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彌兮想要射下投霜鶻,豈料被十女子中最低調的之萍風輕鬆地將金鈚箭接去,回手拋了回來。熾彌兮本能地去接,卻發現箭身之上沾了熒光粉末,腦子裏麵閃出一樣東西——陰陵鬼火,忙縮回了手,推開自己兒子,並向周圍的人大喊:“快躲開!”


    話音未落,那箭射在地上,粉末接觸了濕度較大的地麵,立刻竄出火苗。未及充分燃燒,箭身猛地爆炸開來,一時間火星四濺。這些火星子又細又密,且不是尋常的火星,一迸即散,一散即滅的。細小的火星,沾到什麽可燃物上就能把它引燃,引燃之後,怎麽撲也撲不滅。一個殺手腿上沾了星點鬼火,熾彌兮為了救他,直接從他腿上削下一片皮肉來,才算把火從他身上取走。


    那肉皮在烈火之中被烤得滋滋冒油,很快燒成一塊小小的焦炭,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肉香和焦糊味。那殺手大腿鮮血直流,懾於熾彌兮的威嚴,咬牙不敢吭一聲。


    看著驚駭的眾人,之萍風二人哈哈大笑,降下了投霜鶻。


    二人攙扶著貟媽媽,在熾彌兮眼前站定,殺手們迅速將三人圍在中間。


    貟媽媽環視了一周,冷笑道:“吆,這麽快就來幫手了。你還真是處心積慮,計劃周全啊。不過,隻這麽幾個貨色,就想奪囂家的產業嗎?”


    貟媽媽看著是個蠍蠍蟄蟄的老婆子,沒有什麽心眼,實則城府極深。在與熾彌兮一夥人打交道的過程中,一直拿捏著自己強弱程度,引導著熾彌兮一步一步把手中的牌打出來,等到熾彌兮調動出來自己的大部隊,貟媽媽還是沒有暴露自己的真實實力。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與熾彌兮動手時,她已經探知了熾彌兮的功力有多少。將熾彌兮困住,她的同黨必然傾巢而出,解救首領,如此便可一網打盡,不留後患了。


    除惡務盡,留下一點點火星子,都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這小子,就是你兒子吧?年紀輕輕,就心狠手辣的,都是你的好教啊。”貟媽媽乜斜了一眼,扶著熾彌兮的湣效山。


    熾彌兮化名禤嬤嬤,與貟媽媽共事近二十年,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婆子為人簡單的緊,第一照麵就能看透了,即便跟她打交道,也不露破綻出來,但你用深心對付她,她表麵上傻乎乎的,但卻能恰巧出現些失誤,將你的招數接化發咯,還叫你吃個啞巴虧。她依舊是傻傻愣愣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之前熾彌兮覺得這是巧合,如今看來,她一直在裝傻,她的水有多深,自己現在還真沒有底。


    聽貟媽媽發話譏諷自己,熾彌兮不能在手下跟前挫銳氣,定要反唇相譏:“我兒子心不心狠關你什麽事?我總歸是有兒子的,強於你一輩子無兒無女,寄人籬下,與人做奴,還做的如此起勁,你最後能落下個什麽?……囂家現在已經沒人了,明日不免樹倒猢猻散,我勸你好好思量思量。你要肯放手,我可給你兩萬兩白銀,你也能留著性命安穩養老,不比你在這裏為奴強上百倍?”


    “哼!”貟媽媽都不想正眼看她,“你當世上都是你一樣沒有心腸的人麽?人生在世,豈能隻為了榮華富貴?就是畜類也知道知恩圖報,我老婆子既受老夫人活命之恩,又蒙囂家養身之惠,便是粉身碎骨、終身為奴也難報答,這才是為人本分。怎麽能為了區區兩萬兩,連人也不做了?你想用幾個臭錢打動我,簡直是癡人說夢!更何況大小姐,二小姐都在,什麽叫沒有人了?待我先滅了你的嘍囉,再拿你在大小姐麵前問罪!”貟媽媽怒不可遏,推開扶著她的瑞之二人,半蹲下身,翻轉手臂,雙手箕張,往上作抬舉之狀。她麵目忽地變得猙獰,短胖的小手骨節畢現,胖圓的臉上竟蹦起道道青筋,昏黃的眼白上,根根血絲侵入瞳仁,一種低沉駭人的吼聲從她胸膛裏發出:“呺——,呺——,呺——”


    被殺手們砍得七零八落的欖楓樹,接絕續斷,迅速勾連成一片,將熾彌兮母子及周邊衛士圍困其中,然後迅速合攏,勢要絞殺當場。


    忽地空中一聲斷喝:“老虔婆,休要猖狂,你敢傷我主人半分毫毛,我江郎山十寒士必定踏平你們囂家!”


