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生爹帶著眾師兄弟曉行夜宿,走了大概六天,才到了岷歸集。


    亓頌氏早為他們安排了住宿,派了一個小廝來帶領他們入住。正當徒弟們納悶,香主怎麽不露麵?小廝說:“為了這次行動萬無一失,香主的行蹤暫時保密,這一個月的時間都是由我傳遞消息給雄風大師哥(錦生爹),其他師兄隻需聽雄風師哥調遣就好。”


    怎麽還有這種操作啊?眾徒弟心中有點沒底,但又不得不聽從命令。其實這也是作戰的原則,士兵就應該如同聾子、瞎子、傻子一樣,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這樣才能指哪打哪。好在亓頌氏安排的住宿條件非常舒服。雖然不是一等客店,卻也是中等偏上的,而且是包場了,沒有別的客人。十個弟子二人一間客房,民夫則是通鋪大炕住在一起。其實店中的客房完全可以安排一人一間,但出門辦事,一人一間難免生出弊端,二人一間也方便相互監視,一方有個什麽隱秘事,總要想著避開人。那兩人勾結在一起做,豈不是更方便。你小看人性了,一旦有了什麽利益,兩個人即便都知道聯合在一起可以兩利,但也不甘心看著對方和自己得一樣的利益,就會折騰起來,最後搞得東窗事發,誰也撈不到好處,大家也就心安了。


    這客店的名字倒也吉祥,叫聚福老店,左近就是岷歸集大市,白天開市之後,眾人分散開來進市閑逛,因為沒有得著香主的命令和資金,大家也隻是光看不買。


    在此期間,亓頌氏也在收集信息,修訂行動計劃。畢竟她第一次做這種事,現實情況遠比她預料的更加複雜。


    今年肅西異常幹旱,聽說當歸的產量有所減少,商販們預測今年當歸價格必然要上漲的,因此也結夥定下惜售囤積的宗旨。開市十幾天來,作為當歸主要集散地的市場上,竟然少見當歸,偶爾出現的都是些陳年劣等貨色。果然有利益的地方,不等你動心思,聰明人有的是,早就替你打算了。


    是不是亓頌氏的計劃就破產了呢?不是的。


    之前亓頌氏指出的藥材販子的弊端還在,這麽多年來,他們可以在當地運作一個月,就幾乎可以空手套白狼,他們手中並沒有充足的資金。隻要在這上麵做文章,讓他們變不了現,他們自然要乖乖就範的。


    當歸上市是分階段的,霜降之後十日,是商販到藥農手中收購時間,商販會來晾曬、規整,運到岷歸集再交易十來日,這是小藥販子賣給大藥販子的日子。小藥販子的本錢不多,在外麵人嚼馬喂的,不敢久住,因此也不敢等到到好的價錢再賣。再過五六日,小藥販子就會退場,全國各地的大藥店、外國藥材商人就會匯聚於此,進行大宗采購,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的高潮,岷歸集裏胡漢番蠻,雜處一堆,牛馬駱駝,穿行其間,叫賣聲、還價聲、嬉笑聲、吵鬧聲不絕於耳,可見開放交易的魅力。把自己家圈起來,都是自己人交易,內部耍心眼,熱鬧不起來,繁榮不起來的,曆朝曆代,隻有對外開放才能繁榮經濟。


    亓頌氏想要做當歸的文章,要在外國商人到來之前,手中握有三分之一的當歸才行,可現在商販組成了聯盟,沒有人往外放貨,亓頌氏買不到當歸,這怎麽辦呢?


    通過這幾天的觀察,亓頌氏發現了一些問題。


    組織惜售的商販是三家最大的藥材商牛寅、張亥、馬騰,他們三家手中握有市場上一半的當歸儲量,其他十幾個當歸商販皆是聽命於他們的。


    這三家藥材商在收藥材的時候就打算壟斷抬價了,因此收當歸的時候,也不惜本錢,花了往年兩倍的價格收上來,打算以五倍的價格賣給外國藥商,因此圈著其他商人,不叫他們輕易出售。


