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彌兮單點邴百歲去製服啖睛血螺,不是沒有道理的。


    之前咱們介紹過,邴百歲出身富貴,隻是自幼生有怪病,在他胸前生有一塊李子大小的癭瘤。開始的時候,倒也不礙吃喝,隨著邴百歲的長大,那癭瘤也日漸長大,兩歲的時候,竟長得和邴百歲的腦袋一樣大了,且生出眉眼模樣來。邴百歲自身的營養供給不上,一日比一日消瘦。


    父母年過半百,隻此一點骨血,不惜散盡家財,遍尋名醫,為其治病,終卻未有起色,那癭瘤倒是蔓延到半邊身子,包住了頭麵,仿佛塊泥巴糊住了他一樣,十分駭人。十一歲時,二老已經賣盡了家裏的房子和良田,無錢延醫,再加上年事已高,整日憂愁奔波,貧病交集,謝世去了,留下邴百歲孤身一人,無有照看。


    失去父母怙恃的邴百歲,連口吃的都謀劃不到。饑腸轆轆之時,他也想到尋死,隨父母而去算了,隻是年紀尚小,有貪生的本能,不敢自戕。為了不被餓死,邴百歲掙紮到人多的地方,倒臥在爛泥馬糞中,做了乞丐。


    那個時候長得醜的人挺多的,生活水平不行,人發育不好,容貌不滿,也不怎麽打扮,但是生的這麽惡心的人還是少見的。剛開始的時候,少不了被人嫌棄、毆打。不過終有些好心腸的,看不下眼去,丟與他些殘羹剩飯,他靠著這些施舍,一時還死不了。


    但是那癭瘤卻不會因為他生活條件差了就不長了,繼續吸取他的血肉,野蠻生長,他的左腿已經完全被癭瘤包圍住了,腫的像大象的腿,右腿還好,隻是瘦得跟麻杆一般粗細了。胸前巨大的瘤子完全壓迫了心髒,即便是晚上他也不敢躺下,斜靠在騷氣烘烘的牆角,艱難地喘著氣,不知道死亡什麽時候就會降臨,有今日,沒明日,便是如此了。


    可巧,一日一位遊方的道人從此路過。


    見他如此,給了他一個好燒餅。邴百歲好久沒吃到東西了,問也不問,接過燒餅,狼吞虎咽就昂搡進去了。那燒餅幹,邴百歲差點沒噎死,那道士也不嫌棄他,幫他拍打,又喂他水,摩挲了半天,才緩過來。


    那道士問邴百歲:“我有法子治你這個病,願不願意跟我去,我收你做個徒弟可好?”


    邴百歲自從父母去世,還沒有見過一個好臉色呢,盡管覺得這道士有點怪,還是眼淚婆娑地答應了道士。之後道士雇了一輛板車,叫人搭了邴百歲在車上,運到了城外的一座破敗的道觀中。


    這道人自稱蟲道人,有本寶書,叫《蠆尾經》,裏麵講了各種使用蟲子治病的方法。他先出錢把這個破道觀修整了一番,卻不供奉三清,供奉五毒蟲仙,宣揚蟲仙靈驗,專渡人間疾苦。並在後院辟了一處蟲場,在裏麵飼養了各種毒蟲,什麽蠍子、蜘蛛、蜈蚣這些都是尋常,還有一些蟲子,尋常連聽說也沒聽說。


    邴百歲在觀裏住了十來日後,蟲道人養出了一批螳蛛。這種蟲子很是怪異,後半身長得很像蜘蛛,卻長了個螳螂的腦袋和一對捕捉足。


    蟲道人讓邴百歲躺在大殿上的地磚上,地上拿米畫撒八卦圖形,周圍圈上各式令旗,驅趕著螳蛛從生門而入。那螳蛛們見了邴百歲身上的癭瘤,仿佛見到世間美食一般,一擁而上,瘋狂啃咬。那螳蛛雖小,卻板牙鋒利,宛如剃刀一般,下去一口,就是黃豆大小的血洞。一股鑽心的疼痛傳遍邴百歲全身,隻不過現在的他,極度虛弱,身體又被肉瘤包裹,掙紮不得,隻得任由螳蛛們啃咬,啃到後來,人麻木了,倒也不覺如何了。