    貟媽媽心中一驚:“怎地?他們還有人馬?”尋聲望去,不知何時周圍的欖楓樹上出現了形容怪異的十個人來。


    說話的是裏麵一個黑瘦的駝子,他身材矮小幹癟,聲音卻響亮尖細,身穿褐麻短衣,打著赤腳,背上背著一個大口袋,幾乎是他身高的一半,裏麵鼓鼓囊囊的,看似十分沉重,不知裏麵裝的什麽。


    說話時,他將口袋放在樹杈上,從裏麵掏出一把白色的顆粒灑下,落在欖楓樹枝上。欖楓樹枝似極畏懼這些白色顆粒。顆粒所到之處,欖楓樹紛紛躲避。見自己的東西有效,駝子不免心中得意,將一把把顆粒盡情拋灑出去。


    任憑貟媽媽如何指揮,那欖楓樹也不肯再靠近白色顆粒撒下的地方半步,貟媽媽大駭這是怎麽肥事?


    話講到這裏,咱們不得不插一嘴,解釋一下。


    此十人是熾彌兮的特種部隊,是她花了十幾年時間攢起來的精英戰團——江郎山十寒士!


    是熾彌兮這幾年行走江湖搜攬的奇能異士。若是詳細查糾,這些人本事的來曆,都與冠豸山分流有些瓜葛。當年分出去的小流派逐漸淹沒塵世,但是零星的本事不經血緣地一代代傳了下來,有些本事還獲得了極大的發展,但沒有了法脈,失去了宗本,這些本事逐漸脫離了原先的發展方向,衍生出自己的一套玩意兒來,正派的人叫他們旁門左道,但卻不可小覷。實踐永遠是最有活力的,在實踐中創造出來的東西,有著強大的威力,甚至不輸那些正派本領。所謂的正宗根本,某種程度上是一部分人為了壟斷利益而認為創造出來的概念罷了,在實際中,誰好用,誰能擊敗別人,誰就是正宗。


    這些寒士流落民間,雖然身懷異能,卻連口飯都混不上,正派人士仗著自己的組織,壟斷著各種優質資源,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對於他們是不屑一顧的。但熾彌兮並非正派出身,她不管那些麵子上的事,隻看個人的能力大小,隻要有過人之能,可以為我所用,你以前混的好不好,我一律不問,隻要給我把差事辦好了,自有好處。


    熾彌兮用人也不勉強誰必須具備哪些基本素質,必須做某事,隻用人之長,不責人所短。每一個任務明碼標價,誰能做,誰就領了號牌去做,完成任務憑牌領賞。


    這些寒士被世間規則拘束太久,拚盡全力謀求富貴不成,想某口飯吃也變得艱難時,遇上這樣的主子,自然人人踴躍,個個用命。熾彌兮擇選其中能力卓越者組成了十寒士團隊,以榖州城附近的江郎山為根據地,建立寒士林,秘密發展。為何熾彌兮這幾年生意越做越順,皆有十寒士之力也。


    這十寒士雖然人人平等,也有個首領,叫鴨金鵝,是個極為神秘的人,平日裏做朝奉打扮,頭戴鴨尾巾,常年穿一身藏青色燒堿印團壽花的縐綢長袍,臉皮蠟黃,麵目僵硬,一無表情,似乎是帶著人皮麵具,從來未見他出手,不知熾彌兮為何選他做首領。隻其他幾人仿佛對他很是畏懼,不敢輕易跟他說話,生怕得罪了他。


    老二叫乞買章,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為人極輕飄浮動,好賣弄學問,五冬六夏扇子不離手,搖頭晃腦的,叫人生厭。不過在鴨金鵝在場的時候,他就收斂許多。他滿身窮酸氣,一襲襴衫穿了十幾年,袖口後肘都起搭撒了,不得以找了近色的布鑲了補丁。就這樣,每天還得端著架子,邁著方步,口中念念有詞,背著聖賢書,不過他也有好東西,左手腕上係著一枚雞血石印章,這枚印章顏色鮮紅,八成雞血,鮮凝厚重,天然紋樣,如萬裏江山,方寸之間,又見恢弘之景,章頭精工雕刻一隻扭頭獅子,是世所罕見的雞血絕品,絕非常人可以擁有。


