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囂老祖母聞得外孫女已經把陳時弄上手了,原本奄奄一息的她,竟如逢雨的禾苗,一下子支楞起來了,跑到外孫女房間問三問四,要替她張羅婚事。


    臨走之時,囂老祖母突然回身,問囂隕霜,她香幾上擺著的物件兒是什麽?


    囂隕霜還沉浸在與祖母對談話情景中,不想祖母竟有此一問,回頭看了看香案上,是昨天給陳時燒荼蕪香用的紫檀香盒,以為自己在香中暗做手腳的事被祖母看透了,羞怯地說:“是荼蕪香……”


    “不是問你香,是那個。”祖母捏指指了指香盒旁邊放的物件。


    囂隕霜這才反應過來,海棠香幾形製高細,放一個臥香盒,有些不相稱,囂隕霜就想尋個一尺來高的細長花瓶什麽的搭配一下,可一時間竟沒尋到好的。她想起之前從珞家大院得來的方圭,形態古樸典雅,擺在香盒後麵剛剛好。就找出來擺上了。


    “哦,這個啊,我一回來,您就病著了,沒來得及跟您細說這些事。這是我在珞家藻鑒亭中得來的,覺得好看就擺在這裏了。”囂隕霜解釋到。


    “哦?”囂老祖母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了,她叫貟媽媽攙自己到香幾前,要好好端詳一下。這方圭有一尺來高,上尖下方,做古圭樣式,隻是不像圭那樣扁平,而是立體的,故稱方圭。通身仿佛為黃玉所製,可見天然流雲紋理,變化萬千,光輝燦爛。方圭四麵皆有陽刻紋飾,或如饕餮,或如雲雷,或如蒲穀、或如夔蛟,正麵書一古籀文“乙”。


    囂老祖母審視半晌,終於說道:“這是‘乙方圭’啊。”


    “乙方圭?您之前見過?”囂隕霜覺得有些訝異,這個東西不是藻鑒亭裏的機關開關嗎?”


    “唉!我也沒有親見,隻是在囂家二世祖南陌夫人所寫的《遺蹤鑒影》中讀到過。”囂老祖母直起身子說道,“說起來,這原也是咱們囂家之物。冠豸山分流時,被珞家盜走。沒想到,沒想到,兜兜轉轉三百餘年,竟又回到了咱們囂家手裏。”


    囂老祖母不禁感歎這世間之事輪轉變化,真有如夢幻泡影。忽地她想起一事,問道:“對了,你隻找到了這一支乙方圭嗎?我記得還應該有一支跟這個一模一樣的甲方圭的。”


    囂隕霜點點頭回道:“是的,當時是還有另外一支的,隻是被賊人取走了。不知落在何處?“


    囂老祖母點了點頭,她又審視起乙方圭來,“我記得書上說,乙方圭裏……”她自言自語道,一邊用手在乙方圭上摸索著,但是話並沒有說完,她忽然打住,笑著說:“我倒忘了正事,再去晚了就耽誤了。這個你回頭給我送屋裏,我仔細研究研究。”說罷便和貟媽媽去客房了。


    囂隕霜隨後把祖母送出房外,回屋後便叫自己的丫頭青春把乙方圭裝起來,送到老祖母屋裏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囂家上下寅時就打點整齊了。囂家一直以木精之後自居,婚喪嫁娶之事皆與世人有所差別。世人都是辰時前後起喪,囂家卻在寅時起喪,以寅者,言萬物始生螾然也。凡囂家之女,稟乙木之精而化作人形。其死之時,人身隳,而木身生,所以要在寅時,木氣初動時起喪,行至囂家墓地。墓地這邊,已經提前挖好四方深坑,卻不砌墓室,四周皆是原土。寅正之時,將棺材直立下葬,取掘土栽種之相。下葬之後,於棺上灌四無量水,然後掩埋,並不封墳,隻在墳前三尺處立一石牌標記。


    如此下葬,再七七四十九天後,埋棺之處,必然生出兩棵欖楓樹來,欖楓樹壽命極長,若不被砍伐,動輒可活千百歲,囂家人相信,通過這種方式,她們是獲得了永生。


    很奇怪的是,囂家女婿並非囂家血脈,他們的墳頭也能長出樹來。


    不過,這一係列儀式,不可超過卯時。一旦超過卯時,乙木精氣已泄,變成傷門之氣。棺槨感了傷門之傷氣,墳頭便長不出樹苗來。按照囂家人的說法,這樣她們就沒有辦法獲得永生了。因此,出發的時間和下葬的時間都被精心計算過。


