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書咱們說到錦生娘亓頌氏為了上交在鐵鷂子門的貢金,謀劃了一場生意。她也不是隻會說嘴的人,執行能力相當強,說做就做。很快在她和戳氏老太太的運作下,讓亓永年升成了大香主,原始資金也湊齊了。


    亓頌氏明白一個做人做事的道理。世人好慳吝,要想做人做好,就要勇於先給出,在與亓永年一家相處的過程中,亓頌氏一直是積極主動先給與的,因此事情也會按照她的意圖進行。另外入鐵鷂子門有門檻,門檻還不低,這不僅僅是為了斂財,更多的是階層的劃分。最最基本的門徒年貢金就要三十兩銀子,如果不交這個錢,在普通鄉村可以做一家殷實的富農,交了這個錢就要一貧如洗,即便是富農階層也不是都能想明白情願交這個錢的,如此就排除了最低階層的人進入鐵鷂子門的可能。


    咱們現在來看,鐵鷂子門實際上是皇權統治剩餘的產物。在古代由於技術發展程度不到,小農經濟剩餘價值有限,統治的成本彌補不了收入,就造就了“皇權不下縣,縣下皆自治。”的局麵。這種情況在遠離都城的地方尤其明顯,如此鐵鷂子門才能逐漸發芽成長,最終達到了與郡縣的係統相互滲透,共同治理的局麵。從本質上講它是一個私人統治係統,與最底層的勞動人民在立場上是對立的,因此也不可能吸納底層階級的。鐵鷂子門拉攏的是突破了三十三兩白銀收入限製的階層,這個階層的基本邏輯與底層階級是有本質差別的。


    在錦生家和亓永年家,實際上有兩個階級,男性的思想歸屬還是小商販思想,而女性是從屬於富農階級、甚至是地主階級的。亓頌氏也好、戳氏也好,她們看清了鐵鷂子門的統治屬性,也知道貢金是不會白交的。貢金交的越多,她們從鐵鷂子門中獲得的財富機會就越大。而她們所要擔負的主要責任不是上交貢金,而是維係鐵鷂子門的基層統治秩序。她們所上交的貢金雖然要先給,但也不需要自己出,隻要自己肯動腦筋,鐵鷂子門給她們職位所帶來的附屬權力,完全可以讓她們把貢金賺回來,而且還大有剩餘。隻要安心守責,維係幾年,積攢下的錢就可以繳納下一等級的貢金,開啟新的職務和新的特權。鐵鷂子門的門徒也不是積累年功才能晉升的,倘若你能更好地開發本級職務的變現能力,那麽晉升的也越快。


    戳氏也是懂這個道理的,但一個女人的力量沒有辦法勝過丈夫,如今她結識了亓頌氏,頓感有了呼應,決心支持亓頌氏的行動,況且亓頌氏答應與她八二分成,有了錢的話,她跟亓永年說話也能硬氣不少,不必再忍受他頑固的思想和臭脾氣。


    那麽亓頌氏究竟要做個什麽生意呢?


    子夜,亓永年家,大門緊閉,每扇窗都上了窗板,一絲光都透不出來。正堂上,共燒高燭,不讓白晝,中間供奉著一幅鐵甲騎兵圖——這就是湣家成立鐵鷂子門的祖先湣乾中。


    前記曾經介紹過,湣家原是西域米國彌秣賀王室。唐高宗永徽五年,米國為大食所滅,彌秣賀王室東逃投吐火羅,後輾轉入唐,落下根腳,以湣為姓。至宋時,湣家為西夏之民,二十世祖湣乾中是西夏鐵鷂子軍十隊長之一。西夏亡後,湣家收羅鐵鷂子軍舊部,暗地裏成立了鐵鷂子門,奉湣乾中為祖師爺,傳下“乾坤一色白,山水雲重清”的輩分來,如今已經是湣敬山一代了。補敘前情,以解後文。


    湣乾中像前放一張香案,香案上擺著香爐、燭台、花瓶五供,香案下插一張供桌,上麵擺放牛羊肉、奶酪、饊子等貢品。


    亓永年和戳氏坐在供桌兩旁的四出頭官帽椅中,十名弟子在地下的毯子上跪聽,亓頌氏則挨著戳氏師娘侍立,小戳娘子侍奉完了,躲在西屋雅室門簾後麵,輕輕撩開簾子縫隙,偷看堂上的光景。


