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貟媽媽突然在血螺天域邊出現,攻擊了神秘的隱身人。


    那隱身人似乎對貟媽媽的招數非相當了解,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闕金丸,詐作失足墜落,引得活木聚集過來,她便將闕金丸丟進了活木堆中。活木揮舞著枝椏像極了章魚見到了食物,立刻將闕金丸纏裹其中。闕金丸受到活木的擠壓,觸動了引信機關,立刻爆炸。這爆炸威力可著實不小,丸中的闕金、鐵紅在雷鹽、焰土的催化下,迅速燃燒,產生兩千多度的高溫金水,往四下濺開,落在活木之上,便燙一個大窟窿,厚實一點的活木,便被點著,燃燒起來。


    這闕金丸是三層,一爆之後,還會再爆,再爆之後,還會三爆,波及的範圍一次比一次廣。不僅三丈之內的活木都被燒盡,就連附近的欖楓樹也被點著。


    貟媽媽見自己活木被破,八麵火起,也並不慌張,從袖中拿出一麵黑色的三角令旗,往東南天空揮舞,地上忽地出現一個巨大的陰影。


    神秘人抬頭上觀,大驚失色,急忙拿出拋沈沉的那個布袋,往自己頭上套去。那小小布袋像是活物一樣,張口便將隱身人吞了下去。吞下之後,袋子卻已經是空的,頹然委地。


    布袋剛剛落地,天上那團黑影已經砸了下來,卻是一片大水,一下將周圍的火砸滅了。此乃“落雲之術”,可以將天空中的雲彩擠壓成水或冰迅速降下的異術。此術並非囂家所傳,尚媽媽從來沒有在囂家施展過,故而隱身人不知道實情,未敢輕逆其纓,用從容袋暫避一時。


    大水降下之時,林中還有一人,就是過來送牛眼睛的小鵲兒。她拿著隱身牌藏在不遠處一棵欖楓樹後,瞧著貟媽媽與隱身人鬥法,嚇得一聲也不敢吭。落雲降下之時,她躲避不及,被大水迎麵掀翻在地,隱身牌抓握不住,“哎吆”叫出聲來。


    貟媽媽警覺地看向鵲兒藏身之地,貟媽媽身邊的活木意隨心動,立刻將鵲兒包裹起來,拖到貟媽媽的眼前。


    “奶奶,奶奶休要動手,是我,廚下的鵲兒。”鵲兒怕貟媽媽一怒之下要了自己的性命,急忙呼喊道,“快鬆一鬆這些藤子吧,勒得我喘不動氣了。”


    貟媽媽認得鵲兒的,撤了她身上的活木,問她:“你怎麽鬼鬼祟祟地躲在樹後頭?”


    鵲兒從地上爬起來,怯生生地回:“大娘叫我來給青春姑娘送牛眼睛,喊了半天也沒人應。撂在路上也不是那麽回事,回去不好交差。想著躲在樹後麵,看著姑娘拿了牛眼睛再走的。誰知道姑娘剛出來,就有人來打。我更不敢動彈了。”


    貟媽媽皺著沒有幾根眉毛的眉頭,對鵲兒說:“你辦事倒是用心了。別在這裏杵著了,快進去看看青春怎麽樣了。”


    鵲兒心裏還惦記丟的隱身牌,也不知道從何處進入,站在當地躊躇著,貟媽媽手中令旗指向地上的活木,一根活木攀上鵲兒的手腕,拽著她往天域中去。


    隱身人那邊的事完結了?


    怎麽可能?從容袋被落水衝開,刮在了灌木叢上。隱身人覺得沒有事了,那癟下去的袋子自己鼓起來,從袋口的縫隙裏看見活木拉著鵲兒往血螺天域中去,當機立斷,從袋中躍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了鵲兒身後,伸手往活木枝抓去,想要趁勢進入天域之中。


    貟媽媽早留著心呢,隱身人處心積慮要殺囂隕霜,怎麽會因一陣落雲就輕易放棄?故而借小鵲兒露一破綻爾。


    見黑影奔來,貟媽媽手揮木鐧,跳下活木,向隱身人劈麵砸去。


    隱身人會怕這個?隻一側身,避過木鐧正鋒,右手繼續往小鵲兒身上抓去,左手卻甩出甩頭,攻擊貟媽媽心窩,想逼著貟媽媽放棄攻擊。


    武術對決之時,紮心窩比紮頭麵靠譜,紮頭麵雖然也能致命,但脖子靈活,很容易被躲過去,繼續進攻不會改變。紮心窩的話,人身總不比脖子靈活,要想活命,人身子就要變化,如此必然影響到攻擊,這是圍魏救趙的把戲。


