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外祖母一番話,囂隕霜開始考慮是否和陳時結婚。雖然她沒有那麽愛陳時,但是想想陳時這個人還不錯,跟他結婚似乎也沒有不妥。至於愛情這種網紅食品,她已經吃過了,也不過如此麽。愛情,吃的時候,麻辣鮮香,刺激的感覺彌漫舌尖,當時令人欲罷不能,但是第二天臉上爆豆,菊下火辣,體重增加,並沒有什麽長久的好處。之前一直聽說,愛情是婚姻的基礎,現在看來,全然不是那麽回事。僅僅建立在愛情上的婚姻,往往幾年之內就會分崩離析,即便還沒有分崩離析,也已經名存實亡。婚姻的基礎應該是利益的互惠,互惠才能產生真正的感情,因為互惠不會因荷爾蒙的消退而消退。


    基於這種認知以及72小時法則,囂隕霜就立刻考慮如何下手了,隻要不涉及愛情,她才不是那種婆婆媽媽的人了。


    兵法有雲:“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人不能打無準備之仗,囂隕霜在下手之前,也要算一算,得了個雷澤歸妹變雷水解。勝算還是有不少的,這事可以做!既然可以做,不如就大膽一點!做事情要看是時機,喪禮一結束,陳時就沒有留在囂家的理由了,人家肯定要回吳房縣的。他起了歸心,你再給他說結婚的事,未必能對上機。時機一錯過,即便是郎有情妾有意,緣分也就錯過了。不如在出殯前,趁他心中有期,把這個事先給他辦成了。


    於是囂隕霜思索一番,做了安排,以感謝陳時為由,請陳時單獨吃飯。


    餐桌上,囂隕霜說著海外奇香荼蕪香,說得陳時心往神馳,一時忘形,便嗅了她遞過來的玉手。這一嗅不要緊——也不知道囂隕霜手上是不是沾的荼蕪香,陳時聞嗅之時,隻覺得異香幽賾,沁漉五內,恍惚間有如一下跌進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那麽光明,美好,夢幻,香軟,理想。一次深嗅結束之後,這種妙覺便如煙霧般消散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中。


    陳時身體微微顫抖,忍不住再湊近一點,鼻尖的絨毛仿佛已經抵到囂隕霜手背微涼的肌膚上了。囂隕霜可以感受到從他鼻尖傳來的微燙,還有堅定而有力的脈動。這次,陳時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不再莽撞,控製自己的鼻息,細細的、幽幽的讓荼蕪的香氣緩緩地進入自己的胸內,一點點浸潤他的每一個肺泡。“啊”,這次他仿佛進入了比先前那次更加幽深的領域,隨著吸氣越來越長,身上的每個細胞仿佛都被喚醒了,肆意地感受這種奇妙的香氣,然後將自己感受到的愉悅通過內啡肽,傳輸給大腦,隨著大腦接受的內啡肽越來越多,陳時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妙境界。就當他的呼吸到達最飽滿的狀態,眼看就要就要觸及頂峰的時候,那個頂峰卻越來越模糊,隨著他的呼氣,最終消失在迷霧之中。


    那一刻,陳時的心,莫名覺得有些沮喪,想再嗅第三下,猛地想起這樣做的實在有些失禮。但是不知為何,他卻不肯把鼻子從囂隕霜的手上拿開。他半眯著眼睛,也不敢再深呼吸,隻任由那一絲似有似無的香氣在他鼻尖盤桓、縈繞。


    房中一絲風氣未有,桌上滿桌飯菜未動,桌邊對坐二人不動,一時間,房內的一切都好似靜止了一般。唯有香幾上那合著紫述香的荼蕪香,從雕花鏤空的香盒中緩緩升起,悠然、從容,仿佛神妃仙子,扶著嫋嫋一裁的衛鬢,扭著盈盈一搦的楚腰,揮著輕颯廣袖,擺著留仙褶裙,翩躚舞態燕還鷺,綽約妝容花盡妒,言不盡的嫋娜娉婷,說不完的嫵媚風流。


    囂隕霜見事機已至,瞧著已經情迷的陳時,眼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素手微顫,向前移動了一根汗毛的距離,觸到了陳時鼻尖。


    陳時此時仿佛也感受到了囂隕霜體溫的細微變化,似乎不像剛才那樣涼了,似乎她的體溫正在趨近自己的體溫,這是一種回應嗎?還沒有獲得答案的陳時,嘴唇已經不自覺地貼上去了。