    可這些小一點的商人有自己的盤算,不與他們是一心,隻是畏於他們的勢力,不敢反抗罷了。他們知道如此?著,自己也得不到什麽好處,等到他們談到了好的價錢,自己也不會以這樣的價錢交易。他們可以以五倍的價格交易,自己手中的貨都要交給他們,自己根本得不到什麽好處。散市之後,他們常常聚集在一起喝酒抱怨,亓頌氏派出的耳目把這一情況傳給亓頌氏時,亓頌氏決定利用他們內部的矛盾,好好做一番文章。


    很快,她的第一道對牌發了下來,派出五名弟子,每人聯絡三名手中有當歸的藥販。這五名弟子就是錦生爹和他的幾個藥販哥們兒,他們都是最底層的走山販子,雖然沒有地位、沒有勢力,但是浸淫藥材市場十幾二十年,諳熟人頭情態,對於亓頌氏開展行動,委實提供了不小的幫助。


    以往他們都是低三下四求著藥販子,在他們手底下接點殘羹剩飯吃,還要看他們臉色,不是他們沒能力、不努力,而是部分人借助自己手中的資本和力量建立起一道利益屏障,阻擋個人進入分潤利益,他們能夠高高在上,對錦生爹他們頤指氣使,並不是他們個人的能力以及努力程度,是製度保護了他們。如今錦生爹他們加入了鐵鷂子門,有了自己的組織,有了自己的資本,超越這些小藥販子的力量,情勢就不同了。


    聚福客棧的大廳裏,其他的人都回避了,隻有錦生爹和藥販子吳二在一張桌前對坐,桌上擺著兩壺老酒,四碟小菜。


    錦生爹告訴眼前的藥販子吳二,可以以五倍於往年的價格購買他們手中的當歸時,那吳二的眼睛直接瞪得圓圓的,不敢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五倍的價格?那可是七十五文一斤,老子庫房裏起碼有一萬斤,那就是六七百兩銀子啊。亓老六,不是我瞧不起你,不要說一百兩銀子,就是五十兩銀子,你見過麽?”吳二不但不信,還有點瞧不起錦生爹,他不就是一個跑山收藥的麽?


    錦生爹腰裏有錢,心裏有底,人也比以往穩重多了。


    “嘿嘿。”錦生爹幹笑了兩聲,“你莫說我買不買的起,我要包圓了你的當歸,你敢不敢賣吧?我可聽說了,牛寅可派人盯著你們呢,要敢私自賣貨,可要你在岷歸集幹不下去的。”


    “啪”,吳二一拍桌子,“我自己的貨,憑什麽不敢賣!隻要你說話算話,且能拿出現錢來,老子就敢賣,誰跟錢還過不去?服了那狗日的管,他又不肯給我錢。”


    “此話當真?”


    “老子拉出的屎,絕不往後矬。我還有一句話,你要是能按這個價收,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給你弄來多少!”


    “好,咱們擊掌為約,不許反悔。”


    “擊就擊。”


    “啪啪啪”


    “哎~,你別忙著坐”,吳二子拉住想坐下的錦生爹,伸手討要,“銀子呢?”


    錦生爹拂開他的手,說:“你這個錢蠍子,就知道要錢,我還沒見著你藥什麽樣兒呢?你就跟我要錢。再說了,你拉著我的袖子,我怎麽往外掏錢?”


    吳二說:“我們可是剛剛擊掌的,你可別反悔啊。我見見你的銀子,才放心,否則豈不是被你白白耍弄一番?”


    “吳二啊,咱哥倆說個實話啊。你這個人是個好人,就是一般兒,忒傲了,瞧不起人。你光許你強,就不許我走走時運?就不許我有錢?來,老哥哥就讓你看看。我也有有錢的時候。”說罷,錦生爹,在袖子裏掏摸一陣,摸出一個四角來,打開一看,赫赫然是一張一千兩的銀票!藍黑墨印,遍布花草翎毛,大紅花押,上麵寫著天成亨銀號,中間印著憑票麵付隆議平足紋銀一千兩整。


    “瞧瞧,這是不是真銀票?”錦生爹把銀票放在桌子上,用食指敲了敲,便端起酒碗來,滋啦碗中的酒。看著很隨意的樣子,但眼角從來沒有離開吳二的臉,他很享受這種玩弄他人情緒的過程。