    一般人遇到生命受威脅的情況,的確一定會先保住自己的命,再想要別人的命。不過隱身人低估了貟媽媽保護大小姐的心,也低估了貟媽媽的本事。盡管甩頭的速度快過木鐧,一定是貟媽媽先被擊中,但木鐧要比甩頭沉重,即便貟媽媽被甩頭一擊而傷,隻要她下定決心要要隱身人的命,毫不猶豫地砸下去,隱身人不是立刻腦袋開花,也要受個重傷。她誌在取囂隕霜,現在實犯不上跟貟媽媽對命。見貟媽媽的氣勢不減,恨恨地說:“算你狠!”不得不撤回抓小鵲兒的手,扭腰躲避。


    貟媽媽一劈落空,轉手上撩,木鐧如電,朝隱身人下三路掃去,隱身人就地擺旋,輕鬆躲過。貟媽媽轉撩為掃,隱身人蹲身下鏟,又沒打著。


    貟媽媽的木鐧快,舞動之處追風逐月,隱身人的身法更快,方寸之地避如猱狖,貟媽媽連掃十下,竟然招招落空,已經是體力難支,氣喘籲籲了。


    隱身人輕蔑地說:“老虔婆,你省省吧!就這點子花樣,還敢拿出來現眼。我就是不還手,你也支撐不了十招。若是此時收手退下,把囂隕霜交出來,便饒你不死。”


    貟媽媽用木鐧杵地,大口喘著氣,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她嗓子拉風匣的聲音。貟媽媽氣息稍微喘勻一點,咬著牙又拿起木鐧,緩緩向隱身人走去。


    隱身人想到一會兒還要對戰囂隕霜,要保存體力,不要全力對戰貟媽媽,就是這樣耗著,耗死這老東西算完。


    貟媽媽這次卻改變了攻擊的狀態,邁著沉重的步伐,離著隱身人還有四五步遠的時候,就有氣無力地抬起木鐧,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朝著隱身人方向刺去。


    隱身人看著她這個狀態,苦笑不得,“這老婆子怕不是糊塗了吧?也不必叫她受罪了,幹脆一甩頭敲死這老棺材瓤子吧。”想到此處,手中掄起甩頭,朝著貟媽媽天靈蓋狠命砸了過去。


    可是甩頭還沒砸到,隱身人覺得胸口被狠狠地杵了一下,登時眼前模糊,真氣渙散,心慌意亂。她瞪大眼睛,大口喘氣,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這個剩了半條命的老婆子怎麽打中自己的?她使用了什麽招式?怎麽從來沒有見她用過?


    她腦子中有無數疑問,身子不聽使喚地向後踉蹌,雙手往後劃拉,想要抓住點什麽,好叫自己不跌下去,可是並不能夠,她還是仰麵跌倒了下去。


    隱身人跌倒的一瞬間,忽地想到了自己的兒子,腦子猛地驚醒過來:“不行!我不能死在這裏!我得活著,我得讓效兒有立身之地!一個庶出子留在湣家會有什麽出路?混好了也隻能成為嫡子的狗腿子吧了。”


    想到這裏,她掙紮著坐起身,雙手在胸前抱畫,一口真氣深吸入丹田,忍著渾身劇痛,強行將渙散的真氣,歸入督脈。


    這時貟媽媽已經再次揮鐧,往隱身人期門穴點來。膻中穴被點,頂多是真氣渙散,即便不運功收氣,緩上一兩個時辰,自己也能恢複。期門被點,則要震動膈肌,衝擊肝脾,一旦引起內出血,可不是運功能治療的,即便一時不死,也得在家躺上一百天,方能恢複元氣。


    隱身人才提起氣來,行動不便,站是站不起來,咬著牙往一邊倒去,才叫貟媽媽這一刺落了空。撲到之後,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嚐試著拘束真氣重新在正脈運轉。好像這樣真的有用,她覺得手指不似剛才那樣麻木了。