    在亓永年詢問之下,亓頌氏終於要把本次行動的企劃案展示出來了。


    隻見亓頌氏今天做了一身青色打扮,畫了明豔的眉眼,益發精神幹練,全不似往日那個低眉順眼,見了村人都要低頭躲過的婦人。她來到眾人麵前,略作沉吟,開始她的侃侃而談:


    “天下買賣之物,都可以將就,這一將就,價錢就提不上去。就比如說平常的衣食住行,衣服貴了,可以不穿,糧食貴了,可以少吃,房子貴了,可以全家擠在一起,路費貴了,可以不出門。長久以來,行商坐商都安分守己,不敢抬高價格,也就無錢可賺。唯獨這藥不可以不吃,病不可以不治,一時不治就是要命的。這醫藥一事,最可以挾病相要,再愛錢能比命重要嗎?倘若能把藥價抬起來,必是一樁大生意。”


    “哼!”亓永年第一個反對。“我當是什麽了不得的主意,原來是這個,以前又不是沒人做過,又有哪個做成了?市麵上又不是你一家做草藥生意的,你一抬價,還能賣出去麽?以前也有人成立三皇祖師會,協議抬高藥價,也沒堅持太久,都私底下降價了。不成不成的。”


    亓頌氏耐著性子聽完亓永年的牢騷話,方才開口說:”稟大香主,藥商各懷鬼胎,協議抬價自是行不通,倘若咱們將藥材都攏到自己手中,那價錢豈不由咱們說的算?”


    亓永年聽後更是生氣,高聲說:“都攏到自己手中!?你好大的口氣?天底下的藥材都攏到自己手中那不要好幾百萬兩銀子?就憑你?別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戳氏師娘在一旁提醒:“大香主,且不要高聲,恐驚動了四鄰。”


    亓永年強壓怒火,不再說話。


    亓頌氏見亓永年生氣,也不能泰然,但此時此刻,她一定要把話說完,推動這件事往前走。她穩定了情緒,繼續充滿信心地說:“天下草藥成百上千,有草木、有菜果、有五穀、有蟲介、有禽獸,甚至水火土石皆可入藥,其種類之繁雜,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要想全部壟斷,自是不可能的。可這些藥物參與買賣的是極少的,那益母草、公英誰家地裏還沒有?這種是壟斷不了的。說到大夫開的方子裏又再少一多半,《神農本草》裏隻有草藥三百六十五種,到《傷寒》使的草藥不過82種。就是這八十二種,我們也不必盡行壟斷,隻要有一二種草藥的一半產量在手裏,就夠咱們吃的了。”


    把草藥的種類縮小到一二種,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亓永年轉過去的臉慢慢轉過來,他開始認真考慮這個問題了。


    “到底是壟斷哪種草藥好呢?”亓頌氏發現自己的路演開始吸引人,她的信心也增加了,開始在人前走動起來,“我想了好久,這種草藥必要是最常用,且用量大的。平日大夫最常用的藥無非是當歸、黨參、黃芪、白芍、甘草、地黃這幾類。離了這些藥,醫生是開不成方子的。但這些藥量大,咱們現在的銀錢有限,不能盡數攪動價格,隻能選一樣最容易控製價格的才好。首先排除地黃,地黃雖然具備上述壟斷條件,但道地藥材在懷慶府,路途遙遠不說,收購時也借不上鐵鷂子門的勢力,恐怕不能做成。


    這藥須在咱們隆寧省的,最好離肅南城近一些的。如此就排除了白芍,道地白芍有三種,川芍、杭芍、亳芍都不在隆寧。黨參和甘草,咱們隆寧都有道地產出,黨參有‘紋黨參’,甘草有‘紅草’,可是黨參還有潞黨參、板橋黨參兩地道地藥材,甘草有西域、口外、朔州所產,多地競爭,我們要想壟斷抬價就困難了。同樣情況的還有肅西的黃芪,其他地方的黃芪雖說藥性略次,可一旦價格抬高,皆可代用。


    唯獨當歸一物可以壟斷。


    隆寧肅西當歸產出,占天下當歸產出九成以上,且為唯一道地藥材,無有替代, 它地或有出產,不足十分之一。肅西去肅南不過三百裏路,往來便利,又在鐵鷂子總壇近旁,咱們行動多有助力。那當歸所用極為廣泛,有‘十人九當歸’之說,但要收攏四成當歸就可擾動天下當歸價格,當然收攏越多,獲利越豐。那肅西當地當歸收攏之價不過十四五文錢一斤,若能抬高到一百五十文錢以上一斤賣出,直可有十倍之利!”