    因為囂庭梧夫妻是子女,囂老祖母不能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她是不能參加送喪的,貟媽媽和幾個丫頭留守在家,照顧囂老祖母。


    喪禮便由管家嬤嬤禤無礙主持。


    寅正之時,囂庭梧、逄西樓夫婦的棺材被擺在了囂家大院前的院子上。囂家上下都是女子,棺槨沉重,無法拖拽搬抬。陳時雖然為客,這個出力活計不免還是落在他的身上。好在囂家人不缺機巧之人,做出一種自促車,車下不用轉輪,而是密密麻麻的腿,好似百足之蟲,總有萬斤之重,也可輕鬆推動。隻要放開車閘,不用大力也足可拖拽棺槨。


    為了莊重起見,載運囂庭梧和逄西樓夫婦的自促車,還是用了兩匹白馬,由陳時控車,,兩側各有四名使女扶靈。其他女眷手執旗幡雁序排開,護送靈柩。


    自促車之前則有一名著滾白青衣的女眷,在四名簫女的伴奏下,輕起朱唇唱道:


    “薤上露,何易曦。


    露曦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雖是短短的幾句歌子,卻叫她唱得百轉千回,摧肝斷腸,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隻是囂家的規矩:再傷心,喪不舉聲,但能暗泣。


    歌女唱完《薤露》,又唱《蒿裏》: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這次她改蕤賓調為楚商調,歌聲比先前的《薤露》更為高亢,卻也更加地哀婉淒愴,悲徹入骨。一曲複了,再複一曲,反複吟唱,叫人實在難以承受這種淒楚。


    大清早的,天光未露,一群白衣女人在這裏伴著洞簫之聲,齊唱挽歌,真是有點叫人脊梁溝發涼。


    站隊伍左側的禤無礙禤嬤嬤,扯著沙啞的嗓子高喊:“時辰已到,發軔起靈。”


    引領整個出殯隊伍的是囂隕霜和她的婢女貟青春,原本應該是囂隕霜和妹妹囂雪綸一起帶隊的,可是到現在也沒有找到囂雪綸的下落,便由貟青春替代她了。


    囂隕霜和貟青春一身縞素,手中拿著赤火焰腳日月旗和太常七星皂雕旗,站在隊伍最前麵,禤嬤嬤一聲令下,整個隊伍旗幡搖動,陳時撥開銷簧,輕抖韁繩,自促車便開始前後晃動,女眷們齊唱:


    “魂魄歸來兮返祖地,


    祖地蒼鬱兮可久居,


    久居嶠峒兮得仙壽,


    仙壽恒昌兮齊天地。”


    如是三唱畢,囂隕霜和貟青春齊揮大旗,腳走禹步,穿插九宮,隊伍也跟隨著她們二人的腳步開拔。囂隕霜和貟青春一步一步從坎一宮走向離九宮,將旗往前一刷,大喝一聲:“疾!”旗門便被打開,裏麵現出一座古老的四柱衝天式石牌坊來,石牌坊上寫著“爰矢宏謨”四個古篆字。


    送喪的隊伍一遍遍唱著囂家的安魂曲,鷺行鶴步,走進旗門,穿過石牌坊。


    那自促車載著兩具沉重的棺木,經如托片葉,下麵密密麻麻的腿子交替邁動,倒也平穩,即便山路崎嶇,也不妨礙它的前行。不到片刻,隊伍就到了無患欖楓林中的一塊空地之處。


    囂家墓地在嶠峒山深處,使用陣法層層掩蓋,囂家大院則在榖州城外,兩處相隔有一百裏地,又是山路,若無旗門,那出個殯得好幾天,隻能使用旗門穿行。可是旗門穿行又有時間限製,必須在一個時辰內回到原地。


    囂隕霜扶靈回來的時候,主管絲綢買賣的鬥嬤嬤就帶著一波人出發了,到墓地處準備下葬的墓穴。囂隕霜時不時也開旗門過來看看工作準備的進度。


    欖楓林中,此時鬥嬤嬤帶著十個大個子女眷守在兩個並排的巨大深坑之前,身後早就架好了下放棺槨的滑輪架子。


    旗門打開的時間有限,所有人要在一個時辰內回到囂家大院,否則就會因為打破空間的平衡,而被遺棄在空間夾縫中,因此,下葬儀式就必須簡短。


    禤嬤嬤唱道:


    “素手持定芙蓉花,虛步躡登太清宮。


    霓裳飄曳翠羅帶,飄拂飛升旻天行。


    請太太老爺下輦!”


