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南玄村村長(裏正)張梟,乳名三滾子在李老驢家被燒毀之後,假惺惺地過來問候,實則是探看李老驢一家的態度,看他是不是會上告,還是服軟,以便確定下一步的行動。


    李老驢的老伴兒和張梟原是本家兒,論起來張梟還要叫李張氏作姑姑。李張氏不過是一介村婦,沒有什麽見識,隻從小就被灌輸宗族親情,因張梟小時候,她還看顧過幾次,便認張梟是親人,斷無謀害自己的道理,因而見了張梟,就開始絮絮叨叨地訴苦。這裏麵的事兒,張梟心裏門兒清,此時再聽她絮叨,不覺有些煩躁,便以給李張氏做早飯為由,想拉李張氏走。


    按李老驢的脾氣,斷不能叫老婆去吃這種飯的。不過他轉念一想,老婆又有什麽錯,要跟著自己受苦?讓她去吃的飽飽的,也沒有什麽不好。因此,在張梟攙扶李張氏的時候,也沒有去阻攔,表示了默認。


    張梟攙李張氏走的時候,還回頭問李老驢:“老姑夫,你也一塊來吃吧。”


    李老驢剛才嗆過張梟了,此時不想把矛盾擴大,說:“你和你老姑先去吧,我不餓,先收拾一下這裏。”


    張梟聽他語氣緩和,感覺似乎要服軟了,要進一步拉攏一下:“老姑夫,你也別難過,我知道這事肯定跟占地有關係。可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啊,這事隻能先忍忍。你這個家不要緊的,我在南邊場院邊上還有三間空房,收拾收拾,你和我姑先住進去。當然,這個事咱們還沒完,村裏一定會給你做主的,誰給咱們燒了,就讓誰給咱照原樣給咱建起來。你看怎麽樣?”


    李老驢沒有輕易被他的瞎話打動,但也沒有繼續嗆他。


    張梟以為李老驢心動了,又要進一步勸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走,老姑夫咱們先吃飯。”


    李張氏衝張梟眨眼,小聲說:“你老姑夫是個死強脾氣,這會兒他有氣,不會吃的,住會兒他消消氣,我來跟他說。咱先去吃,不過,又得辛苦俺侄子媳婦了。”


    張梟說:“瞧你說的,老姑,能麽我小時候俺娘上地裏幹活,沒有人給我做飯,我還不是上你家吃。住會叫恁侄媳婦給你臥上個荷包蛋。”


    李張氏:“哦哦哦,這怎麽說地,這怎麽說地。”


    李老驢冷冷地瞧著張梟和老婆子離開的身影,轉身在廢墟裏收拾了出了幾樣東西,用一塊包袱包了,捆在腰上,呆呆地看了化成一片黑灰的家一會子,咬了咬牙,走出了南玄村。


    李老驢要去哪兒?


    去縣衙告狀?


    哪怕是不行的,縣衙的人哪裏管的了奉建號的人?奉建號二掌櫃的出來放個屁,縣太爺都要在後麵讚好香好香。去縣衙那不是自己找死麽。


    那去府衙告有用沒用?李老驢一個平頭百姓,是不知道蒼山遠和奉建號私底下的勾當的。但把奉山租給奉建號,這不是縣太爺能決定的,肯定跟府衙是有勾連,這種事不用真見了才說知道。難道是去刑部衙門告?你越級上去找,不死也要脫層皮。即便是刑部衙門準了,還是打回縣衙重新處理,還得落在這幫人手裏,隻不過給他們一個重新把局做完美的機會罷了。這不成了完美的閉環了?李老驢這樣的普通老百姓還有翻身的機會嗎?


    還真是有一個機會,這不是去年新皇剛剛登基麽?為了安定天下,昭雪刑獄,特地派出十八路巡按禦史,到各地巡察。凡是有怨不申者,皆可到巡按禦史駐旆之地,擊鼓鳴冤,巡按禦史不在地方任職,與地方勢力沒有勾結,不怕同僚打擊報複,且直接對聖上負責,有事也可直接上達天聽,從製度上,絕對可以保證公平。


    這個消息一傳出來,那可是天下轟動,所有的老百姓都覺得,這下可有了指望,一下子把希望都放在了當今身上,至於被篡位的重熙帝似乎也沒有那麽重要了,都眼巴巴盼著巡按禦史走到自己家地麵來,好把自己這些年受的苦,受的冤,受的欺壓好好訴一訴。


    李老驢早就聽坊間如此傳謠了,雖然他自己一時用不上,但依著他的脾氣,遲早要用的上的,就把這事牢牢記在心裏,這是老百姓的指望啊。就因為信這天底下還有有亮兒的地方,才會一直忍著,等著這個機會。