    這是乞秀才祖上所留唯一財產,乞秀才每每帶在身邊。倒不是他牢記祖先基業,用以自勵,而是欲憑此物自顯而已。與人交往之時,桌席之上,不經意於袖口,亮出一抹豔紅,驚駭四座,他再拿出來炫耀吹噓一番身世家業,引得眾人豔羨讚歎唏噓,他再洋洋得意,睥睨八方,小心翼翼地把印章籠在袖中。後因此事,得罪於權貴,欲謀奪此物,搞的家破人亡,被熾彌兮救下,竟激發出異能,在其麾下效命。


    老三叫陃百歲,原是富裕人家獨子,後生惡疾,四處求醫,卻遷延數年不愈,最後竟將父母家財消耗一空。二老賣盡田園,難免貧病而終,邴百歲


    老四是個女的,原是個棄嬰,沒有名姓。她養父丁鐵匠是個光棍子,在水溝裏撿著她,把她拉扯大,也沒有給她起名字。丁鐵匠生性少言寡語,平時呼喚她,就叫她“哎”,連個丫頭二字都不叫。等她稍微大一些了,也拿她當小子使喚,叫她推風匣、背煤炭、打鐵器。人家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整日裏做這些醃臢活,體力活,熬煉地她麵皮紅裏透黑,身材膀大腰圓,人家小姑娘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得十指纖纖,如剝春蔥。她倒好,手伸出來,倒有蒲扇大小,十根手指頭跟小棒槌相仿,掌心老繭堆疊,手背皴裂嶙峋,手上的灰鏽,永久也洗不幹淨,手指甲縫的老泥摳出來也得有一小把,哪有個女人的樣子!誰敢娶這樣的女子?


    丁鐵匠年紀大了,活自己幹不動了,也不想她嫁出去,少了個免費的勞動力,就這麽拖著她一直到三十多歲,丁鐵匠死了,她才得脫身。熾彌兮看她孤苦,將她收在門下,她力大無窮,行動敏捷,善使一把鐵匠大錘,做事幹淨利索,絕不拖泥帶水。熾彌兮逐漸拔擢她進入十寒士,自此她以排行為名,才有人稱呼她為丁四姐。後熾彌兮撮合她和風流浪子任九郎結為夫妻,他們兩個過得還挺好,隻是一直未能有子嗣,也是憾事一件。


    老五是鹹遺之,就是前番那個黑瘦的駝子,原是碶門鹽場的鹽猴子,但他心眼活,不甘心當一輩子苦力,暗中倒賣私鹽,與熾彌兮結識,頗有私交。聽聞熾彌兮的宏圖大業,決定依附於她。鹹遺之深諳製鹽之法,能製上等的絳雪貢鹽,也能從海水中分離出種種藥物,今天他背來的就是赤甲毒鹽,是草木克星,所撒之處,盡成童地。刀矢之物,雖然可以砍傷枝幹,但留根須還在,還能另行生發。這毒鹽一旦接觸,便順著疏導組織,傳遍全身,不出片刻,便全株死亡。欖楓樹是活樹,皆有性情,望見此物,便觳觫辵辵,不敢靠近。


    老六是紀八尺,不是因為他身高八尺,而是他善用一條八尺長的鐵鎖鏈而得名,這鐵鎖鏈一頭掛金剛杵,一頭掛狼牙錘。他原本是嘉興府照磨所的照磨,負責“糾彈百官非違,刷磨諸司文案”。隻為他性情耿直,磨勘較真,被通判穿小鞋。紀八尺堅持原則,與通判麵折起來,一怒之下,用狼牙錘捶殺通判,逃在江郎山,投在寒士林。因他熟悉官路,辦事得力,入得十寒士。


    老七賡鋤月、老八辜掃雲是一對夫妻,平日裏專與別人理喪,兼做陰陽堪輿、收生保媒的勾當。不見二人施展過什麽本事。賡鋤月腰間常別一把嗩呐,吹得一手好曲。辜掃雲手中常拿兩把銅鑔,卻從未敲打過。夫妻二人一黑一白打扮,夫唱婦隨,從不分離,與黑白無常一般無二,可惜了鋤月掃雲兩個風雅的名字。


    老九是咱們前麵說過的任九郎。這小郎二十出頭,修長身材,麵如傅粉,眼似桃花,大姑娘小媳婦無不喜愛,平日裏也是風流成性,處處留崽。但遇著丁四姐之後,性情竟然大變,一味膩在肉山也似的丁四姐身上,再也不行,招蜂引蝶、偷香竊玉的勾當,真是奇哉怪也。古人言登徒子之妻“蓬頭攣耳,齞唇曆齒,旁行踽僂,又疥且痔,而登徒子悅之”,這等怪事,還真有其匹。


    老十是個十五歲小姑娘葵折露,平日裏不言不語,常用一把素月團圓扇遮住半邊臉龐,不知有何本事,可入十寒士。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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