    囂隕霜並沒有撤回自己的手,畢竟魚還沒有把鉤咬死,是不能隨便撤的。


    即她不以為冒犯,就是同意了?陳時之前也有接觸過小姑娘,在路上也和囂隕霜有過接觸,可從未真正談過戀愛,隻以自己的理解,摸索著過河。此刻他也不能確定事情發展到了哪一個地步,隻覺得這次事情的發展是自己從未遇到的,難不成今天……他無法抑製自己的心髒向全身瘋狂泵血,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發漲,以至於眼皮都有點腫,脖子都有些僵硬了。此時他已經做不到理智思考了,腦子迷迷瞪瞪的,目光有些渙散,隻能依著本能行事了。


    “現在嘴唇邊的這隻手為什麽這麽香軟?”陳時的耳邊響起一種奇怪的聲音,仿佛有一個人隔著窗戶,跟他竊竊私語。他不自覺地親吻起這隻手來,接著臉就貼了上去。陳時感覺好像天忽然暗了下來,一切看起來都模模糊糊的,他努力睜了睜眼,並沒有什麽用處,隻覺得自己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像是跌進了無底深淵,但他毫無恐懼,就像青蛙縱身一跳,回到了水池一樣,隻願在其中盡情暢遊,直到永遠。


    囂隕霜扶著趴在自己胸前的陳時,手掐靈訣,在空中虛畫,輕喝了一聲“疾!”,便施展了“走星過橋”,一下出現在床鋪邊上。


    囂隕霜右手已斷,不方便寬衣,再加上陳時不斷的扭動,不免有些急躁,幹脆手腕用上暗勁,扯斷陳時的汗巾,退去渠的褌衣。一手扶著胳膊,一隻腳勾著陳時腿,用力往上一挑,便把陳時丟在床上。“一半殘陽下小樓,朱簾脫卸軟金鉤,薄妝淺黛淨是風流,惹得那壁廂,婢子羞澀,頻頻回頭。”


    人家房帷裏麵的事,咱們就不仔細觀看了吧,容易得針眼。


    反正第二天早起囂隕霜先醒了,但是她決定繼續裝睡。這種事,女的先醒,不太好。她臉朝裏,眼睛半眯著,仔細聽著陳時的氣息。


    可能昨天陳時太累了,已經卯初了,他還沒有動靜。囂隕霜等了一陣,不覺有點焦躁,一會兒底下人來了,瞧見這個,即便自己不在乎,也是臉麵不美。囂隕霜豎起耳朵分辨,陳時的呼吸勻稱安然,好像還在睡。她終忍不住了,偷偷地轉過頭,查看陳時的狀態。


    誰知,囂隕霜身子剛轉過去,發現陳時正瞪著眼睛看著自己呢。


    哎呀,囂隕霜忙轉過身去。她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陳時也早醒了,隻是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隻好那麽瞪著眼等囂隕霜醒來。


    好一會兒,陳時才鼓起勇氣,開口說話:“姐……我會對你好的……嗯”接下來便沒有音了。


    “就這?”囂隕霜有點失望,他確實沒有湣敬山會哄人,不過想想,這話也是好話,不管怎麽說,這事兒算是搞定了,若自己不給他回應,似乎也不妥。


    囂隕霜也不轉身,她看了看自己裝了義肢的右手,想了一下,把它緩緩地放在了身後。這是對陳時的測試,也是對自己命運的決斷。


    陳時並沒有拉她的手,囂隕霜微蹙眉頭,“他終是嫌棄我的……”囂隕霜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也罷,原本我如此機巧行事,也不配得到什麽的。算了,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吧。”正當囂隕霜想要起身,把這段翻篇時,一隻胳膊伸過來,將她攬入懷中。


    囂隕霜這才抿嘴,臉上露出笑意。陳時什麽也沒有說,但是又像什麽都說了。對囂隕霜來說,這就夠了,從此之後,她又要開始嶄新的生活了。


    在囂家大院裏,住的都是女的。雖說是囂家風俗不同他處,但說閑話這種習慣,不說是所有的女人的天性吧,但人數多了,閑話一定是有的。一上午不到的功夫,囂家人都知道,陳時在大小姐房裏過夜的事了。人人臉上洋溢著聽說風流韻事後既羞恥又興奮的緋紅,向知情人熱切地打聽每一段奇怪聲音發生前後的詳情,然後掩嘴偷笑,眼神中盡是會意和向往。