    貟媽媽第三鐧又接著刺了過來,這次要刺的是膺窗穴。若被刺中,必定心髒麻痹,立刻死亡。若不反擊,由著她左一鐧,右一鐧的點,遲早被她點中,還是要反抗的。隱身人感覺手腕已經恢複氣力,挽著甩頭的繩索,將甩頭猛地甩去。別的她不敢說,這甩頭一子,她夜夜用功,練了二十多年,如同自己的手指一般,已入化境,十步之內,指哪打哪,例無虛發,況且她同貟媽媽之間隻有五步距離。


    可甩頭打出之後,她仿佛看見木鐧有那麽一瞬間好像重影了一下,輕鬆地躲過了,繼續慢悠悠地刺過來。


    那貟媽媽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


    隱身人不禁大驚,自道:“我在囂家忍辱負重,辛辛苦苦隱藏十幾年,原想著扮豬吃老虎,占了這片產業。哪知這個老嬤嬤才是個扮豬吃老虎的!”可是事到如今了,又有什麽辦法呢?她想硬撐著身子躲避,又沒有以前那麽靈活了。貟媽媽刺出木鐧的速度極慢,隨時都可以轉換防方向。現在的隱身人就像被捆綁的年豬,等著貟媽媽這一刀了。


    貟媽媽第三刺終還是來了,卻沒有直刺她的膺窗穴,是稍微高一點的屋翳穴,不至於立刻喪命。即便如此,隱身人也是一口鮮血返了上來,身子又被巨大的力量衝擊,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才停下來。


    貟媽媽見得了手,長長吐了一口氣,臉上露出輕鬆的表情,站直了身子,一掃之前頹廢的狀態:“老婆子我自然是年邁體衰,跑不過你這種年輕力壯的。隻不過叫我交出大小姐,老婆子的骨頭還是硬的,就是豁上命去也得保得大小姐周全。我聽你說話的味道,總有幾分耳熟,你莫不是囂家之人?”


    咱們這段時間一直稱她是隱身人,其實她此時並不隱身,隻是不知應該如何稱呼她罷了。她現在現身了,隻是穿一身暗青色的窄衣褲,腳蹬短皂靴,頭麵用頭罩罩住,隻留一雙眼睛在外,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話,聽著像女聲,又比尋常女聲相較低沉,像是故意在隱藏自己的真實聲音。不過貟媽媽是個細心的人,聽著此人說話的某些腔調,還是品出些熟悉的味道,隻不過她一時沒有想到究竟是誰。


    隱身人一手撐著地,支著身子,剛才吐的血已經滲出蒙麵巾,瀝瀝拉拉地滴到了地上。


    貟媽媽提著木鐧一步步走過來,“我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是誰?在囂家藏了這麽多年是為了什麽?”


    隱身人下意識地往後躲,同時拚命深吸氣,還是希望能提起真氣來。


    貟媽媽上前一步揪住她的頭罩,掐斷捆繩,猛地扯下頭罩,一頭烏雲青絲先散了下來,抬頭時卻見一張美貌婦人的臉,雖然現在這張臉上,沾了些血汙,卻依然美的不可方物。白皙的皮膚,大而深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這些隻是皮相,更叫人驚訝的是她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冷豔之氣,不要在囂家了,就是在榖州也難得一見。


    貟媽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細端詳了半天,方才驚呼道:“老禤!是你?!”


    是誰?此人竟然是禤嬤嬤!


    這是怎麽回事?


    那美貌婦人見自己的身份暴露,反而放下了最後一點擔心,臉上露出一絲得意,揚起臉來看著貟媽媽。


    貟媽媽看到她這個德行,不禁怒火中燒,舉起手中木鐧,逼問她道:“你到底是誰?快說!十七年前,我和老太太救下你的時候,你說你四十三歲了,現在看來當時你就易了容的。這十七年來,你是兢兢業業,本本分分,為囂家經營綢緞生意,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為何現在突然想起要噬主來?你既要害囂家,為何要等這十七年?再說老夫人和太太哪裏虧待過你?你要幹出這種事來?老婆子我真是想不明白,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那婦人冷哼了一聲,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血汙,把頭發往後理了理,絲毫不畏懼貟媽媽的威脅,不過她也沒有想隱瞞貟媽媽的意思,慢悠悠地說:“她們待我好?那是因為我給她們掙錢。你看看這一大家子,哪一個不吃著我掙回來的錢。叫你們白吃了我十七年,還覺得便宜占的不夠麽?如今我要取回來,反倒是你有理了?”


    貟媽媽聽她這樣一說,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她。


    婦人瞟了她一眼,說:“你問我為什麽現在來取,是不是?”


    “那是因為,我兒子長大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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