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奉安府為了快速將手中的權力變現,將奉山十年的經營權賣給了當地的五家財主。五家財主成立了奉建號商號,開始了對奉山的大拆大建。


    如果說你能把奉山建設起來,並且讓當地的百姓從中充分受益,奉安府這麽幹倒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可奉安府從這場交易中切取了太大的蛋糕,奉建號不得不在這十年中極力搜刮,才能賺取令他們滿意的利潤。盡管奉山最後是建設一新了,但受苦遭罪的還是奉山腳下的老百姓,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占到,在這個過程中還被剝奪了原有的田地房舍,被趕到了更加偏遠的地方居住。


    事情壞還是壞在奉安府身上,可攆人是打著奉安號的名頭做的,老百姓更恨奉安號。奉安知府蒼山遠在老百姓怨聲載道的時候,站出來批判一下奉安號,對他們罰上幾百兩銀子,就算是懲戒了。奉安號該幹什麽還是照樣幹,誰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其實奉建號是個商號,跟奉安府還是錢財往來,他們也不願意做太次的事,捅出簍子來,找奉安府解決,還是要多花錢。就比如說占南玄村土地這個事兒吧。他們給的錢不算多,但比公平買賣的價格還稍高一點,隻圖讓村民速速騰讓。隻要南玄村村長公平,按照房舍大小,土地畝數公平分配,不會有人不讓的。可這個錢落在個人手裏了,這些人是雁過拔毛、水過地皮濕的主,能那麽輕易做這種過路財神?


    於是村長和村中幾家親近的人合夥,侵吞了大部分的補償,僅用兩畝地一石麥子的代價想換走李老驢家的田地。一石麥子也隻是一年的租子,就要把地交給他們?這怎麽可能?李老驢被這種無理的要求激怒了,他雖然一身潦倒,卻生性倔強耿直,見不得蒼山遠這種靠著出賣當地百姓利益,為自己謀前程的行為,忘了忌諱,直接把矛頭指向了蒼山遠,出言辱罵蒼山遠:“這個狗草的知府,為了自己往上爬,就不顧別人的死活了。平日裏攤派徭役,征收稅賦還倒罷了,如今還想白占我們的房子和地,兩石麥子啊,這不跟搶一樣嗎?青天白日,天理昭彰,你怎麽就敢幹這種喪良心的事!你也不怕天打雷劈!莫說二石麥子,你就是拿兩百石來我也不給!”


    蒼山遠是幹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但拿兩石麥子換李老驢家地這個事還真不是他幹的,李老驢一時失嘴說了不恭敬的話,村長張梟正愁沒有罪名按在他頭上了,也不跟他計較,回頭把李老驢說的話跟奉建號掌櫃的說了:“人家李老驢嫌咱出的價太低,出價兩百石呢,不到這個價格,他們家是不搬的。還對老公祖出言不遜。說的太難聽了,我都不好意思學,我們一塊去的人都聽見了,是不是?”


    同去的幾個人都隨聲附和。


    “什麽?!二百石!”奉建號掌櫃孫致和聽這話,火立馬就上來了,“他們也太貪了,咱們給的三十兩銀子已經夠高的了,二百石合四五百兩銀子呢,誰家的地能賣那麽貴?這不是訛人麽?這種刁民,給他三分顏色,他就敢開染坊啊。不給他點厲害,他就認為奉建號好欺負了。”


    張梟見挑唆奏效了,便隨聲附和:“可不是呢,這老李頭外號李老驢,最是杠子頭,仗著自家沒有兒女,沒有軟肋,什麽事都敢跟村裏對著幹,我們平日裏都頭疼,不過為了村上的臉麵,都讓著他。這次他也不從哪裏打聽著貴號撥下的銀錢充裕,就想耍橫,多吃多占,我們有心照看他些,可這錢是有數的,照看了他家,就得虧著鄉親們,這個事咱們不能幹啊。可是不順著他來,這地就換不下來,眼看著到了交地的日子,咱們拿不出地來,也耽誤貴號的工程,耽誤皇帝的祭祀不是?我們是拿這個李老驢沒咒念了,今日隻好來求孫掌櫃給個章程。”


