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蓉蓉抱著珞元夕下了山,此時天已大亮。蒲池村被大山隔絕,村中風俗淳樸,婦人們並無許多忌諱,說不叫拋頭露麵。各家在門前灑掃自若,時而相互之間還說些閑話。苑蓉蓉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她們的注意,蒲池村很久沒有外人進來了。一些膽小的,見有陌生人來,且身上還有幾處血跡,嚇得忙丟了掃帚,跑回家裏,把門拴上,從門縫裏瞧著這個穿著奇怪的女人。


    村中有一中年婦人依氏,原是東胡女,為朝廷所擄。鐵鷂子門一攬總包下了這項買賣,發賣到山溝溝裏去,獲利頗豐。還沒嫁過來時,都說漢人男子如何如何苛待老婆,姑娘們都嚇的什麽似得,打定主意寧死不屈的。依氏也思量逃走,不過等嫁過來後,發現婆婆也是以前轉賣過來的胡女,家中風俗飲食,一如塞外,且丈夫倒是個老實體貼的。依氏一來,婆婆丈夫就對她十分信任,委她主家之權。


    雖說夫家不算富裕,這日子過得也舒心啊,女人一輩子不就圖的這個麽?依氏出身部曲,就是留在塞外,嫁給本族男子,一輩子不照樣當牛做馬,沒有出頭之日?還不如在此地生活,當個一家之主來得自在。打定主意後,她便跟丈夫、婆婆一門心思過起日子來了。這一晃就二十幾年過去了,如今她也是當婆婆的人了,兩個兒媳婦,都是胡女,還有一個小兒子至今還沒有婚配。


    依氏雖然在此居住多年,漢話也會說,脾性還是未改,遇見陌生人從不羞怯,反而笑盈盈地迎上去詢問:“那女子,何處來的?”


    蓉蓉見人主動來說話,心中不覺溫暖。不過她從哪裏來的事,是不能實說的,隻能臨時編了個瞎話:“大嬸子,我打中州來,和我家太太到鳳縣去找我家老爺的。不料,半路遇上賊人將我們劫掠。昨日我趁賊人疏忽,抱著少爺逃出,在山中走了一天,才到此處。嬸子,不知能不能在你這討口米湯,喂喂這孩兒,他許久沒吃一點東西了。”苑蓉蓉的話雖然不真,但是元夕沒吃東西是實,說到此處,她便哽咽悲泣起來。


    苑蓉蓉的口音是中州口音,但跟著春氏將近十年,說話又有點鬆江府的味道,鳳縣離此地也有三百多裏地。若是他人詢問,前後對不起來,便會起疑竇,可巧遇上的是依氏。她自己就是個外地人,後來學的漢話,口音本身就不準,再叫她分辨各地的口音,實在是難為她了。至於鳳縣在哪兒,她也不知道,合理不合理的問題也考慮不著。隻是聽蓉蓉說繈褓裏有個沒吃奶的嬰兒,她立馬什麽事都不顧的了,趕快俯身去看。


    “哦吆,米尼阿布卡,這麽點的娃子怎麽能喝米湯子?來來來,快快我家來,奶子有的喝。”依氏隻看了一眼元夕,就拉著苑蓉蓉往家裏去。


    依氏的口音怪怪的,說話又顛三倒四,蓉蓉聽不太真,不過她的意思是明白的,停止了哭泣,擦了擦臉,跟著依氏進了她家大門。


    “jai urun,acanji。(二兒媳,過來。)”依氏剛進院子就喊她二兒媳婦。


    她二兒媳婦貢氏聽見婆婆召喚,連忙答應,抱著一個小娃兒從西廂房出來。雖然在這種荒僻的小山村,長幼尊卑還是分的很清楚,貢氏抱著孩子還要給婆婆行禮,問婆婆道:“emeke,ai baita?”(婆婆,有何事吩咐?)


    依氏問她是否喂過孩子?得到肯定回答後,依氏接過孫子,跟二兒媳婦說明了情況——苑蓉蓉懷裏有個沒有奶喝的孩子。貢氏心地淳樸,從蓉蓉懷裏接過元夕,便要到西廂房去喂奶。蓉蓉聽不懂她們說話,見貢氏要抱走元夕,臉色一變,便要阻攔,貢氏有些不解,疑惑地望向婆婆。依氏忙扯住她,在胸前比劃了一下說:“sun,奶,喂。”蓉蓉才知道原來貢氏要給元夕去喂奶,自己以小人之心度量貢氏了,有些不好意思,鬆開了手。