    這螳蛛倒也乖巧,隻啃咬癭瘤,好肉卻一口不吃。


    吃了白天,螳蛛們已經飽了,個個撐得肚子溜圓,從邴百歲身上掉落下來,一動不動。蟲道人將它們收了,給邴百歲身上糊了一層搗爛的蜘蛛泥,說到:“這螳蛛隻能用一次,下一次要等半月以後了,如此用個三次,這瘤子就應該好的差不多了。”


    螳蛛吃掉的癭瘤沒有多少,不過糊了蜘蛛泥三天以後,癭瘤竟明顯縮小了不少,邴百歲的力氣也恢複了一些,可以手撐著地移動移動了。


    第二次使用螳蛛後,邴百歲的癭瘤再次縮小,逐漸往上身退,腿已經恢複正常了。


    第三次使用螳蛛之後,癭瘤隻剩下胸前的巴掌大小了。


    之後蟲道人就不再為他治療了,說是這癭瘤與他的心髒相通,倘若根治,必當有心漏之患,不如就這樣保持著,人與病互不相犯,倒也安穩。


    之後邴百歲就安心留在觀中,恢複體力之後,他便給蟲道人做起了徒弟。有善信進香時,就負責接待善信,其他時候,幫忙照看各種毒蟲。


    蟲道人用毒蟲治好了幾人的頑疾之後,名聲便打出去了,每天上觀中求醫的人絡繹不絕,財帛自然不愁。為了支應事物,蟲道人便又收了幾個徒弟,道觀便熱鬧起來了。


    人的錢一多了,就容易出問題。先前蟲道人倒還本分,有了基業之後,漸漸懈怠,原先的毛病就顯露出來。蟲道人一改之前的青衣布袍的打扮,每天戴著如意蓮花冠,穿著大紅班衣,使喚著道童,在觀中做起威福來。不但如此,晚上關了山門,脫了法衣,這蟲道人竟與幾個道童混鬧起來。時間稍微一久,蟲道人膩味了那幾個粗笨道童,打起邴百歲的主意。


    邴百歲出身富貴之家,父母的種子是極好的,隻是先前得了怪病,長相叫人瞧了惡心。經蟲道人一番治療,退了癭瘤,又養了大半年,原先的模樣又出來了。什麽叫目若朗星,哪個叫鼻如懸膽,看他丹唇皓齒,見他粉麵梅腮,時時在蟲道人眼前晃悠,搞得蟲道人心猿意馬,就是有求醫人在場的時候,眼睛也不老實。好在善信來求人的,不會注意這些瑣事。


    貓瞧見腥魚了,不偷到手是不舍心的。之後就開始對邴百歲說些混話了,邴百歲記得蟲道人對自己有活命之恩,不便拂逆,隻能虛與委蛇,裝傻充愣,躲避開來。徒弟的忍讓,不但沒有叫蟲道人回心轉意,反而助長了囂張氣焰,夥著另外幾個道童,對邴百歲做下肮髒勾當。


    一做開了,那就沒有什麽好遮掩的了,之後蟲道人屢次三番騷擾邴百歲開了。自古奸出人命,賭出賊。邴百歲算是看明白了,恐怕打一開始,蟲道人救自己的時候,就存下那種肮髒心思了,一旦想到這一點,蟲道人對邴百歲的那點子恩情,對邴百歲已經沒有約束了。


    但此時,邴百歲要報複的話,恐怕對付不了蟲道人和那幾個道童的,眼下之計,隻有假裝投誠,等待機會。又過了半年多,蟲道人對邴百歲十分信任了,有一次醉酒之後,向邴百歲顯擺了他的《蠆尾經》。哦,這就是他的秘密所在!邴百歲打定了主意,對蟲道人加倍賣好勸酒,灌得他不省人事,拿刀攮死了蟲道人,偷了他的《蠆尾經》,放出避日蛛咬死他幾個道童,到蟲房收拾了一大包蟲卵和細軟,放火燒了道觀,連夜出逃,最後在江郎山落了腳。


    他在此處,潛心研讀《蠆尾經》,卻不敢再幫人治病,畢竟身上背著幾條人命,萬一暴露形跡,就不好弄了。要學習《蠆尾經》,就要飼養毒蟲,要養毒蟲就要花錢。就拿螳蛛來說吧,要養活螳蛛,就要買小乳豬來喂它們,天天如此,這個花費可不是小數目。若不能以蟲養蟲,這事兒就繼續不下去了。