    孫致和摸了摸手上的祖母綠的戒子,滿不在乎地說:“哼!小張,你不用擔心,你年輕,經曆的事少了。我們常年包官家的工程,這種刁民刁婦見的多了去了。我們不想對老百姓和顏悅色的?你但凡有點笑模樣,他們就敢蹬鼻子上臉。有道是,‘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情不立事,善不為官’,做這種事心軟不得,你就是太好性兒了,才叫這些村民欺負著了。這麽著,你先回去,明天我派郝孩帶幾個人去你們南玄村,幫你把事平了。怎麽做,你聽他安排就是。”孫致和伸手指了指他身邊站的一個穿一身黑衣的家仆對張梟說。


    張梟等人臉上露出笑意,一起起身對孫掌櫃的千恩萬謝。


    第二日夜裏子時,李老驢夫婦正在家中熟睡,忽地聽見園子裏,有農具摔倒的聲音。李老驢最近有心事,覺淺,一下子驚起來了,他戳了戳老婆子:“哎,老嫲嫲,你聽什麽動靜?”張氏被老頭戳起來,迷迷瞪瞪地說:“是不是你把钁頭沒放好,叫貓狗碰倒了?”


    “不對!要是钁頭倒了,狗怎麽不叫?我得出去看看。”李老驢有些心不寧,執意要到院裏查看一番。


    李張氏隻好坐起來,拿火折子點上油燈,給老伴兒披上褂子,叫他去天井查看。李老頭還不放心,抄了一根通條握在手裏出去了。


    誰知李老頭剛出去,就聽見院子裏撲通一聲,好似什麽人摔倒了的聲音,接著就沒有了動靜。這不對頭啊,要是老李頭摔倒了,即便是他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他也肯定會叫罵的,就這麽個臭脾氣。怎麽這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呢?李張氏喊了一聲:“當家的?院子裏怎麽了?”沒有動靜,“當家的?”李張氏有點慌,莫不是起的太猛了,中了風了?哎呀那可了不得了。她一骨碌起身,撈過布裙,胡亂往腰裏一圍,扯了褂子,邊走邊穿,邊喊:“當家的,你可別嚇我啊。”


    她三步並做兩步,出了屋門,“啊呀——”可驚叫聲沒有出口,嘴就被人捂上了。


    她家不大的院子裏,黑壓壓站了十幾號人,老伴兒卻不知道去哪裏了。地上有兩個黑衣人正在捆紮一個麻袋,麻袋裏裝的仿佛是個人,正在不斷掙紮。那就是老伴兒!李張氏拚命掙紮,想撲過去。可她一個年老力衰的老婆子,又能有什麽辦法呢?黑衣人見老李頭掙紮的厲害,撈起掉在地上的通條,朝麻袋裏的人狠狠抽了兩下,裏麵的人可能暈了過去,也不再掙紮了。


    捂住李張氏嘴的那個人用一塊破布塞了她的嘴,一個黑衣人過來,用一條麻袋套住李張氏,把她也裝了進去。


    為首的黑衣人,問剛從屋裏出來的黑衣人:“屋裏還有沒有別人了?”


    “頭兒,沒有了。”


    那黑衣人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火把伸向李家的茅草屋頂,點著了幾處,後頭跟手下說:“把這兩個扔出去,扔遠點。”


    打了老李頭的那個黑衣人,手中的通條並沒有放下,見李張氏在麻包裏掙紮,走過了朝著李張氏的頭狠狠來了一通條,麻包才算軟了下去。


    眼看房頂的火苗躥高了,十幾個黑衣人扛著老李兩口子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第二天老李兩口子在離村三裏地的槐樹溝的溝趟子醒來。老李掙紮著把麻袋從裏麵割開,他臉上的血已經凝固了,血塊子攪合著亂發,結在麵皮上,像是剛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一般。他茫然往四周看去,努力辨認出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好容易認出這是槐樹溝,心裏略微定了定。此時李張氏也醒來了,在幾丈外的落葉堆裏掙紮。


    老李頭踉踉蹌蹌跑過去,扯開麻袋上捆的繩子,放出了李張氏,扯出了李張氏嘴中的破布。


    李張氏嚇渾身戰栗,泣不成聲,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們一生生活雖然不富裕,卻也從來未遭此橫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恐懼和氣憤了:“老頭子,這叫什麽事啊,這叫什麽事啊。”


    老李頭此時應該明白了七八成,他強壓著心中的怒火,扶老伴兒起身,說到:“你莫要慌張,這裏是槐樹溝,離咱們的地不遠。咱們先去那裏看看。”


    “唵?”李張氏還是稀裏糊塗的。


    “這事怕跟張梟那私孩子脫不了幹係,他們是衝著咱們家的地來的。”老李頭咬牙說道。


    李張氏驚訝道:“難道是沒有王法了不成?他怎麽敢?”