    貢氏笑了笑也沒計較,抱著元夕進屋去了。


    依氏隨後拉著蓉蓉到自己住的西屋,叫大媳婦端來早飯,同她一起吃。一邊吃飯,依氏還問了她一些中州的風土人情。生性喜歡熱鬧,卻又久居山村的依氏聽了這些稀奇見聞,喜不自勝,非要留蓉蓉住下和自己作伴。這時貢氏抱著吃飽了的元夕過來了。苑蓉蓉看著咂著嘴回味著奶香的元夕,想著倘若能在此住下,也不是個壞事,起碼元夕不跟著遭罪了。


    不過天底下沒有白白占人便宜的道理,既要在此住下,見麵禮是少不得的。蓉蓉打開自己的包袱,從中摸出了三支唐釵,送給依氏。依氏婆媳倒不是貪財,隻是胡俗如此,喜愛些金翠輝煌之物。這三支唐釵樣式大氣,做工精細,不要說在她們這個小山村了,就是肅南城裏的金鋪,也不曾見這種貨色,依氏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忙叫兒媳婦們前來,一人一支分配了下去。這樣一家子裏三個女人對苑蓉蓉都有了好感,她在此居住也就沒有問題了。


    雖說那依氏對苑蓉蓉沒有惡意,卻也有自己的打算,她家裏還有個十五歲的小兒子沒有成親呢。她見苑蓉蓉第一麵兒,就覺得這個女孩挺不錯,跟自己兒子的年紀也相當,若能把他們兩個撮合成,自己也了了一樁心事。她家的院子不大,隻有一進,正房三間加上東西廂房,是所有的家當。


    住的時候她家也不以當地的風俗以東為貴,而是以西為貴。依氏住在西間,大兒子頌雲一家住在東間,二兒子頌雷住在西廂房,三兒子頌霖住在東廂房。各家吃飯在自己房裏吃,小兒子還沒有成親,會在母親依氏房裏吃,現在蓉蓉來了,都在一個桌上吃了。一來二往,大家熟絡起來,依氏也往這方麵引逗。


    盡管頌霖隻有十五歲,依氏打小就疼愛他,什麽好吃的都留給他,營養足,長得就壯實威武,性格沉穩老成。蓉蓉之前在珞家住的時候,院子裏都是女眷,偶有男性都是年老的家院,就沒有接觸過年輕男性,感情世界一片空白。頌霖這場雨一下,蓉蓉的心田也開始長草了。加上依老太太和貢氏對元夕悉心照顧,如同自己孩兒一樣,蓉蓉心懷感激,有報答之意。如此水到渠成,一年之後,蓉蓉就嫁給了小她三歲的頌霖,在蒲池村定居下來,撫養元夕長大。


    我們撂下苑蓉蓉不說,還有一個囂隕霜要交代。


    話說囂隕霜被明老太爺救下,昏睡到天色乍亮時方醒。她覺得右手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抬起來看了看,才想起來昨天自己的手被青蚨刀所斫。她一夜之間遭逢變故,還沒有緩過來,腦子都是懵的,不知道應該做什麽了?隻是現在她感覺口渴異常,好想喝水,看見地下的圓桌上有一個茶壺窠,便掙紮著起來,踉踉蹌蹌往桌子走去。她扒拉掉茶壺窠的蓋子,拎起茶壺晃了晃,裏麵還有多半壺茶水,便直接對著壺嘴喝起來。茶水順著嘴角淌在衣服上,她也顧不得了。


    “哎吆。”門口傳來一個小丫頭的聲音


    “叫你守門,怎得睡上了!”一個老婆子低聲嗬斥道,“裏麵的醒了沒?”


    囂隕霜警惕地停下喝水,豎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


    “還沒呢。”小丫頭怯生生地回道。


    老婆子吩咐她:“要是醒了,趕快來回我,莫要偷懶,仔細你的皮肉。”


    小丫頭抽搭地回答:“是,知道了。”


    囂隕霜悄悄地把茶壺放回桌上,悄悄地走到門口,從門縫裏往外觀瞧,一個小丫頭子正在外麵抹眼淚。


    “這是監視我的?”囂隕霜心裏想,“我在哪兒?昨天沒有回穀州?”她極力回想昨天發生的事,搶到皂雕旗之後,她好像摔到地上了,之後的事,一概想不起來了。


    她環視房間一周,見自己的百寶囊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忙上前拿在手裏。還好裏麵的東西沒有人動過,她將百寶囊在腰間紮好,剛走了兩步,覺得天旋地轉,她站在當地搖晃了兩下,攥著拳,咬著牙,強撐著讓自己不倒下去。好一陣,感覺好一些了,才蹭到門口。