    就連伺候囂老祖母的貟媽媽神色都奇奇怪怪的,囂老祖母不禁要過問過問。一聽是這個事,老太太也笑了:“這個死丫頭,當麵不說清,背著我竟先下手了。”她這一高興,病竟好了大半,說著肚子就餓起來了,當下跟貟媽媽要了鹹粥,那麽一砂鍋,老太太竟一碗接一碗地全喝了。唬得貟媽媽在旁邊直勸,“老太太慢些喝,許久沒吃這麽多,回頭撐壞了,我又好挨埋怨了。”


    囂老祖母邊喝便道:“你少聒噪我,蠍蠍蜇蜇的,我不就喝碗粥麽。不吃飽了,我哪有力氣給孫女張羅婚事?一會子吃完了,略歇歇,你就扶我到院子裏走走。我得練啊,快些恢複了,好有勁兒辦喜事兒。”


    老媽媽子又自顧自地嘮叨了一會兒,囂老祖母也不搭理她,隻自己喝自己的粥。


    要說早年間人們經常說“衝喜衝喜”的,確有其事。尤其是對老年人,情緒波動對身體的影響很大,一旦陷入某種不良情緒,真的可以嚴重影響身體健康。之前,女兒女婿雙雙斃命,老太太老來喪子,平常多開通的老太太啊,思想上轉不過來,也就病倒了。這一病,那個架勢,眼瞅著就要穿衣服了,老太太又不舍壽,想出讓孫女和陳時結婚的主意,激發自己繼續活下去的欲望。人就是這樣,什麽都明白,但是破不了我執的時候,就得有個現實的東西擺在眼前,病就好了。單憑自己怎麽樣的明白,思想上就是轉不過來。


    就比方說一個人長期失業在家,實際上也不缺吃也不缺穿,可他心裏就是鬱悶,鬱悶的不行,都到了茶飯不思,臥床不起的程度了。你覺得他可憐,要想勸勸他,跟他講道理,他比你還明白呢,講完了也不起作用。這種情況其實也很好解決,也不用多,拿一千塊錢塞他手裏,他的精氣神兒立刻好一大截兒,明天、後天再各給一千,生機就徹底激發了,之後你再給他講道理,就能發揮作用了。這是現實存在所發揮的作用,純精神力量是不能替代的。


    有了這個事兒在這裏吊著囂老祖母的心氣兒,囂老祖母當天晚上就基本恢複了行動能力,雖然麵上還有些許病色,也不能阻止她的行動。她先是來到後院囂隕霜的住處,問了明天出殯事宜準備的如何了?在得知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她沉默了陣,說道:“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事……”囂老祖母有些遲疑,她想要問,又不敢明問,說得含含糊糊,“你考慮地怎麽樣了?”


    囂隕霜先是跟祖母說父母喪事,祖母忽拉巴兒地說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有些愣怔:“事?”


    囂老祖母鵠眄、攬袖、捏指對著外麵客房方向,一臉壞笑道:“哎~~他呀~~~”


    囂隕霜這才反應過來,昨晚的事老祖母已然知曉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隻能轉臉而笑。


    囂老祖母心下了然,還故意逗孫女:“這是同意了?”


    祖母如此的揶揄自己,囂隕霜反倒不好意思了,嬌嗔道:“哎呀,祖母,您還問。”


    囂老祖母不禁哈哈大笑,“如此,那老身就豁上這張老臉,給你們主持主持。我現在就去找陳公子,跟他把親事提了。你就等著聽好信兒吧。”說罷就要離座而去。


    囂隕霜也不再阻攔,隻說:“祖母,你這身子剛好一點,也別太勞累了。明天出了殯,慢慢再說。”


    囂老祖母把袖子一拂,說道:“那怎麽行?打鐵要趁熱,等喪事過了,人家要回去了,你到哪裏提親去?‘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顧及太多,辦不成事的。”嘿,這老太太倒也不糊塗。


    囂隕霜便起身來送祖母。


    貟媽媽扶著囂老祖母往門口走去,忽然她注意到了囂隕霜香案上擺著的一樣東西,停住腳步問道:“那個是什麽?打哪兒來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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