    經亓頌氏一分析,堂屋裏原來沉悶的氣氛頓時消散開來,下跪的弟子們也開始竊竊私語,亓永年原本蠟黃的臉也因為激動,染上了幾分血色。可他轉念一想,臉上的神情又陰鬱了下來,眾人一看香主臉色有變,也不敢聒噪了,一時間堂屋裏又恢複了沉悶。


    亓頌氏不知亓永年所思為何,便探試地問:“大香主,不知有何顧慮?”


    亓永年陰沉著臉說:“你剛才說要收攏四成當歸,方可擾動價格。你可知道收四成當歸,需要多少錢?”


    亓頌氏聽到這個問題,並不慌張,她早就計算過了,“回大香主,這個侄媳婦打聽過的,肅西當歸皆產瑉縣,每年出鮮當歸七百萬斤。”


    亓永年半低頭,斜眼瞟她,“你可知收這些當歸需要多少銀子?”


    亓頌氏從容答對:“大約白銀七萬兩。收四成的話也要三萬兩才夠。”


    “哼,”亓永年雖然也賺錢,但一輩子也沒有想能有三萬兩,也不會覺得自己以後會有三萬兩,亓頌氏輕鬆的語氣叫他感覺很不爽,“虧你還知道要三萬兩。天成亨錢莊隻能兌出一千兩,這不是杯水車薪嗎?”


    亓頌氏笑道:“香主有所不知,想做這種壟斷生意的,沒有幾個全用自己錢財的,風險太大,萬一出了差錯,咱們是承受不起的。”


    “不用我們的錢,用誰的錢?”


    “讓天成亨出錢!”


    “嗯?讓錢莊出錢?這是什麽意思?你叫他們出錢,他們就乖乖出錢?”亓永年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咱們老百姓把錢莊看的大,其實他們也是將本求利,跟普通買賣人沒有什麽差別。而且他們的銀錢也不是他們自己的,都是主顧們存進去的,每月都要給人家結算利息。倘若他們求不著利,就要虧本的。前幾年瘟疫流行,世道低迷,存錢的多,借錢的少,錢莊賺不著錢,心裏已然是著急的了。若是遇上了利錢好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咱們初借他們一千兩自然是不夠的,但這一千兩銀子也足夠收十萬斤了。若是咱們派出人去,一兩天內全撒出去,收十萬斤,定能擾動市場。等手裏有了藥材,且有漲價局麵之後,再拿著藥材,去抵押遊說天成亨。那個時候不是走的香主無息借款,而是抵押借款的路子了。當然原先價值一千兩銀子的當歸現在可不能按一千兩算了,當歸漲錢了,咱們得按現價估值,第一次要求追加五千兩,第二次再借一萬,第三次再借兩萬。這錢就夠使的了。他們圖喜利息,怎麽會再按以前的限製來呢?”


    “市價有漲有跌,萬一做不成,豈不要賠個大的了?”亓永年有些擔心。


    亓頌氏笑道:“市價有漲有跌,那是買賣的人手裏的錢太少了,一切都要看市價的臉色。倘若能夠占足了市場份額,我們就是市場,是別人瞧咱們的臉色,咱們叫它漲它就漲,叫它們跌它們就得跌。怎麽樣?大香主,侄媳婦這樣講,您可放心了?”


    亓永年聽了亓頌氏的陳述,不覺點點頭,感歎起來:“哎!說來慚愧,我行商也三十多年了,不說走遍天下,也是經過見過些事了。如今看來,我的見識竟還不如你這個一輩子在亓家窩窩村裏待著的婦人。“


    亓頌氏看了一眼在一邊閉目養神的戳氏,說到:“侄媳婦淺薄,哪有這種見識?全憑嬸子指點罷了。”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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