    “他們有什麽不敢的?這不已經做出來了麽?他們不敢,咱們兩個怎麽被綁到這裏的?”老李頭對老婆子的幼稚有些不耐煩了。


    李張氏對王法的信念崩塌了之後,沒有絲毫辦法,隻能掩麵哭泣。


    “別哭了!”李老頭嗬斥到。


    李張氏嚇的一激靈,也隻好止住悲聲,跟著老李頭往西南方向,自己那四畝地走去。


    此時朝陽升起,地裏升起一陣白霧,籠罩著佝僂著腰杆,一臉血汙的老李。他背著手,一撅一撅地走著,好像一個明知道要去送死,還是義無反顧走上戰場的戰士。


    果然如老李所想,他來到西北窪自己田地附近,遠遠地就看見,這邊的一整塊的莊稼都已經被焚燒淨了。民夫們已經在被燒毀的田地上開始平整打夯了。


    李張氏一看就要撲過去,被老李頭一把拉住,“你去幹什麽?”


    “咱們家的莊稼啊!那不全毀了嗎?咱可吃什麽啊?”


    “都毀了,你去還有什麽用?”


    “那怎麽辦?那不成坐等著餓死?”


    “地契還在咱們手裏,怕他們是占不到的,走,回家。”老李頭氣得渾身打哆嗦,但他極力控製住自己現在的心情,扯了老婆子,就走。


    是啊,地上的莊稼已經沒有了,上去鬧又有什麽用?之前也有幾家鬧過,奉建號的人叫著大夫等在旁邊,叫人圍起來打,眼看著人不行了,大夫上來,喂上紫金丹,護住心脈,抬了下去。地沒有保住,還白白挨了一頓打。老李頭家的地之所以這麽晚才占,一是因為一時還用不到;另外,多少也為李張氏論起來是張梟的本家姑姑,張梟不好直接下手。但老李頭是有些看明白了,倫理道德對這些利欲熏心的人來說,沒有什麽太大的約束力,他們遲早會動手的,現在隻是要選擇一個代價較小的方式罷了。


    再回家的路上,老李想了很多,既然他們半夜來綁了他們,肯定會在房裏尋找地契房契,有可能家裏早被翻了個底朝天了。誰料到,他們根本就沒有心情去翻李家的地契房契,而是直接防火把房子燒了!


    李老驢站在被燒成一片焦土的家園,氣得臉皮煞白,這是完全沒有底線的。李老驢努力平衡著自己的思想,李張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全聽不進他的耳朵了,他也沒有早上聽到李張氏哭泣的那種煩躁了,他仿佛在一個無盡的深坑裏,不停地墜落,其他的事情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了。


    過了好久,李老驢才回過神來,他踉踉蹌蹌越過廢墟,來到他們住的那間房的地上,在地上拚命劃拉。撥開了灰燼,他又用手往下挖。這裏雖然是房裏的地,似乎並不硬,他挖了沒多久,就挖到了一塊瓦片。掀開瓦片,下麵蓋著一個壇子。李老驢伸手進去摸了摸,還在!他往四周看了看,見沒有人過來,便從壇子裏把一個油紙包掏出來,迅速塞進懷裏,又把原來的坑填上。


    他剛弄完,一個假惺惺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哎呀,老姑,恁家這是怎麽了?”


    李老驢一驚,忙回頭看,原來是張梟溜溜達達過來了。


    “哼!”李老驢冷哼了一聲。


    “唵!三滾子(張梟乳名),你看看,也不知道哪個天殺地,夜來半宿,把俺尚老頭兩個拿麻袋裝了,撂在槐樹溝了,把俺家點著了。這叫俺們怎麽過日子啊。啊——”李張氏便又開始哭。


    張梟大驚小怪地說:“那還了得,得去報官啊。”


    李老驢此時走來,冷冷地說:“三滾子,你不用在這裏裝樣了,到底怎麽回事,你心裏最清楚。咱們也別在這裏打啞謎了。你非得這麽幹不是?我李老驢也不是好欺負的,你就等著吧。”


    張梟見李老驢已經猜到了是怎麽回事,再在這裏表演下去也沒有意思。隻好訕訕地說:“老姑夫,你生活有什麽苦難你跟我說,咱們都是親戚,別的不敢說,肯定把你們的生活照顧到了。老姑你唄哭了,你還沒吃早上飯吧,走上我家去,叫您侄媳婦給你下碗麵湯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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