    好,現在終於有機會用上了。


    如今這巡按禦史就走到臨近的齊州,且為了避嫌,禦史大人並未在州府駐旆,而是住在了文陽縣,聽說有不少老百姓都往文陽那邊奔呢。文陽縣和奉安府搭界,走著去一天就到了,這許是上天也在幫著李老驢。李老驢信心滿滿地往文陽縣出發了,盡管他遭受了委屈和不幸,但他知道這天底下有讓老百姓說話的地方,這世道就由希望,不管遭受什麽,未來都會是美好的,他絲毫沒有覺得走個七八十裏地是累的。


    話說張梟把李張氏帶回家,交給老婆照看,他自己則是到奉建號去商量接下來的事,跟奉建號二掌櫃的匯報了今早見李老漢的情況,二掌櫃也說已經把李老漢家的地推平了,工程照常做,並且誇獎了張梟,還拋出話頭:“張裏正眼裏如此有事,回頭我跟行首提一提,給你找份監管的差事做一做。”


    張梟聽有這個美差,忙對二掌櫃千恩萬謝。


    從二掌櫃處出來後,張梟想去李老漢家瞧瞧,安撫安撫他,別讓他鬧騰出什麽幺蛾子來。畢竟他也聽說巡按禦史在隔壁的齊州府,他倒不是怕巡按禦史,隻是節外生枝,又有一番打點,何苦來的?隻要拖過了這一段時間,奉安府就是如來佛的手掌心,任李老驢怎麽折騰都不怕的。


    張梟來到李家廢墟環視了一圈,卻沒有見李老漢。“這老東西,跑哪去了?”他小聲嘀咕著。


    他又在附近找了找,依舊沒有李老漢的身影。“哎,二大娘,你看著我老姑夫了沒?”他向坐在門口曬太陽的一名老婦打聽。


    老婦抄著手沒反應過來:“你老姑夫?哪個是你老姑夫?”


    “前街的李老驢家。”


    “他是你老姑夫?”


    “昂,李張氏是俺老姑麽?”


    “是?”


    “二大娘,你看著他沒有?”張梟真沒有心情跟她磨嘰了。


    “沒有,我將將出來。”


    “這個老不死的,沒見著早說。害得我耽誤時間。”張梟暗暗罵道。


    他剛要轉身走,卻沒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湊上一個偷聽的來,冷不丁說了一句:“你找老李?”


    張梟嚇了一跳,扭頭看去,不知什麽時候,一個老太太站在了他和那個二大娘的身邊,饒有趣味地聽他們聊天了。


    “你是不是找前街的老李頭?”老太太很開心的樣子,仿佛她兜裏有給小朋友的糖一樣,她故意逗弄著小朋友,隻要小朋友的反應令自己滿意,她就會把糖給出去。


    張梟也是靈便,馬上反應過來,收了驚愕和不滿:“哦吆,這不是三姨麽?怎麽地,你出來曬曬陽陽兒?”


    三姨也不理他,依舊問:“你是不是找老李?”


    張梟隻好接她的話:“是啊,三姨,我老姑家昨天晚上著火了,我把她接家去了,俺老姑夫還在家裏收拾,沒吃早上飯,我過來找找他。”


    “啊——,那是怎麽回事?我也看見了,都燒淨了。嘖嘖嘖,你說說地,這倆人也真是慘,也沒有個兒女,家一下子燒了,這以後的日子怎麽過麽?”三姨感歎了一陣兒, 抬頭看了看張梟,還不忘奉承奉承他:“得虧了碰上你了,真是孝順,這是老姑,還不是親的,要是別人,人家誰肯管這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他二大娘也在一旁讚歎張梟的仁義。


    張梟怕事又岔出去,忙說:“都是親戚道裏的,你能看著他沒有地方住?就不是老姑,咱們村的人,我都得管,你說是不是?”


    “哦吆,真好真好,能做到這個份上,真是聖人了。”兩個老太太附和著。


    “哎對了,三姨,你才問我找我老姑夫,是看著他了?”張梟趁機把話頭拉了回來。


    “昂昂,我看見了。”三姨得到了她可以聊做談資的材料,也交換了她的信息。


    “我看著老李係著個包袱,從村東大路去了。”


    “啊?!”,張梟最怕這個,他腦子嗡的一聲,暗罵道:“就知道這老驢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平時就是認死理的,這次家被燒了,怎麽會那麽輕易就服軟了。哎呀大意了大意了。”


    “三姨,二大娘,我有點急事兒,得先走了,改天去我家,叫我媳婦給你包餃子吃。昂。”


    “哦哦哦,你有事,你先去忙。當了裏正,事兒事兒就是多,咱們村到哪了也離不開你。”兩位老太太年紀大了,體力日益衰弱,可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卻越發爐火純青了。


    張梟匆忙趕回家召集人,準備攔截李老驢去了。


    他身後兩個老太太乜斜著眼睛,目送張梟離開,才開始了正經聊天。


    二大娘悄聲問:“老李家怎麽著地火,唵?他兩口子沒有事?”