    陳時停了自促車,卸下拉車的白馬,眾人將自促車輕輕推到滑輪架子下,搭上鐵索,緩緩地吊在半空中。


    兩個大坑底部早已鋪上了厚厚的種生土,鬥嬤嬤宰殺了兩頭成年公鹿,將它們蜷起來,擺在了坑底,之後就是把棺木豎著放下去,如同栽樹一般。


    禤嬤嬤又唱道:


    ““吉日良辰耶登仙境,


    衣華裳采耶佩玲玎。


    靈子眷戀耶令奉迎,


    龍駕雲旗耶雲中慶。


    木公親挽耶來相請,


    金母躬降耶何其幸?


    夜色皎皎耶既將明,


    長勿太息耶隨之行。”


    禤嬤嬤唱完,簫聲又起。因大家事先演練過,並不慌亂,拉起鐵索,先將囂庭梧的棺槨樹起來,緩緩放入墓穴,隨後又安放了逄西樓的棺槨。


    接著是填土。把棺槨埋了之後,囂家的儀式有些奇怪,不封墳,還要在墓穴四周用土圍起一圈土,往裏麵澆三大桶山泉水。澆完之後,禤嬤嬤和鬥嬤嬤帶領一幹女眷繞著墳坑念七遍《北鬥撼龍經》。這一個時辰就差不多要過去了,大家收拾好了東西,就回囂家大院了。


    鬥嬤嬤等人要留在此地照顧囂庭梧夫婦的墓地,直到欖楓樹長出來才能回去。


    因為囂家的信仰問題,囂隕霜看到父母的棺槨入土,她並沒有太多的悲傷,反而感到了一種安寧——再過一個多月,父母的墳頭就會長出兩棵無患欖楓樹來,他們並沒有死,而是以另外的一種形式繼續存在著,而他們的死亡,不是一件遺憾的事,反而脫離了這個充滿遺憾和苦難的世界。


    囂隕霜回到囂家,要去跟祖母稟報出殯的事。


    一進囂老祖母的房間,便見祖母坐在桌前擺弄乙方圭。這老太太自己閨女女婿今天出殯,她不跟著去倒也罷了,怎麽還有心思在這裏搞這個呢?


    或許是她想明白了,她女兒和女婿已經死了,除了在路上走的時間,在家裏又停了一個半月,事情已經改變不過來了,這個事實還接受不了嗎?乍聽此事的時候,她思想沒有轉過彎兒來,把自己折騰的夠嗆。但是得知孫女和陳時的事時,她突然就想開了,要接受既成的事實,往後看。自己一把年紀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了,還有功夫去給別人傷心?她現在還活著,她可以做些事,為別人做,為自己的孫女做,讓囂家的血脈延續下去。


    當初冠豸山分流的五家經曆了上一次的爭鬥之後,元氣大傷,都退回自己的地盤休養。經曆了五十多年的恢複,有幾個家族的力量慢慢地充實起來。經曆過戰爭教訓的老一輩人一個個凋零,主家之人都是年輕的,他們沒有親身體嚐到爭鬥的殘酷性,眼裏隻看到如果勝利了,他們會得到的利益,一個個野心勃勃,想著實現自己的宏圖偉業,孰不知,一旦引發了爭鬥,就沒有贏家,他們能獲得的不過是一地雞毛而已。就像這次湣家的人騙了囂隕霜,去攻打嵖岈山珞家,最後誰都沒有得到好處一樣。


    種種跡象表明,這種爭鬥已經開始了,湣家偷襲珞家隻是個開始。他們偷襲珞家不就是為了得到《戊己九勝經》麽?他們為何要得到《戊己九勝經》?很有可能就是為了向北擴展勢力,滅掉哈格布欽家,之後就是嶠峒山囂家和南海東汶島千岩宮慕家,最後一統天下。


    雖然上一次爭鬥,囂家的祖先已經看透世事,心灰意冷,想要高掛免戰牌,不再參與之後的鬥爭,隱居在榖州城以養蠶販絲為業。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隻要囂家存著《洞玄梅花訣》,就會成為其他門派覬覦的對象,逃避是逃避不掉的。


    但是囂家人逃避的思想很難改變,事情到眼目前兒了,囂老祖母才發現,真的不行了。現在的囂家有一個巨大的隱患,因為囂家有著不問紛爭、低調生活的指導思想,對於傳藝一直不重視,導致家中能夠施法的人少之又少。一般的小敵人,可以憑借陣法抵擋,可是若強敵人當前,囂家又如何自處?


    想想這個,囂老祖母不禁背後發涼,她必須要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才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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