    就這樣,雖然邴百歲身負絕技,日子卻越過越抽抽,把從道觀中卷來的細軟花完之後,他陷入了窮困潦倒之中。更糟糕的是,也不知道哪一步做得不到位,先前被蟲道人治的差不多的癭瘤,在住到江郎山後沒幾年,又開始複發了,邴百歲沒有錢養螳蛛,隻能由著它繼續長,在遇到熾彌兮的時候,他胸前的癭瘤已經有冬瓜那麽大了。


    熾彌兮將暈倒在街頭的邴百歲救回他家之後,訝異他家中的蟲場,也了解了他的過往,並決定資助他。邴百歲其實並不願被人豢養做殺手的,奈何命運不濟,不能自立,隻能屈身於人,為熾彌兮驅使,他內心裏還是有個打算的,就是找到一個能徹底治好人麵癭瘤的方法,之後就隱退江湖,過自己的自在日子。


    熾彌兮知道邴百歲深通蟲理,想著他應該有辦法可以對付啖睛血螺,所以叫他出列。


    邴百歲早就注意到啖睛血螺了,經過他這些年的潛心研究,他終於知道他胸前的人麵癭瘤是怎麽回事了。


    這不是一般的瘤子,是個業障病。


    許多輩子之前,這個癭瘤是邴百歲的弟弟,二人父母廣有田地家財。二老過身之時,將家產均分給兄弟二人,但弟弟年幼,並沒有掌管家產的能力,一切都由哥哥代管。等弟弟長大之後,要接管財產的時候,哥哥生了獨占的念頭,設計將弟弟構陷成官司,逮捕入獄。明麵上當哥哥的,為了救弟弟,四處奔走請托,暗地裏買通了獄卒,將弟弟悶殺在牢中,弟弟到死都覺得哥哥會救自己出去的。


    弟弟死後,哥哥給弟弟辦了風光的後事,還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過繼給弟弟,順理成章地占有了弟弟的那份家產。辦喪事的時候,哥哥心裏突然發虛起來,擔心弟弟的鬼魂前來索命,請了茅山道士,前來鎮壓。


    那茅山道士貪受了哥哥的財帛,使用了石棺倒葬之法,鎮壓了弟弟的魂魄,十世不可轉生。邴百歲這一世時,山川動搖,震塌墳墓,泄了地氣,弟弟才得出來。尋到了轉生的哥哥,弟弟的一股怨氣結成癭瘤,附在邴百歲身上,打算慢慢地折磨死他,才能出氣。


    當初那夥子鎮壓弟弟的額茅山道士就是後來的蟲道人和幾個道童,因緣聚合,神使鬼差,叫他們遇在了一起。借著邴百歲的手除去了蟲道人等人,再繼續折磨邴百歲。


    邴百歲研習《蠆尾經》也推演出了病因,不過他心裏並沒有愧意,也不想著與癭瘤解釋前愆,他想著憑借《蠆尾經》定能將這個業障除去。


    弟弟的怨氣近乎妖魔,用螳蛛這種有形之物隻能去其肉,不能破其氣,即便能吃幹淨了,必定還會複生。但啖睛血螺可不一樣了,它是胎藏界的東西,專食陰魔,且是非不分,正是弟弟怨氣的克星,倘若能得此物之助,必定可以永斷此患。


    可是如何能得到啖睛血螺呢?


    邴百歲也想好了,啖睛血螺有一個天然的克星——莽雞金姑。這蟲與啖睛血螺一樣都不是此界之物,不過它是從金剛界而來。這金姑隻有三寸大小,身分九節,翠綠熒熒,成年之後,脫蛹羽化,是不食任何食物的,隻憑呼吸就可生存的。但幼年之時,其性甚惡,雖然身小,卻極好殺戮。它胸前生有三爪,下顎生有一刺,專食蝸螺之屬。遇到蝸螺,用胸前三爪抓住其頭足,用鄂下毒刺刺進對方軟體,釋放麻醉之毒,讓蝸螺停止掙紮,待其不動之時,再吐出消化液,將蝸螺化成流質吮吸幹淨。邴百歲修持了許久,堪破三關,才打通金剛界,將它弄過來,溫養在隨身葫蘆之中。


    邴百歲要用活的血螺,斷然不能叫莽雞金姑化了它,而是要在麻醉了血螺之後,迅速將血螺取回,以其他蝸螺投食莽雞金姑,就可以順利地拿到血螺了。


    但邴百歲要獨占這血螺,恐怕熾彌兮是能答應的,倘若自己拿了啖睛血螺就跑,其他的人都不足為慮,唯有老大鴨金鵝是個硬茬,要怎麽辦,才能在取了血螺之後,全身而退呢?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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