁邊的靈雲寺。這驛館的房舍原本也是靈雲寺的廟產,因現任靈雲寺方信住持在繼承主持之位時,與師兄弟產生了矛盾,鬧出人命官司來。雖然不是他親自動的手,但也是他的主謀。後方信住持便捐了這處廟產,文陽縣便隻判了動手之人斬立決,脫了方信住持的幹係。可這廟產縣官也不能放自己腰包裏,隻能充作驛館來用。


    可僅僅用來給朝廷傳驛,這五進三套的院子豈不是浪費?而且這麽大的院子做驛站,也屬於違反朝廷規製的。怎麽辦呢?當時的文陽縣想了個辦法,申報的時候,隻申報傳堂五間,餼舍六間,其他的地方都用鎖鎖了。用的時候就不是這麽用了。外麵套院的房子可以租給往來的旅客,到靈雲寺上香的香客,對麵的望樓辦成靈雲大酒店,其他空餘房舍也有各種娛樂博戲勾欄之所。傳驛之官吏若是公費而來,有公費的招待,若可能自掏腰包,自有自費的待遇。


    因靈雲驛站辦得精彩,不僅令官吏紛紛自掏腰包,還吸引各縣富紳前來流連,一個驛站竟比城內還熱鬧。


    李老漢究竟有沒有告狀成功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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