    三姨警惕地看了看周圍,見方圓十米之內沒有偷偷上來人聽的可能,把手從袖筒裏抽出來,使勁卻不敢出一點聲音地拍了一下,“真是作下地了,後上(昨天)半宿,兩口子叫人家砸暈了,套上麻袋,撂在滿坡地裏,把家燒了。”


    二大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朗朗乾坤怎地還有這等沒有王法的事,“安陽來,嚇煞了嚇煞了,怎麽能怎麽地?這還有天理?老李頭兩口子多好地人,怎麽能攤上這號事?”


    三姨冷笑了一聲:“哼,還不是三滾子鬧地妖?”


    二大娘再一次被震驚:“唵?他真敢?”


    “有什麽不敢地?你知道占他們家的地,給多少錢?”三姨此時完全不是剛才那副糊塗又淳樸的樣子了。


    “不是十五兩一畝哤?俺家那二十畝地就是十五兩,恁家不是?”二大娘有些淩亂了。


    “俺家也是十五兩一畝,”三姨不想讓二大娘知道自己家實際上是二十兩一畝的價,她頓了頓,繼續說:“三滾子他們家是這個價。”三姨神神秘秘地伸出三個手指頭。


    “三十兩?怎麽多?這個biang地東西,貪了一半去,早晚有他的好!”想想自己家這次賠的少了,二大娘忍不住說了髒話。


    “哼哼,你真是太小看他了,三十兩,好揍什麽?他們家是三百兩一畝賠的!”


    “安陽來,安陽來,這可作下地了,他吃了那麽多,真是該殺了。”二大娘已經抑製不住自己的心情了,也無有什麽確切的言辭表達自己的憤怒了。“他吃的這些,不都是咱們地?”


    “誰說不是呢?聽說人家奉建號給的標準是五十兩一畝(實際是三十兩,但一旦有這種事了,謠言是漫天飛,你真吃不準那句話是真的。)。都叫這個調草地裝自己兜了去了。”三姨憤憤不平,其實他們兩家的兒子和張梟的關係還是不錯的,給的十五兩一畝已經算高的了。


    “那咱不好拉上村裏的人上衙門告他去?把錢要回來!都是一個村地,憑什麽叫他占便宜。”二大娘就是見不得世間不平事,遇上沒有道理的,雖然是個婦人也要上去掰扯掰扯。


    “你可唄去跟著摻和,你家二寶不是還在奉建號裏幹?你要是出頭亂說話,豈不是連累孩子們?”三姨對這個老閨蜜還是勸解的,換了別人,她可是瞧熱鬧不怕事大,早就攛掇上了。


    二大娘還是不服:“那咱不就吃虧了?”


    “哼,”三姨一臉壞笑,“咱不出頭去告,可不是沒有人去告的。”


    二大娘有些疑惑,胖大的臉上兩個小眼睛拚命地擠在一起,想跟上三姨的節奏。


    三姨撇了撇嘴,指著李老驢家的方向:“那不,有個現成的。”


    “誰?”


    “嘖!”三姨對二大娘的愚蠢有些不耐煩了,“李老驢嘛!他無兒無女的,沒有牽掛,還就愛較真兒,這次他家還被燒了,他能咽下這口氣?這不拿著包袱去告狀去了。”


    “老李去告狀了?”二大娘才反應過來。


    見閨蜜總是開竅了,三姨也很得意:“不去告狀還去幹嘛?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放著老婆子不管,難不成去隔壁村找寡婦耍?”


    哈哈哈,二大娘笑的前仰後合的。


    三姨又衝著二大娘招手,示意她湊過耳朵來。兩個老閨蜜的腦袋湊在一起,三姨說:“你守著李張氏可別亂說話,就是支持她老頭去告。要是告得贏,咱就能多分錢,就是告不贏,咱們也不受損失。你知道三滾子去幹什麽了?”


    “幹什麽?”


    “他去找人要把老李截下。”


    “他要是截下,那不是告不成了?”


    “他截不著。”


    “怎麽截不著?老李頭又跑不過他們小年輕地。”


    “我才沒跟他說實話,老李沒有去村東。”


    二大娘抬頭看了一眼三姨,三姨一臉奸笑:“他以為老李去府衙了。”三姨搖了搖手,“不是,他去地村南,我相付著,他是去文陽,告巡按禦史去了,我就沒跟三滾子說實話。”


    二大娘伸手指點著三姨:“安陽來,我說你這個老狐狸精,真是個老狐狸精,你這個腦子怎麽快罕,我都沒想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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