    吳二是個實用主義者,管他是不是被人耍弄了,如果能讓對方高興滿意,他樂得裝作被人耍弄,還要做得再誇張一些,以便令對方滿意,從而使自己利益最大化。這是吳二要比錦生爹買賣做得大的原因。


    “哎呀呀!”,吳二做的買賣大,經常收銀票,雖然少見千兩銀票,也是認得出來的,在仔細對過印章花押,確定是真銀票無疑,裝作被震住的樣子,大呼小叫道:“真是,幾日不見,六哥,你這是發達了。你這咋弄到的這麽多錢的啊,趕快跟弟弟傳傳經,也好叫弟弟喝口薄湯。”他如今竟自認弟弟了,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以前錦生爹找他收貨,都是哼哼哈哈地,沒有句整話,還動輒降低藥材等級,克扣款項,如今他竟自稱弟弟了,這世間人情啊!


    錦生爹打心裏是吃這一套的,但如同他從吳二處領教到的一樣,得了勢的人就要哼哼哈哈地,不能太平易近人了。


    “你且不用管旁的,就是眼前這一萬斤當歸的事,你辦不辦得?”錦生爹板著臉問。


    “辦得辦得,莫說是一萬斤,就是十萬斤,我也辦得,隻要哥哥出得了價錢。”吳二一臉堆笑,就要去拿那張銀票。


    “哎,藥材買賣從來都是先驗貨,再付錢,你貨都不讓我見,就想著先拿錢?我先保存著這銀票,貨給我驗過了,再拿不遲。”錦生爹從吳二手中拿回銀票,吳二知道理虧,戀戀不舍地看著錦生爹把銀票重新揣回了袖筒中。


    可是有錢不賺,吳二可睡不著,他提議:“這樣吧,六哥,咱們現去庫房驗貨,您要是瞧得上弟弟的貨,不用您動手,連夜我給您拉過來。您看怎麽樣?”


    錦生爹故意沉吟一陣,急得吳二直搓手,生怕他後悔。畢竟五倍於往年的價錢啊,他怎麽能不眼熱心熱。


    “嗯,也可。”


    最後終於等到了錦生爹的首肯,吳二心裏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哎,好來哥哥,我立馬給你去開庫房。”


    錦生爹沒活動,吳二一看,馬上反應過來,提起酒壺,給錦生爹倒了一晚酒,又夾了幾片牛肉到碟裏。錦生爹點點頭,端起酒碗,一口氣喝完,也不用筷子,用手把那幾片牛人拈起,丟到嘴裏,邊嚼邊說:“走,去你庫房看看。海光——,你有空沒,有空跟我一塊出去一趟。”


    吳二扶著腳步有點發飄的錦生爹,海光(錦生爹的藥販子好友)隨後從後堂出來,攆上二人,三人一同往吳二的藥材庫房而來。


    現在是亥初,外麵已經是大黑了,除了幾家勤勞人家的女子,還在點燈績麻外,岷歸集幾乎沒有一點亮光了。吳二叫了一個夥計,提著燈籠往藥材市倉庫去。藥材市倉庫的看守是牛寅的人,他把著門,誰要往出出貨,都得在他那裏登記。不過剛才吳二已經派人來,用一壇子好酒把他支走了,三人順利進入了藥材市倉庫。


    吳二的藥材倉庫靠著大門不遠,裏麵的藥材都是用麻袋裝著的,有當歸、黃芪、大黃、黨參、甘草什麽的,其中當歸的數量最多,摞得跟小山一樣。


    錦生爹叫海光上去抽選幾包,查驗查驗,你還別說,別看吳二為人厭氣,他的當歸成色還真是不錯。


    吳二在一邊說:“六哥,咱們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了,我收藥從來不馬虎,淨撿好藥收。你看看,這都是上好的當歸,我都是賣給高麗人的。”


    這倒是實話,往年吳二收錦生爹藥的時候,真是百般挑剔,弱小的不要、有黴點的不要、殘缺的不要、不好看的不要,三四百斤藥材裏,得讓他挑出一半去,真是生生叫他氣死。可又不敢說什麽,畢竟吳二給的價要比其他藥販稍微高那麽一點。如今收他的藥的時候,又覺出此人的好處來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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