    那小丫頭子一夜未睡,站在那裏,就忍不住打起瞌睡來。隻是剛才那老嬤嬤的警告言猶在耳,她強撐著,困得前後搖晃也沒有倒下去。


    囂隕霜從百寶囊裏摸出一根牛毛針別在拇中二指間,輕輕一彈。牛毛針穿過窗紙,打在了小丫頭的開空穴上。開空穴又叫黃蜂巢,是人身總機,一旦被紮,便會周身麻痹,不省人事。那小丫頭中針之後,渾身一抖,眼神發直,便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在地。


    囂隕霜撬開房門,見四周無人,悄悄溜了出去。


    囂隕霜剛逃出房去,明老爺子就拄著筇杖踱了出來,看著囂隕霜遠去的身影,明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也不去管她。走到小丫頭跟前,把那根牛毛針拔了出來,然後在她腋下極泉穴用力一抓,說道:“線兒,線兒,快快醒來。”


    那小丫頭“啊~”一聲,便醒轉過來,睜眼看到明老爺子在跟前,忙起身道:“太爺……我……”。她忽地覺得麵上有什麽東西,伸手去擦,沒想到是血,一時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是好,竟然哭了起來,“啊……”


    明老爺子安慰她:“不妨事的,摔破了鼻子,快去洗洗吧。”


    小丫頭挓挲著手,一邊跑一邊哭,洗臉去了。明老爺子回手把房門帶上,不緊不慢地回自己書房而去。


    囂隕霜跳出明宅圍牆,才知道自己昨天從珞家出來,就跌在明家了。之前母親告訴過自己,旗門與施法者性命相關,使用旗門必須要在限定時間回去,否則會危及性命。說是這樣說,她從來沒有經曆過。這下她是知道了,原來施法者一旦去世,旗門穿行的能力也會喪失。皂雕旗是母親帶過來的,隨著母親生命的消失,它也就沒有能力把自己帶回穀州了。現在自己要想回穀州,隻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回去。


    囂隕霜看見珞家大院後門半掩,卻沒有任何動靜。不知湣家的人還在不在珞家大院?父母的屍體還在裏麵,自己身為人女,總不能讓他們的屍身留在這裏吧?她伸手在百寶囊裏摸了摸,日月旗和皂雕旗都還在,自己現在的體力也多少恢複了一些,施展一次旗門穿行也沒有問題。萬一有什麽意外,不至於逃不脫。不管如何,得想辦法把父母的屍身帶回穀州去。


    如此想著,囂隕霜輕輕推開了後門……


    沒有什麽動靜。


    此處是後院的坎宮,若按昨晚藻鑒亭功能完全時的狀態,她恐怕也得花上一兩個時辰才能一關關打到兌宮。但此時藻鑒亭已毀,紫微亭已走,珞家外宅的“如幻三昧”發動不起來了。囂隕霜遠遠地就看見了殘破的藻鑒亭,囂庭梧和逄西樓的屍體赫赫然躺在其中。“娘!爹!”囂隕霜也顧不了有沒有危險了,哭著往藻鑒亭跑去。


    越過鷺汀,來到藻鑒亭,囂隕霜伏在父母的身上痛哭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囂隕霜才略略平複心情。這畢竟不是自己家,自己在此地哭算怎麽回事?得趕快回到穀州去才行。


    她在亭內查看一番,要把自家的東西帶走,不能留下來,叫外人發現。藻鑒亭中央擺放的月牙桌已經被推倒,樞機破壞,也進不了內院了。囂隕霜在亭內找到了母親所使用的木製離垢花、不動寶幢,在鷺汀裏撈起了自家的鯨鍾鼉鼓杵,可惜原本插在母親胸口的青蚨刀找不到了 。她還在月牙桌邊找到了乙方圭——這是苑蓉蓉在與湣敬山打鬥的時候,從紫微亭滾落在此的。囂隕霜知道此物非同尋常,便一並帶走了。


    等到囂隕霜回到穀州城,機緣巧合,發現這乙方圭中竟然藏著《戊己九勝經》!不過隻有下冊。這《戊己九勝經》分為上下兩冊,一冊戊經,屬陽經;一冊己經,屬陰經,分別藏在甲方圭、乙方圭中。湣敬山沒有想到,他處心積慮地夜襲珞家內院,想要尋找的寶貝,居然放在大門口,他自己竟然視而不見,與之失之交臂。


    囂隕霜用乙方圭中的《己經》重新改造了囂家大院。不過囂家大院與珞家大院不同,珞家大院用《戊經》設立,屬陽為動,可以六時輪轉,不固定在一地。囂家大院用《己經》,屬陰為靜,隻能潛藏,不能移動。囂隕霜由乙方圭推知上冊的《戊經》在甲方圭中,一直在尋找甲方圭的下落。隻是甲方圭在錢惟大手中,她不知道錢惟大在何處。現在知道錢惟大下落的活人,現在隻有湣敬山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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